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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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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野黄攀堂口,借鞭镇山仙
秋日的夕阳压着西山梁缓缓沉落,橘红霞光铺遍整片后山草坡。漫山野草被晚风拂动,层层叠叠晃出细碎起伏的光影,山野间静得只剩风声簌簌,混着羊群低低的咀嚼声。
王带玉踩着松软的黄土草甸,立在羊群侧旁。
她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蓝布褂,胶鞋鞋面沾着细碎草屑与干泥,掌心牢牢攥着一根粗实的赶羊大鞭子。鞭身是柔韧的老藤混着麻绳拧成,沉甸甸压着手心,鞭梢磨得发亮,常年放牧甩打,早已养出利落劲道。
家里变故一场接着一场,人心早已磨硬。往日放羊,她还会蹲在草坡上看云发呆,或是留意山间野雀飞掠的影子。如今她眉眼沉静,周身敛着生人勿近的冷意,目光扫过四周山林沟壑,每一寸动静都落在眼底,半点异常都不肯放过。
自从诛灭坟头凶祟、立起家中堂口,她的心境早已天翻地覆。曾经藏在心底的胆怯、惶恐、无助,尽数被家破人衰、亲身镇邪的绝境磨得一干二净。十五岁的年纪,褪去了孩童的软糯懵懂,多了超乎常人的沉稳冷冽。
羊群散漫铺开,低头啃食着晚秋最后的嫩草,步子慢悠悠的,始终在她视线可控的范围之内。后山这片坡地,是村里世代放牧的地界,草木丰茂,地势开阔,寻常只有牛羊野兔往来,从无异常事端。
带玉垂眸看着羊群,心里暗自盘算家事。
偏屋堂口已然稳妥立住,红纸堂单端正张贴,中居正中人魔尊位,左列黑大王护法,右立两名虎先锋,位次分明,锚根落定。十颗羊头骨尽数剔净风干,只待月圆之夜吸纳日精月华,炼为镇宅法器,慢慢滋养爹亏损的气血神魂。
家里局势渐稳,祸根已除,前路总算有了着落。她本以为往后只需安稳度日、静待法器成型、守着家人静养,便能慢慢抚平家中所有灾劫,却不知自家新立的堂口,早已牵动整片周遭山野的精怪耳目。
[锚:众生止步]
山林深处常年盘踞的野仙、散精、山怪,嗅觉最是灵敏。
寻常农家香火淡薄,凡人气运平平,入不了这些山野精怪的眼。可王家新立的堂口不同,扎根的是上古荒魔善缘,连带黑大王、虎先锋护法坐镇,锚根扎实,气运纯正,即便未曾日日焚香,也隐隐透出一股稳压群山的厚重气场。
这般罕见的堂口机缘,对于四处漂泊、无固定香火、无安稳坛位的散仙野精而言,无异于天降捷径。依附稳固堂口,共享香火气运,省去百年苦修奔波,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安静的草坡上,一道纤细尖脆的嗓音,毫无征兆地贴着晚风飘来,轻细又狡黠,精准落进带玉耳中。
“姑娘……姑娘……”
声音很近,仿佛就贴在身侧耳畔,清晰得没有半分模糊。绝非风声错觉,也不是山野虫鸣雀啼。
带玉握着长鞭的指尖骤然收紧,四肢瞬间绷紧。
她没有慌乱躲闪,也没有脱口惊呼,脊背挺得笔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猛地转头。
身后是开阔平整的草坡,野草齐膝,一览无余。远近不见半个人影,没有晃动的树影,没有异动的草丛,空荡荡的山野,静得诡异。
视线扫遍身后每一处角落,一无所获。
带玉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冷沉。
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闻声便慌、遇怪便怕的小姑娘。经历过凶祟缠身、深夜斗法、立堂扎根,她对阴阳异响、山野精怪的气息,早已无比熟悉。
这是野物成精,隐匿身形,刻意试探。
她没有挪动脚步,依旧静静立在羊群旁,目光沉沉锁定身前不远处的一片青石堆。那是后山一处老旧石滩,乱石错落,杂草丛生,是黄鼠狼、山鼠之类小精怪最常藏身的地方。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石堆缝隙间传来细碎的簌簌响动。
枯黄杂草左右分开,一只毛色通体金黄、皮毛油光水亮的黄鼠狼,慢悠悠钻了出来。它身形小巧灵动,一双黑亮圆眼透着十足灵性,蹲在最高那块青石顶端,身子绷得笔直,一瞬不瞬地盯着王带玉。
没有凶相,没有戾气,姿态温顺讨好,一副小心翼翼攀谈的模样。
[锚:众生止步]
