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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短暂安心(第三更) 江迟醒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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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迟醒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头疼。
不太疼,是宿醉之后特有的那种闷疼,像有人在他太阳穴两边轻轻按着。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慢慢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的,他的天花板。他躺在自己的床上。
他记得昨晚的事。记得喝酒,记得给穆执打电话,记得穆执从雨里走过来,记得自己趴在穆执的背上。之后的记忆就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轮廓还在,细节全丢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
他看到了穆执。穆执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
江迟愣住了。穆执没有走。他以为穆执把他送回来就走了,以前都是这样,穆执出现,做该做的事,消失。但这一次,穆执没有消失。他坐在江迟的床边,靠着墙,闭着眼睛。
他睡着了,或者说,在打盹。
江迟盯着穆执的脸看了半天。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这么安静地看过穆执。以前穆执总是在动,走路、倒水、递东西、说话。他的动作不多,但你不会觉得他是静止的。现在他静止了,江迟才发现,穆执的脸比想象中要年轻。
那年轻说不上是二十几岁,是没有年龄的年轻。五官极淡,像用最细的毛笔蘸了最少的墨画上去的。睫毛生得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但他的眉头是皱着的。不是痛苦的皱法,轻微,几乎看不出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没有弧度,说不上悲伤,也说不上平静,就悬在两者中间。
江迟想起了一件事:他似乎从来没见过穆执真正放松的样子。
以前穆执的表情永远是那种淡淡的,你以为那就是放松。现在看到他“睡着”的样子才知道,那不是放松,是把所有的弦都绷到了同一个松紧度,维持在那里不动。连睡觉都像在克制什么。
江迟没有叫醒他。他侧过身来,面朝着穆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他就那么看着穆执,脑子里空着,什么都没想。
窗外的雨声小了。没有全停,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你能听见,但你不会被它打扰。它像一首老歌的背景音乐,你知道它在那里,它让你安心。
江迟想:如果日子一直这样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心“咯噔”了一下。他不是一个会这样想的人。以前的他,从来不会想“如果日子一直这样就好了”,因为他从来不觉得日子是好的。日子是熬的,是扛的,是一天一天数着过的。
但现在他躺在这里,宿醉的头疼还在,窗外的小雨还在,穆执坐在他床边的地板上,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他觉得,这就是好的。不需要更多了。
他又看了穆执一眼。穆执的呼吸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胸口的起伏。要不是那微微皱着的眉头,会以为他没在睡觉,只是装睡。
江迟想起了一个细节。昨晚,或者更晚的时候,他隐约记得自己被放到了床上。有个人给他换了衣服,给他盖了被子,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住。那只手是穆执的。
是穆执。穆执给他换了衣服,穆执给他盖了被子,穆执摸了他的额头。穆执没有走,坐在他的床边,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江迟嗓子眼有点紧。跟感冒无关,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他张了张嘴,想叫穆执的名字,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不想打破这个画面。穆执睡着的样子,或者说,打盹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一样东西。什么呢?终于想起来了。
是小时候。大概五六岁的时候,有一次他发烧,半夜醒来,看到父亲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也是这样靠着椅背,闭着眼睛。父亲的眉头也是皱着的,手里还握着一条拧干的毛巾。
那时候他不懂事,觉得父亲睡着了好笑,还偷偷笑了一声。后来长大了才知道,父亲那几天请了假,白天带他看病,晚上守着他,三天没怎么合眼。
穆执也是这样吗?江迟不知道。但他看着穆执坐在地板上靠着墙的样子,穆执大概也是这样,他说不清穆执守了多久,但他知道穆执没有走。
对于一个总是在消失的人来说,“没有走”这三个字,已经够重了。
江迟又躺了大概二十分钟。
他没有睡,就是躺着,听着窗外的雨声,看着穆执。偶尔穆执的眉头会动一下。但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大的变化,还是那种克制的、收着的、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水面下的样子。
江迟想:穆执会做梦吗?他会梦到什么?
他又想起了前几天问穆执的那个问题,“你有家人吗?”穆执说“没有”。“以前有过吗?”穆执说“有。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江迟想问穆执:你的“很久以前”是什么样的?你有过什么样的家人?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人,没有家人,没有朋友,走路没有声音,雨水不沾身?
