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费请烧给他》留一盏

41、新人 入职报到，

　　九月的第一个周一，我去新单位报到。
　　单位在城东，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办公楼，外墙贴着白瓷砖，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像人老了露出的牙床。传达室的大爷问明来意，指了指三楼，说，办公室在你左手第三间，找刘主任。
　　我抱着档案袋上楼。楼道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和远处一台打印机断断续续的声响。左手第三间，门开着，里面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浇花，窗台上两盆绿萝，一盆茂盛，一盆蔫蔫的。
　　她看见我，把水壶放下，说，小温吧？等你半天了。她说，就那个写书的？
　　我愣了一下。我说，您怎么知道我写书。
　　她说，政审材料里写的呀。她笑着把我的档案接过去，说，我闺女是你的读者，让我见了你替她签个名。她说，不过你别紧张，单位里我们不多说这个，你安心上班。
　　我说，谢谢主任。
　　我的工位在靠窗第二排，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台旧电脑和一个笔筒。笔筒里插着一面小国旗，红得发旧。我把包放下，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摆在桌角：绿萝。我从出租屋带来的，就一小盆，塑料盆，叶子才五片。
　　对面的老张探过头来，说，哟，带绿萝上班，讲究人。
　　我笑了笑，没解释。这盆绿萝谈不上讲究，它是个锚。出租屋里那盆大的在家里等我，这盆小的在我眼前长着。两边都有活的，我才踏实。
　　中午在食堂吃饭，同桌四个同事，聊的都是家常。聊着聊着，坐我对面的小李忽然说，诶，你们看那本《稿费请烧给他》了吗？最近好火。
　　我扒饭的手停了半秒，接着扒。
　　老张说，看了半本，写得好是好，就是瘆得慌。他说，跟死人通信，亏作者想得出来。
　　小李说，倒也说不上瘆人，就是酸。她说，我哭了两回。她说，你们说这书是不是真事啊？我总觉得那个作者有过这么一个人。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大姐忽然开口，她说，肯定是编的。她说，世上哪有那种银行。她说，要真有，我给我妈烧的纸钱她收到了吗，怎么十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桌上安静了一秒。
　　小李说，姐，别这么说。
　　大姐笑了笑，说，没事，我就这么一问。她说，写书的肯定有故事，不然写不出那个细节。她说，你们看那段吃烤肉的，谁家编故事编个充五百送五十啊。
　　她说完接着吃饭，没再看任何人。
　　我低着头，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完。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中午：写书的肯定有故事。他不知道，他说的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他要是知道故事的作者此刻正坐在他对面，跟他用同一个饭勺打饭，他会说什么？
　　下午没什么事，刘主任让我先熟悉材料。我把材料看完，在笔记本上记工作要点，记着记着，笔尖顿了一下，我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写完又划掉了。
　　那行字是：今天听见我的书被讨论了两次。
　　下班回出租屋，绿萝的土有点干，我浇了水。手机里躺着一条短信，下午五点发的，我开会静音了没听见。
　　冥通银行。您指定的账户尾号 2749 到账 2.00 元。
　　附言：上班第一天，别在办公室看书评。
　　十个字，顶格。
　　我盯着这条附言看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他怎么知道有人在办公室看书评？
　　我回忆了一下：中午的对话我发过动态吗？没有。我写进书里了吗？还没有。我喂绿萝的时候拍了照？拍了，但没发。
　　他看不见我的办公室。可是他看得见我。或者说，他知道我今天第一天上班，知道我会在意同事说什么，知道我晚上会想这件事，所以他提前把话放在这儿，像在我回家必经的路口留了张字条。
　　我给这条附言截图存档，备注写：第九周，他在新的城市也能找到我。
　　睡前我把明天要用的材料又过了一遍，关灯躺下。黑暗里我想，新的城市，新的单位，新的同事。什么都是新的，只有那个尾号 2749 是旧的。
　　也好。
　　日子要过新的，账要记旧的。
　　周三，单位组织新人座谈，让每个人介绍自己。
　　轮到我，我说，我叫温叙，本地人，不对，我说错了，我现在是外地人。会议室里笑了一片。我说，我毕业两年，之前做活动执行，今年开始写东西。我说，爱好是养绿萝和记账。
　　刘主任说，记账是个好习惯，咱们单位的报销单就归你管了。
　　全场又笑。我也笑。笑完我在心里补了一句：你们不知道，我那个账，记的是两个世界。
　　座谈会散了，小李追上来加我微信，说，温老师，我关注你那个笔名很久了，我可以问个事吗？
　　我说，你问。
　　她说，你就直说，书里那个人，是真的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真心想知道的眼睛。这种眼睛我这一年见过很多次了，在评论区，在私信里，在长评里。可是面对面被人这么问，还是第一次。
　　我说，小李，我说真事你也别外传。我说，我写的东西，都是我心里有的东西。心里有的，你说它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愣了几秒，忽然一拍手，说，我懂了！她说，艺术来源于生活！
　　我说，对，就这么报道。
　　她心满意足地走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姑娘，你比我勇敢。你敢当面问。我连自己都不敢当面问。
　　周五，照例烧纸。
　　这座城市的公墓在城西山上，比老家的陵园新，也高。我拎着打印稿爬了二十分钟台阶，找到一片能烧纸的铁皮桶区。管理比老家严，纸要在指定桶里烧，桶边上站着管理员，看火烧完才能走。
　　我把第六十九章的清样放进桶里，点着。火苗在铁皮桶里呼呼地卷，跟老家坟前的火一个颜色。管理员看我烧的是打印纸，多看了一眼，说，小伙子，现在都流行烧这个？
　　我说，习惯了。
　　他说，烧给谁啊？
　　我说，一个兄弟。
　　他点点头，不再问。这座城市的死亡好像比老家客气，大家都不多问。火烧完了，他帮我看着最后一页化成灰，说，行了，回吧，山上风大。
　　下山路上手机震了。
　　冥通银行。您指定的账户尾号 2749 到账 1.00 元。
　　附言：新城市的第一把火，替我看看这里的月亮。
　　十四个字。他在新书里出场了，书里的江野在仓库收到一封从北方寄来的信，寄信人是个守灯塔的，说想看看南方的月亮。我写这段的时候没多想，写完才觉得，这信其实是写给谁的呢。
　　我在山下的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月亮。
　　十六的月亮，圆得差不多满了。这座城市的月亮和老家的是同一个，这话说出来像废话，可是站在异乡的路上抬头的时候，你真的会需要确认一下这件事。
　　我拍了张月亮的照片，发给我妈。我妈秒回：看见了，跟咱家一个。
　　我又把照片存进相册 86，备注：第九周，两个城市，一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