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费请烧给他》留一盏

40、卷一终章 上岸，赴任

　　面试前一晚，我做了一件筹备了一年的事。
　　我把那条语音，点开了。
　　不是冲动。我在书桌前坐了半个小时，把这一年码好的每一级台阶都数了一遍：八十六块，一百章，五万册，编年诗，老K 的钥匙，妈妈的橘子和棋，进面。我一级一级数上去，发现台阶已经到了那个红点跟前。是它了。就在今晚。因为明天我要走进面试考场，我要以一个完成了一件事的人的身份，去听那六十秒。
　　我戴上耳机。手机音量调到最大。红点在屏幕上亮着，亮了一年零十个月。
　　我按了下去。
　　六十秒。
　　他没有寒暄。他的声音比记忆里哑一点，背景很安静，能听出是躺在床上的呼吸。他说话的间隔很长，像每句话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遍。六十秒，他一共只说了四句话。
　　第一句是：箱子我放你们门房了，钥匙在我这儿，回头给你。
　　第二句是：你那个人，没什么，没事。
　　第三句，隔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语音断了。他说：温叙，那天风大。我说的话，我再说一遍。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那句话很短。我听清了。我一个字一个字听清了。一年来我以为我错过了它，此刻它贴着我的耳朵，一个字都没丢。
　　第四句是：写慢点。别把我写崩了。
　　语音到这里就结束了。六十秒，一秒不差。
　　我摘下耳机，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黑透了，楼下的路灯把树影打在墙上，一晃一晃。
　　我把那句话在心里默读了三遍。然后我打开文档，新建了一页，把它写下来，存进加密相册旁边的文件夹里。文件名我想了很久，最后敲了两个字：收到。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没有梦。
　　面试那天，我发挥得不算完美，但很完整。抽到的题是基层文化工作，我讲了自己怎么用一个公众号给一个村庄的老人念报纸，讲怎么把一本书送到不想出门的人手里，讲的全是真事，因为我只有真事。考官里有一个人在我说到"附言只有三十个字"的时候抬了一下头。
　　走出考场，我姐在校门口等我。她问，怎么样。
　　我说，尽力了。我说，剩下交给天。
　　她说，天不管这个。她说，走，吃饭。她说，妈在家炖了排骨，糖醋的。
　　结果是一周后出的。那天我在陵园，刚烧完第一卷完结的那章。短信是姐姐发的，只有四个字：第二名。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在坟前蹲了一会儿。我跟他说，第二。我说，招两个，我第二。我说，你看见了吧。
　　风把纸灰吹起来。手机又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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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言：看见了。二十块，给你买笔。公务员字要好。
　　我在坟前笑出了声。眼泪跟着一起出来。这个人。一年了。他的每一笔附言，都像从那个夏天直接寄来的。
　　录取、公示、体检、政审，流程走完，八月底，我拿到了报到证。单位在外省，一个我从未生活过的城市，坐高铁四个小时。
　　离家前一晚，一家人吃饭。我妈没哭，她给我们一人盛了一碗汤，说，都在一个省，三个小时高铁。她说，妈跟你们讲好，一个月视频一次，一个都不能少。
　　我姐说，妈，他一个月回来一次也行。
　　我妈说，他忙。她说，他忙他的。她说，家里有我。
　　饭后，我姐帮我把行李搬上车。临出发，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我：一把新配的钥匙。
　　她说，家里新换的锁。她说，你那本书里不是写了吗，门不锁。她说，妈说不用换，我不听，我换了。她说，这把给你。你要是哪天想家了，又不想打电话，就自己回来。她说，门永远给你开着。
　　我接过钥匙。钥匙很新，齿口还带着毛刺。
　　高铁开动的时候，城市往后退，县城往后退，姐姐站在站台上没走，越来越小。我靠着车窗，打开手机，看那排便利贴的照片：八十六块，排到了你缺德，到此为止，写吧别停求你，回来了就好，别回头，仓库等你挂灯。
　　一年零三个月。我从这个县城出发的时候，是一个失业的、连悲伤都没资格排队的人。现在我回来过，又离开，带着一本书、一份工作、一把新锁的钥匙和六十秒的语音。
　　车过河的时候，我看见了河边的柳树。柳树后面是公墓的方向，看不清了。
　　我在心里跟他说：兄弟，我走了。我说，卷二开始了。我说，你别催更，等我安顿好。
　　手机震了一下。
　　冥通银行。您指定的账户尾号 2749 到账 4.00 元。
　　附言：走吧。灯我留着。到家发个附言。
　　八个字，顶格。
　　我看着窗外，把他那句话在心里放好，像把一张便利贴贴上那面墙。
　　第一卷，完。
　　第二卷，是一个人带着一盏灯去远方的故事。
　　灯是留给他的，也是留给我的。
　　到新城市的第三个晚上，我在出租屋的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把妈妈的腌菜坛子安置在厨房，把姐姐给的钥匙挂进钥匙串，把那排便利贴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书桌前的墙上。
　　最后，我把样书立在书桌上，让他对着我。
　　安顿好的第一夜，我烧了来新城市的第一章。第一百零一章，书里的温叙也到了新地方，也摆了一盆绿萝。烧完我蹲在楼下的十字路口，这里没有公墓，我只能把纸放在一个铁皮桶里烧，附言栏写：到站。一切都好。
　　回执凌晨来的。
　　冥通银行。您指定的账户尾号 2749 到账 2.00 元。
　　附言：看见绿萝了。浇水别太勤，会烂根。
　　十二个字。
　　我捧着手机站在十字路口笑。他连我的绿萝都看得见。我在哪个城市，窗台朝哪边，摆了什么，他那边一清二楚。
　　那么，接下来的一切，他也都会看见。
　　第二卷的故事，就从这盆绿萝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