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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暴雨中的拥抱(第三更) 雨是从傍晚 ...

  •   雨是从傍晚开始变大的。
      江迟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外面的雨声从小到大,像有人在拧一个音量旋钮。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变成有节奏的中雨,六点左右,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暴雨。
      江迟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雨不是在“下”,是在“砸”。雨滴打在窗玻璃上,砰砰砰的,像有人在外面用拳头捶。天空铅灰色,压得低。路面上已经积了水,浑浊的雨水卷着树叶往低处涌。风呜呜地叫着,窗户被吹得轻微震动。
      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说不清在预感什么,但觉得这场雨不一样。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挤过来的,像一只巨大的手,把整个城市攥在掌心。
      江迟拉上了窗帘。他走回沙发坐下,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翻了翻朋友圈,没什么有意思的,又放下了。
      穆执今天没有来。从早上离开之后,穆执就没有再出现。这不奇怪,穆执不是每天都在的。他有自己的规律,有时候一天来两三次,有时候两三天才出现一次。江迟已经习惯了这种忽远忽近的节奏。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这场雨让江迟觉得不安。
      他拿起手机,想给穆执发消息,又放下了。说什么呢。“你在吗”?今天早上已经问过了。“下雨了”?穆执又不是看不见。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靠着靠垫,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穆执来的时候,江迟是听到门响才反应过来的。门锁转动的声音压得低,差点被雨声盖住。穆执走进来,头发是潮的,衣服倒还是干的。
      “你怎么进来的?我没给你钥匙。”
      “你没锁门。”江迟想了想,好像没锁。
      穆执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雨。雨还在砸,砰砰砰的,比刚才更大了。天空压得更低了,铅灰色的云层把整个城市盖住。
      穆执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江迟。“今天怎么样?”穆执问。
      “还行。”江迟说,“就是……”他犹豫了犹豫。
      “就是什么?”
      “就是做了几个奇怪的梦。”江迟说,“不过不是今天早上的那种。今天白天睡了个午觉,又梦到了。”
      穆执没有接话。他从窗边走到沙发旁,在江迟身边坐下,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梦到什么?”
      “梦到一个很冷的地方。”江迟的声音变轻了。“跟上次一样,动不了,周围什么都看不见。但这次好像看到了一点东西。”
      “什么?”“很远的地方,有一点白色的光。像冬天窗户上结了霜,外面的光透进来,白白的,冷冷的。”
      穆执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了蜷。“然后呢?”穆执问。
      “然后我就醒了。”江迟说,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每次都是一样。看到那点光,就醒了。好像那道光是什么开关一样,碰到了就醒。”
      穆执没出声。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整个空间,砰砰砰的,不停地砸。
      江迟笑了笑。穆执看他。
      “我以前特别怕雨。”江迟的声音平平的,“小时候一下雨就觉得天要塌了。后来长大了,还是不喜欢。一下雨就觉得压抑。”
      穆执看着他,没作声。
      “但现在好像不怕了。”江迟说,转过头来看着穆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你出现之后。”
      穆执的眼睛动了动,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江迟还是注意到了。
      “你从来不怕雨。”江迟说。“你从来不打伞,雨水好像绕着你走。我以前觉得那很奇怪,现在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奇怪了。”
      穆执没回应这句话。他只是看着江迟,目光沉沉的。
      江迟又看向窗外。暴雨没有停的迹象。天空压得更低了,灰黑色的云层翻滚着。风呜呜地叫着,把楼下的树吹得东倒西歪。
      他开口了。“我好像不怕死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到差点被雨声盖住。但穆执听见了。
      穆执猛地转过头来。动作大,大到江迟被他吓了一跳。以前穆执的任何动作都是轻的、慢的、克制的,这一次,他转头的动作快得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什么意思?”穆执问。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那条平线上多了一道裂缝,细,但你能听出来。
      江迟有点意外。他没见过穆执这么大的反应。
      “我是说,以前我特别怕一切结束。”江迟说。他的声音平静。“怕死,怕消失,怕什么都留不下。那种怕不是害怕疼,是害怕……空。害怕一切都没了。”
      他停住,看着窗外的暴雨。雨滴打在玻璃上,一颗接一颗,不停地砸。
      “现在好像,”他笑了笑,那个笑从嘴角泛起来,又消失了。“好像有你在,结束也没那么可怕了。”
      穆执看着他。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大幅度的变化,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穆执的喉结动了动,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起身。江迟看着他,以为他要走。以前穆执就是这样的,遇到不知道怎么回应的话,他就站起来,走到窗边去,或者走到门口去,用沉默代替回答。
      但这一次穆执没有走向窗边,也没有走向门口。
      他走到了江迟身后。江迟坐在沙发上,穆执站在他身后。他看不到穆执的表情,只能感觉到穆执的存在,一种安静的、不动声色的存在。
      穆执的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极轻。穆执的手,一直是凉的,不管什么时候碰都是凉的。但那种凉不让人难受,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抚感,像夏天的凉水贴在发烫的皮肤上。
      江迟没有动。穆执的手从他的肩膀慢慢滑到了他的手臂。
      穆执从背后环住了他。不是用力的、紧紧的拥抱,是一种轻的、慢的环绕。穆执的手臂从江迟的两侧伸过来,在他的身前交叠,但没有收紧。两只手搭在江迟的胸口上方,像围了一条轻飘飘的围巾。
