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雨》照野Ari

26、独自痛苦（第一更）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江迟睡得早。
　　大概是白天谈项目累着了，他靠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手机，眼皮就开始打架。穆执在旁边坐着，手里端着一杯水，是给江迟倒的。江迟没喝几口就放下了，手机从手里滑落到沙发上，屏幕还亮着，照着他半闭的眼睛。
　　穆执看了他一会儿。江迟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蹙着，防备着什么似的。睡着了，那道褶皱就松开了，整张脸变得柔和，显出一种他自己不知道的脆弱。
　　穆执把手机屏幕按灭，轻轻把江迟的腿从沙发上搬下来，让他躺平，又从卧室拿了一条薄毯盖上。江迟动了动，含糊地说了一个字，听不清是什么，又沉下去了。穆执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他。
　　半晌。
　　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在下雨。不大，是绵密的、不紧不慢的小雨。雨丝细得像雾，落在皮肤上几乎没感觉，但走几步就会发现衣服已经潮了。
　　穆执没有打伞。他从来不打伞。
　　他走得慢，沿着街道一直走，走过亮着灯的便利店，走过关了门的水果店，走过路灯下一滩一滩的积水。雨落在水洼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但他的鞋底踩过去，水面上没有波纹。
　　他走了老远。远到城市的灯光变成了身后的一团模糊的暖色，远到雨声变得比人声更清晰，远到周围只剩下黑暗和湿漉漉的空气。
　　他停下了。面前是一片空旷的地方。不是公园，也不是广场，是城市边缘的、还没有被开发的荒地。杂草长到了膝盖的高度，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远处有几棵矮树，树冠黑黢黢的，像蹲在地上的什么东西。
　　穆执站在那里，雨从天上落下来，穿过他的头发，穿过他的肩膀，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他伸出手。手掌摊开，掌心朝上。雨丝落在他的掌心，没有积起来，也没有流下去，落在皮肤上就消失了，被什么吸进去似的。
　　他的手掌是空的，手却在发抖。不是因为冷。穆执不会冷，他的体温永远是那个温度，不随外界变化。他不会热，不会冷，淋雨不打寒颤，吹风不缩肩膀。可他的手在抖。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一样东西。
　　不是画面，也不是声音，是一种存在。悬在黑暗里，看不清形状，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它在发光，淡淡的冷白色光，像月光被水稀释了之后的样子。
　　那光里有数字。穆执睁开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些数字还在。它们不在他的手掌上，不在他的视线里，它们在一个他伸手就能够到、但永远不想碰到的地方。
　　他往前走了一步。荒地的尽头，有一个地方。不是建筑物，也不是自然景观，是某种界限。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线的这边是城市、是雨、是人间，线的那边是别的什么。穆执站在这条线的边缘，雨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来，沿着颧骨流到下巴，滴落。
　　他没有越过去，只是站在边缘，往那边看。那边也有雨，可跟这边不一样。那边的雨是安静的，没有声音，像被按了静音键的电影画面。雨丝从一片灰白色的虚空中落下来，落在一片看不见底的黑暗里，消失了。
　　穆执伸出手，碰了碰那条线。指尖触到的一瞬间，他面前浮现出了一样东西。
　　是那些数字。它们比刚才更清晰了，冷白色的光，排列成一行，悬在半空中。不是阿拉伯数字，也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文字，但他看得懂。他一直看得懂。几千年来，他一直看得懂。
　　数字在变。极慢，慢到你盯着看都看不出来在变。但穆执知道它在变，每一秒都在少，每一秒都在往那个方向走。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些数字。指尖接触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顿住了。
　　不为疼痛，也不为寒冷。是那些数字传来的触感，像碰到了一个人的皮肤，温热的，柔软的，有弹性的，是个活人身上的东西。
　　他猛地缩回手，指尖在发颤。
　　穆执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雨水顺着他的手指滴下来，落在脚下的泥土里。他的手好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整齐的手。但这只手现在在抖。
　　一串事浮了上来。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江迟。江迟站在渡魂境的入口，浑身湿透，眼睛里全是愤怒和不甘。
　　穆执低头看着那些数字。冷白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更淡了。数字还在变，每一秒都在少。像沙漏里的沙子，盯着看的时候没动静，一转头就少了一大截。
　　穆执想起了江迟趴在沙发上的样子。江迟喝多了，把脸埋进他的肩膀，说“别走”。那个时候穆执的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许久，最后才轻轻落在江迟的背上。他拍了两下，轻轻的，像在确认什么。
　　穆执闭上眼睛。雨还在下。从他睁开眼到现在，雨几乎没停过。偶尔停几个小时，又下起来了。小雨，绵密的、不紧不慢的小雨，沙沙的，像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结束的叹息。
　　他的手还在抖。
　　穆执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冷白色光。他伸出手，又碰了碰那些数字。这一次他没有缩回来，让那些数字的触感停留在他的指尖上，温热的、柔软的触感。
　　他站在那里，手指贴着那些数字，雨落在他的身上，穿过他的身体，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半晌。
　　他把手放下了。指尖上还残留着那点触感，温热，柔软。
　　穆执转身，往回走。
　　走过荒地，走过矮树，走过积水的路面。细密的、不紧不慢的雨。他的衣服还是干的，鞋底还是没有声音。他走过路灯，走过便利店，走过关了门的水果店。
　　回到江迟家楼下的时候，他停住。
　　抬头看了看。江迟家的窗户是黑的，他睡着了，没有开灯。穆执站在楼下，看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雨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来，流过颧骨，滴在地面上。
　　他没有上去，就站在楼下，站了许久。
　　他转身走进了雨里。雨一直在下。
　　那天夜里，江迟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雾。他往前走，走了许久，雾散了，面前出现了一扇门。
　　门是关着的。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扇门要紧。他伸出手，想推那扇门，但手刚碰到门把手，门后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是穆执的声音。“不要开。”
　　江迟愣住了。“不要开那扇门。”穆执的声音从门后面传来，又轻，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江迟把手缩了回来。他站在门前，盯着那扇门看了半天。门是木头的，深棕色，表面有细小的裂纹。门把手是铜的，被磨得发亮。
　　门后面又传来一个声音。不是穆执了，是另一个声音，模糊，听不清在说什么。可那个声音让他难过，说不上是悲伤的那种难过，更深，也更安静，像站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房间曾经住过人，那个人已经走了。
　　江迟醒了。他睁开眼，看到了自己的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
　　他侧过头，穆执不在。
　　床边的地板上空空的，没有人靠着墙。床头柜上也没有水杯和药。
　　江迟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地板看了一会儿，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一分。
　　窗外的雨还在下。小雨，淅淅沥沥的，细声细气。
　　江迟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
　　穆执去哪了？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答案。他摸不透穆执住在哪里，不知道穆执平时做什么，不知道穆执不出现的时候在哪里。他只知道穆执会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触发了条件就运行，没有触发就静默。
　　但他今天想知道：穆执不出现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他会坐在某个地方发呆吗？他会跟普通人一样吃饭、喝水、睡觉吗？他会做什么梦吗？他有没有害怕的东西？
　　江迟不知道。他只知道，穆执刚才不在。而他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名字，是穆执。
　　窗外的雨变大了一点。从小雨变成了中雨，下得有节奏。江迟听着雨声，又想起了刚才的梦，那扇门，那个声音，穆执说“不要开”。
　　不要开什么？不明白。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穆执留下的那种味道，不对，穆执昨晚没有留下来。枕头上的味道是洗衣液的味道。
　　但江迟总觉得，那里面混着一种更淡的、接近于无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又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