小黄鼠狼蹲稳身形,再次开口,尖细的嗓音带着刻意放软的讨好意味,语气恳切又殷勤。
“姑娘,我找你许久了。”
带玉静静俯视着它,神色平淡无波,眼底不起半点波澜。她不开口,只是沉默看着,静待它下文。
黄鼠狼见她没有驱赶、没有发怒,胆子大了几分,顺着青石边缘往前挪了两步,继续软声恳求。
“我知晓你家中立了堂口,有大神坐镇,香火根基稳固。我常年盘踞这片后山,山头沟坎、阴阳节点、山野动静,无一不熟。”
“我无固定坛位,无常年香火,常年漂泊山野。今日冒昧寻你,只求一份机缘。姑娘,你能不能把我也供进你家堂口?往后我常驻你家宅院,替你打探山野动静、值守家宅、通报吉凶,绝不偷懒懈怠。”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真心归附,想要效力报恩,实则满心算计。它看中的是王家堂口的上等根脉,想要依附大神气运,借稳固香火滋养自身修行,省去百年寒暑苦修。
带玉听完全部话语,心底清明通透,一眼看穿这野黄皮子的小心思。
她家刚从家破人衰的绝境里爬出来,家底单薄,日子清贫,祖孙二人勉强糊口度日,哪里有余力供养闲散野仙。更何况,这等无门无派的散精,心性不定,趋利避害,有利则依附,遇祸则逃窜,根本不值得托付、不值得接纳。
她语气清冷,不带半分情绪,直白回绝。
“你看我家光景,像是有余力供养旁人的样子?三餐度日尚且拮据,没有闲钱闲粮,供不起你。”
一句实话,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迂回余地。
寻常山野精怪,听闻直白拒绝,知晓无机可乘,大多会识趣退走,另寻机缘。可这只黄鼠狼执念极深,不肯轻易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它守在后山多年,从未见过气场如此浑厚、靠山如此强横的堂口。若是错过此次攀附的机会,再想寻到这般机缘,不知要等多少年。
[锚:众生止步]
黄鼠狼蹲在青石上不肯挪步,来回扭动身形,絮絮叨叨不停劝说,语气愈发恳切纠缠。
“姑娘你不用急于回绝。多一位仙家坐镇堂口,便多一层守护,多一份眼界助力。我熟这一方山水阴阳,能帮你避开阴邪祸事、察觉山野异动,对你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你好好考虑一番,不必立刻回绝,这份机缘来之不易,错过太可惜了。”
它反反复复绕着同一个说辞纠缠,磨磨唧唧不肯罢休,软磨硬泡试图让带玉松口。细碎的嗓音一遍遍回荡在草坡上,聒噪又烦人。
带玉的耐心一点点耗尽。
她最不喜这般趋利钻营、纠缠不休的野物。有本事便凭自身修行立足,没本事便安分守己蛰伏山野,靠攀附讨好、投机取巧谋求机缘,最是让人不齿。
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彻底磨没了她最后一丝容忍。
她本想安稳度日,不主动招惹山野精怪,却偏偏有人主动上门攀附纠缠。既然软言回绝无用,那便不用再留情面。
立堂扎根,供奉护法,本就是为护家安身、镇邪伏祟。今日便让这些山野散仙知晓,她家堂口不是谁都能随意攀附、肆意算计的。
带玉掌心握紧粗实长鞭,唇齿微动,开口诵唱起早已烂熟于心的请神歌谣。
歌谣声调平直,没有起伏,却字字落地有声,顺着晚风穿透山野,直连家中堂口锚根。
“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快显灵。
黑大王,虎先锋,速速临身显威灵!”
[锚:众生止步]
歌声落音的刹那,无形契机瞬间接通千里牵连的堂口香火。
带玉身形骤然一滞,脖颈猛地往下一耷拉,浑身筋骨瞬间僵硬,四肢失去了原本的自主力道。
下一秒,一股雄浑霸道、凛冽刺骨的威压隔空灌注周身。原本低垂的头颅猛地笔直挺起,身躯立得端正挺拔,周身气场彻底改换。
不再是十五岁少女的清冷柔弱,取而代之的是护法仙家的肃杀威严。
壳薄体质,无阻隔、无抗拒、无神魂被夺的慌乱,只纯粹承接护法之力,借身显威,借力御敌。她始终守住本心主控,仙家之力只为所用,不为所制。
青石上的黄鼠狼最先感知到这股恐怖威压。
那是正统护法仙家的碾压气场,是盘踞一方、杀伐果断的强横气息,绝非它这种山野散精能够抗衡。
黄鼠狼浑身金黄皮毛瞬间根根炸起,脊背死死弓成半圆,四肢紧绷,浑身止不住剧烈发抖,眼底的灵性尽数褪去,只剩极致的恐惧慌乱。
它方才的执拗、贪婪、算计,顷刻间荡然无存,只剩深入骨血的畏惧。
没等它转身逃窜,带玉已然抬手扬鞭。
紧握长鞭的手臂骤然发力,老藤麻绳拧成的长鞭凌空甩出,带着破风的爆响,狠狠抽向青石方向。
“啪!”