      江迟愣住了。他感觉到穆执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穆执的身体是凉的,但那种凉隔着衣服传过来,变得柔和了,变成一种不冷不热的温度。他能感觉到穆执的呼吸,浅,慢,像一个在刻意控制自己呼吸的人。
      穆执抱得极轻。轻到江迟觉得自己只要动一下,那个拥抱就会散。像在抱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不敢用力,不敢收紧,只能那么虚虚地拢着。
      江迟没有动。他感觉到穆执的手臂环绕着他,穆执的下巴几乎要碰到他的头顶,呼吸浅浅地落在他的头发上。
      他眼睛有点酸。他已经太久没有被人从后面抱过了。
      父亲从来没有这样抱过他。穆执在做一件父亲从来没做过的事。但方式又一样,不说,只做。
      江迟的眼睛更热了。他仰起头,想看穆执的脸,看不到。穆执的脸在他头顶上方,他只能看到穆执的下巴和一小截脖子。他说不清的是,穆执的眼睛是红的。
      穆执不会流泪。他已经几千年没有流过泪了。但他的眼睛红了,从眼角开始,慢慢往里蔓延。
      雨水顺着窗户流下来,一道一道的,像眼泪。但穆执没有眼泪。他的眼睛红着,嘴唇抿着,手臂环绕着江迟,一动不动。
      窗外的雨更大了。从“砸”变成了“压”,整个天空塌下来一块。雨声变成连绵不断的低沉轰鸣。窗户嗡嗡响,灯闪了闪。
      江迟在穆执的怀里缩了缩。不是冷,是一种本能的、向温暖靠拢的动作。穆执的怀抱是凉的,但那种凉让他安定,像大热天贴在冰凉的墙壁上。
      “穆执。”江迟轻声叫他。穆执没接话,手臂却收了一点,从“虚拢着”变成了“轻轻贴着”。
      “你刚才反应好大。”江迟说,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我说‘不怕死’,你吓了一跳吧?”
      穆执没有笑。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江迟的头顶上,闭了闭眼睛。
      他开口了。“不要怕。”
      三个字。声音哑。不是平时那种平静的、没有波澜的声音,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从极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声音,像一条河被堵住了,水从缝隙里渗出来,带着沙子和石头的摩擦。
      江迟听出了那个声音里的不一样。转头看穆执,但穆执的手臂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不让他动。
      “我在。”穆执说。
      还是那个嘶哑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暴雨吞没。但江迟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像被刻在了耳朵里。
      “不要怕。我在。”
      江迟闭上了眼睛。他靠在穆执的怀里,感觉到穆执的手臂环绕着他,感觉到穆执的呼吸落在他的头顶上,感觉到穆执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穆执的身体是凉的,但那种凉此刻变成了世界上最好的温度。
      窗外的暴雨还在下。没有停。风呜呜地叫着,雨砰砰地砸着,云层压得更低了,整个城市闷在雨里。
      但客厅里是安静的。不是没有声音,雨声、风声、窗户震动的声音,全都涌进来。但那些声音到了他们身边就绕开了,像水流绕过一块石头。穆执抱着江迟,江迟靠在穆执怀里,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雨声大。世界吵。但他们之间那一小块地方,是安静的。
      江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半小时。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不是睡着了,是介于清醒和睡意之间的状态。穆执的手臂还在,穆执的呼吸还在,穆执的温度,那种恒定的、不随外界变化的凉,还在。
      穆执说过的话,“我只能陪你一程。”那时候冷。但现在,“一程”也好。只要这一程是真的。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一点。从“压”变回了“砸”,从“砸”变回了“打”。天空还是灰的,但没有刚才那么低了。风也小了,呜呜声变成了呼呼声。
      穆执的手臂松了一点。没有放开,是从“贴着”又变回了“虚拢着”。他的手轻轻按了按江迟的胸口,不暧昧,是确认的、安抚的按,确认这个人还在,他的心跳还在。
      “睡吧。”穆执说,声音还是哑的,比刚才轻了。
      江迟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闭着眼睛,靠在穆执的怀里,听着窗外渐渐变小的雨声。
      话到嘴边挤了一堆,但他什么都没问。有些话不需要问。“我在”,两个字够了。
      江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醒来的时候,穆执还在。
      他没有躺在沙发上,是躺在床上的。被子盖得严实,从肩膀一直盖到脚。他的衣服没换,还是白天穿的那件T恤,但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穆执坐在床边的地板上,靠着墙,闭着眼睛。
      又是这个姿势。江迟侧过身来看着他。穆执的眉头是皱着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着。他的呼吸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
      江迟看了他半晌。他注意到一件事:穆执的眼眶还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红,穆执没有哭。是一种极深的红,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灯光照在穆执的脸上,把那层红色照得清楚。
      江迟想伸手碰一下穆执的脸。他没有动,不想吵醒穆执。
      他只是看着穆执,看他坐在地板上靠着墙闭着眼睛的样子,看他微皱的眉头、抿紧的嘴唇、蜷曲的手指,还有泛红的眼眶。
      窗外的雨已经小了。从暴雨变成了中雨,又从中雨变成了小雨。淅淅沥沥的,像一首快要结束的歌。
      江迟在雨声里闭上了眼睛。穆执说“我在”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穆执抱他的时候,抱得极轻。
      穆执的眼睛是红的。
      这些事情串在一起,指向一个他还没有完全理解的答案。他说不清那个答案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答案要紧。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穆执的方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他在穆执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雨声里,慢慢睡着了,一夜没有做梦。
      窗外的雨还在下。小了,但没有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暴雨中的拥抱(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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