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费请烧给他》留一盏

39、两场考试 停更备考，

　　四月底，两场考试同时进入倒计时。
　　第一场在纸上：省考，五月最后一个周六。第二场在书里：第一卷，第九十五章，我给温叙这个角色安排了一场大考前的夜晚。
　　白天我是考生，晚上我是作者。这两件事原本互不打扰，现在它们开始在梦里碰头。有天夜里我梦见自己坐在考场里，打开卷子，第一道题是：请用三百字介绍江野。我提笔就写，写满了，交卷，监考老师说，同学，你走错考场了，这边考的是申论。
　　我把这个梦讲给姐姐听，她笑得直不起腰，说，这说明你根本没复习到点上。她说，要不你算算，你今年写的字和做的题，哪个多？
　　我算了一下。省考备战的四个月，我写字四十一万，做题两千三百道。字赢了大比分。她说，那你今年考编还是考写作啊？
　　我说，都考。
　　她说，温叙，姐再说最后一遍。她说，书你已经写成了，读者五万，印了五万，你想要的被看见，你都有了。省考就剩一个月，你能不能，就这一个月，把那个写字的关了？她说，你不是欠他一百多章吗？他又不会跑。他说不定还盼着你上岸呢。
　　她说得对。
　　我打开文档，看着第九十五章那几行计划看了一分钟，把文档关了。我在书架上把那本样书立起来，让它对着我，像立一块碑。我说，兄弟，停更一个月。我说，你兄弟上岸要紧。我说，书里给你放假，仓库过年都放过了，考个编算什么。
　　那晚我没有烧纸。我给那边发了一封信，烧的是一张纸条：停更一个月，别念。等我出考场，连更十章。
　　周四晚上，附言来了。
　　冥通银行。您指定的账户尾号 2749 到账 0.00 元。
　　附言：去吧。仓库我看着。别回头。
　　十个字。
　　我把这十个字抄在便利贴上，贴在书桌正上方，跟配给制那三条并排。从那天起，我的书桌进入战备状态：文档全关，网盘的稿子打包归档，连浏览器收藏夹里的后台页面都让我删了。
　　第一天很难熬。手放在键盘上会自己去找文档。第二天好一点。第三天，我居然开始怀念烧纸的味道，你说讽刺不讽刺，一个活人，怀念烧纸。
　　我姐看不下去了。第四天晚上，她把我拖出门，说，走，跑步去。她说，你这状态，跟戒毒似的。
　　我们在县城的滨河路上跑。五月的晚风很软，河边的柳絮飘得到处都是。跑到第三公里，我姐忽然说，温叙，问你个事。她说，要是考上了，你去外地，书怎么办？
　　我说，带着写。
　　她说，要是考不上呢？
　　我说，接着写。
　　她说，那你图什么？她说，图上岸？还是图写书？
　　我跑着，想了很久。我说，姐，我跟你讲个事。我说，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是想离开家，离开这个小县城，离得越远越好。我说，我妈那套，姐姐你这套，我都想逃。我说，写书一开始也是逃，逃进一个只有我和他的地方。
　　她说，现在呢？
　　我说，现在我写了一年，我发现我写来写去，写的全是这个县城。写咱家的门，写妈的排骨，写你的字条，写陵园的大爷。我说，姐，我可能跑不掉了。我说，也不想跑了。
　　我姐在旁边跑着，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说，温叙，你知道你这个心态叫什么吗？
　　我说，叫什么？
　　她说，叫回家。她说，你没逃掉，你回家了。她说，妈知道了得多高兴。
　　那晚跑完步回家，我做了个决定：考完最后一科，不管结果怎么样，我要带我妈去一次北京。我妈念叨北京天安门念叨了三十年，一直没去。以前我是没钱没时间，现在我有稿费了。上岸了，用工资去；没上岸，用稿费去。总归要去。
　　省考两天，考完出来，天阴着，像要下雨。
　　我站在考场外的台阶上，看见我姐举着一把伞在人群里挤。我妈也来了，她坐了四个小时的车，就为了在校门口等我一面。
　　我妈挤到我跟前，第一句话不是考得怎么样。她说，走，妈带你吃饭。她说，你瘦了。
　　我说，妈，考完了，卷子交了。
　　她说，交了就好。她说，妈没白等。她说，走，吃饭。她说，吃完饭，妈陪你把你那本书最后一卷的账，理一理。
　　我说，妈，你看书了？
　　她说，看完了。她说，一整本，妈看了仨月。她说，儿子，妈跟你说个事。她说，你那书里的故事，妈看着看着就想，要是我儿子以后也，她停住，眼圈红了一下，又把话拐了个弯。她说，也写这么长的东西，妈就不白养你。
　　我们在考点门口的饺子馆吃了午饭。三个人，三碗饺子。我妈把饺子夹给我，说，考完了就别想了。她说，对错是天的事，吃饭是人的事。