但他知道穆执不会回答。穆执的回答方式永远是那样,说半句话,留半句话。你问他十个问题,他可能只回答一个,答案还是模糊的。但那一个答案里,可能藏着所有的问题。
江迟翻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的位置。他以前没注意过,现在盯着看,觉得它像一条河,弯弯曲曲地流向另一个地方。
昨晚的事浮了上来。他趴在穆执的背上,脸贴着穆执的后颈,闻到那种接近于无的味道。他说“别走”,说了三遍。他把脸埋进穆执的肩膀。
然后呢?他不记得了。但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轻,慢。他不确定那是什么,那个感觉还留在记忆的边缘,快要被忘掉了。
他侧过头,又看了穆执一眼。
穆执还是那个姿势。靠着墙,闭着眼,眉头微皱。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着,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江迟注意到一个细节:穆执的衣领是湿的。
不算湿,就是领口那一小块布料,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点。江迟盯着那块湿痕看了一会儿,想起来了,昨晚下雨,穆执背他的时候淋了雨。
但穆执的其他衣服是干的。只有领口那一小块是湿的。
江迟觉得哪里不对,但他的脑子还是昏沉沉的,想不清楚。他只是觉得,穆执的衣服不应该是湿的。穆执走在雨里的样子浮了上来,雨水绕着他走,他从来不打伞,但身上从来不湿。
但昨晚领口湿了一小块。也许是因为他趴在穆执背上,把脸贴在那个位置,他的体温把雨水蒸发了一部分,但还留下了一点痕迹。
江迟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又过了一会儿,穆执醒了。
他的“醒来”和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醒来有一个过程,眼皮先动几下,慢慢睁开,再眨几下适应光线。穆执不是。他闭着眼,睁开眼,中间没有任何过渡。他看到江迟正看着他。
“醒了?”穆执问。他的声音平平的,没有刚睡醒的那种沙哑。
“嗯。”江迟说。“你……昨晚没走?”
穆执站起来,动了动肩膀。他的动作自然,但江迟注意到他活动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点,大概是因为靠着墙坐了一夜,肩膀僵了。
“你喝多了。”穆执说,这话不算回答,但也是回答。
“我知道。”江迟说,“我问你为什么没走。”
穆执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但江迟觉得,穆执在考虑要不要回答。
“不放心。”穆执说。
三个字。江迟愣住。“不放心”,这三个字从穆执嘴里说出来,重得纹丝不动。穆执不是那种会说“不放心”的人,他连“我担心你”都不会说。但他说了“不放心”。
简单,直接,没有修饰。跟他这个人一样。
“谢谢。”江迟说。他说得认真,他知道穆执为他做了什么,那不是“顺路”,穆执守了他一夜,给他换了衣服、盖了被子。
穆执往门口走。“吃药。桌上。”江迟这才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两片药。水是温的,他伸手摸了摸杯子,不烫不凉,正是能喝的温度。
穆执什么时候倒的?他看着穆执的背影。穆执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穆执。”江迟叫他。
穆执停住了,没回头。“你……”江迟犹豫了犹豫,“你下次能不能……不要坐在地板上?地板凉。你可以……”
话到嘴边“你可以睡床”,但觉得这话有点怪,又咽了回去。穆执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东西,不是笑意,可接近笑意。像冬天的湖面上泛起的一丝涟漪,一晃就消失了,但它出现过。
“不用了。”穆执说。
他开门,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像从远处飘来,轻到江迟差点没听见。
江迟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一会儿呆。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把药吃了。水还是温的,温度正好。他又想起了碗底的蜂蜜,穆执做事就是这样,恰到好处,不声不响。他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不是突然的停,是那种不知不觉的停,你都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停的,只是一抬头,发现天亮了,雨没了,地面上的水洼在阳光下闪着光。
江迟看着窗外的街道,今天的空气仿佛比平时干净。也许是因为昨晚的雨洗了一遍,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站在窗边,想起了刚才穆执的样子,坐在地板上,靠着墙,闭着眼睛,眉头微皱。连睡觉都带着一股克制的劲。
他又想起了自己刚才的那个念头:如果日子一直这样就好了。这一次,他心里没“咯噔”,安安静静地接受了它。他走到厨房,洗了那个杯子,穆执给他倒水用的杯子。洗干净了,放在碗架上,和上次那个姜茶碗并排摆在一起。
两个杯子。一个碗。他看着它们,这个空荡荡的出租屋仿佛没那么空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碗架上,把那两个杯子和一个碗照得亮晶晶的。
江迟站在那里,想:也许,日子真的可以这样下去。也许。
他没有想更多,有些事情不需要想太多。正如穆执说的,“不用了”,不用了就是不用了。
窗外的阳光真好。远处有鸟叫,叽叽喳喳的,跟庆祝什么似的。楼下的街道上有人走路的声音,有车轮碾过水洼的声音,有小孩笑的声音。
江迟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房间,开始收拾东西。把沙发上的衣服洗了,把茶几上的外卖盒子扔了,把地板拖了一遍。
为什么要收拾,他也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穆执昨晚来过了,他不想让穆执下次来的时候看到乱糟糟的房间。也许只是因为,今天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