第一鞭破空炸响,声震山野,震得周遭野草剧烈晃动,气流翻滚震荡。
黄鼠狼吓得浑身一颤,双腿一软,险些从青石上跌落。它想逃,可护法威压死死锁死四方,周身气流凝滞,腿脚僵硬不听使唤,根本动弹不得。
带玉此刻身借神力,出手毫无留情余地。
长鞭一鞭接着一鞭接连甩出,鞭影交错,破空脆响连绵不绝,一声声炸响在空旷的后山草坡上层层回荡。每一道鞭势都带着镇压野仙的肃杀力道,精准锁在青石周遭,逼得那黄鼠狼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锚:众生止步]
尖锐凄厉的哀嚎从黄鼠狼口中爆发,一声声嗷嗷惨叫,满是悔恨惊惧。
“姑奶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贪心攀附堂口,不该纠缠不休!求您收手饶命!”
它再也不敢提入堂供奉的半句心思,只顾拼命认错求饶,瘦小的身子在青石上瑟瑟蜷缩,浑身炸毛抖动,狼狈至极。
带玉手上鞭势未停,力道沉稳不减。
她心里通透,这等趋利的野精,若是不彻底打服、打怕,今日饶它离去,日后必定还会折返纠缠,甚至招惹更多山野散仙上门攀附算计。唯有一次打至胆寒,才能一劳永逸,杜绝后患。
数道长鞭轮番落下,破空之声此起彼伏,彻底碾碎了这只野黄皮子的所有侥幸与贪心。
黄鼠狼被彻底吓破了胆,魂魄颤栗,再无半分顽抗心思。趁着最后一道鞭势收尾、周身威压稍有松动的刹那,它猛地纵身一跃,从青石上狼狈滚落,一头扎进深处草丛。
瘦小的身形在荒草间飞速窜动,连滚带爬朝着深山密林逃窜,速度极快,片刻便消失在层层草木深处,只留一阵晃动的草影,再无踪迹。
[锚:众生止步]
山间凛冽的护法威压缓缓褪去,周身灌注的神力一点点消散。
带玉脖颈微松,僵硬的筋骨慢慢回软,眼神恢复往日的清冷平和,重新掌控自身身躯。
方才借力施法、扬鞭镇仙的全过程,她本心始终清明,思绪从未紊乱。壳薄体质的优势此刻尽显无遗,仙家入窍如同过道,借力不伤本魂,御力不耗本心,打完即退,干干净净,不留半点后遗症。
晚风重新漫过草坡,吹散方才的肃杀气场。
羊群依旧低头啃食野草,悠然安稳,丝毫不知方才这片寻常草坡之上,完成了一场仙家镇压、野仙服软的交锋。
夕阳彻底沉落西山,暮色慢慢笼罩山野。
带玉抬手握紧长鞭,目光望向幽深静谧的山林深处,眼底凝着一层冷淡的警醒。
今日一只野黄皮子上门攀附被打跑,看似小事一桩,实则是一个开端。
她家堂口立成、锚根扎稳的消息,已然传遍周遭群山。往后,必定还有更多胡黄常蟒、山野散精接踵而至。有趋利攀附求香火的,必有不服挑衅、上门寻衅的。
前路不会安稳,往后的纷争纠葛,才刚刚拉开序幕。
但此刻的王带玉,早已无所畏惧。
她有堂口可锚仙缘,有护法可镇邪祟,有体质可借万力,有古法可炼法器。
仙家上门讨好,她可择善而留;仙家上门挑衅,她便挥鞭镇压。
求人不如借力,示弱不如强攻。
从今往后,这一方山村山野,她王带玉,自可立得住、守得住、镇得住。
暮色渐浓,山野归静。
带玉调转脚步,赶着温顺的羊群,踏着微凉晚风,稳步朝着山下村落走去。背影单薄挺拔,沉稳坚定,再无半分年少怯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