　　我低头吃饺子。窗外开始下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还没开书，还不知道什么叫附言，还在便利店的冰柜前面站半天不知道买什么。一年。三百八十七天。从八十六块到五万册。
　　考完了。卷子交了。
　　接下来，是等。
　　等成绩的日子，我把停更欠下的十章连更了七天。书里的仓库迎来了一位新客人，一个自称邮递员老部下的姑娘，她说她在找一个人，一个三十年前给她递过第一封信的人。第九十五章末尾，她站在仓库门口，问江野：师傅，你这儿有认识的人吗？
　　江野说，这仓库里的，全是。
　　我停笔在第九十六章前。卷一，就到这儿。
　　"""
　　周三晚上，我烧了第一百章的稿子，对，连更之后，这本书在书里过完了它的第一百章。我算了算，加上番外，一百章，三十多万字。我把这一百章的最后一页烧给他，附言栏写了六个字：一百章，请查收。
　　第二天早上，回执来了。
　　冥通银行。您指定的账户尾号 2749 到账 6.00 元。
　　附言：收到。一百章收齐了。仓库全挂了灯，挂了三天。
　　十二个字。
　　我把这条附言读了很久。仓库全挂了灯，挂了三天。我写他给一仓库的包裹挂灯，他在那边真的挂了三天。我写的每一个细节，都在那边活了一遍。
　　我忽然想起第一卷开头的那句话。开书那天，我在文档里写：这是一个真事。如果我说它是真事，你们大概不信。
　　一百章过去了。我从来没有收回这句话。读者考据了半年，从白T恤考到台球厅，从台球厅考到编年诗，他们离真事只差一层窗户纸，可我始终没有捅破。
　　谈不上不敢。是不必。
　　真的东西不需要我宣布。它就摆在那儿，在每一章的灰烬里，在每一条附言的字数里，在每一笔到账的零头里。信的人早就信了。不信的人，我把证据拍在他脸上，他也只会说一句：写小说的，真是戏精。
　　周五，成绩出来了。
　　我蹲在姐姐家的洗手间里查的分，这个习惯是从查高考分那年开始的，紧张的事，都得在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个马桶的地方干。页面加载了三秒。三秒里我把这辈子做过的选择都想了一遍。
　　分数出来了。
　　我看了两遍。
　　行测，七十三。申论，六十九。总分一百四十二。
　　我坐在马桶盖上，把那个数字看了又看，然后掏出手机查岗位排名。
　　第三。
　　招聘两个人。
　　我把成绩页面截了屏，手抖得对不上焦。推开洗手间的门，我姐在客厅剥毛豆，我妈在阳台上给她的供桌换水。我说，妈，姐。
　　两个人同时回头。
　　我说，进面试了。我说，第三名，招两个。
　　我妈手里的水瓢哐当掉进盆里。她冲过来，两只手抓住我的胳膊，抓住又放开，放开又抓住，像在验一件易碎品。她说，真的？她说，妈没看错？她说，你姐，你看见没，进面了！
　　我姐把毛豆一推，抓过我的手机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还给我，深吸一口气，说了句特别姐姐的话：
　　她说，第三名，招两个，那你面试得干掉一个。她说，别高兴太早，一个月后还有硬仗。
　　我妈拍了她一下，说，乌鸦嘴。
　　我姐说，我这叫实事求是。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开饭前，她做了件让我意外的事：她在阳台上那两个供位里，给江野的那份，摆了一碗红烧肉，一碟花生，两瓶，两瓶矿泉水。她点香的时候说：孩子，我们家温叙进面了。她说，第三名。她说，你在这边也帮着使使劲，让他再往前挪挪。
　　她拜完回头跟我说：妈帮你求了。她说，他要是真在那边当什么会长，说话应该管用。
　　我笑出了声。
　　笑完，我回屋打开文档，把便利贴上那十个字看了一遍：去吧。仓库我看着。别回头。
　　兄弟，我又回来了。我说。我说，面试一个月后，这回我不停更了，我一章一章写，你就一章一章看。我说，等我面完试，不管成不成，我带我妈去北京。成了，用工资；不成了，用稿费。
　　我把这句话烧了过去。这次的附言来得很快，快得像他一直在等。
　　冥通银行。您指定的账户尾号 2749 到账 1.00 元。
　　附言：成不成都有饭吃。仓库等你挂灯。
　　十个字，顶格。
　　我抄下这十个字，贴在书桌上。跟之前的那些并排。
　　便利贴已经贴了一排。八十六块。排到了你缺德。到此为止。写吧别停求你。回来了就好。别回头。仓库等你挂灯。
　　一排小纸条，一条河的两岸。
　　卷一完了。故事才刚过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