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2019年 豆浆 陈屿开始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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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那个周六中午。
林晚从食堂入口旁边拿了一个餐盘，端着往食堂里面走。
一楼人比平时少了很多。她扫了一圈，看见靠窗那个位置空着，走过去把肩上的书包放到了椅子上。
然后转身去了打饭窗口。
排了五分钟队，打了米饭、红烧茄子还有一碗汤，端着餐盘回来。
座位上多了一杯豆浆。
盖子盖着，杯壁上凝着水珠。
她愣了一下。她记得自己离开时，桌上只有背包。
她环顾四周，食堂里人不多，没有人看她。她坐下，没有碰那杯豆浆，手指在桌沿停了几秒，把豆浆推到一边，低头开始吃饭。
对面拉开一把椅子。
她抬头。一个男生端着餐盘，问：“这儿有人吗？”
“没有。”她说。
他坐下，把餐盘放稳，低头吃。
她继续吃她的。红烧茄子有点咸，她多扒了两口米饭。
“那个——”他开口了。
她抬头。
“豆浆。”他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哦。”她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他没再说别的。她也没再说。
她把最后几口扒完，从包里抽出张纸巾擦嘴，团起来攥在手里。背起书包，端起餐盘。
她走到回收处旁边，先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再把餐盘放上回收台。走出食堂的时候她想，今天那个茄子是真咸。
那张桌上留着一杯豆浆，盖子还盖着。她没喝，他也没喝。
吃完饭直接去了图书馆。
路上那排梧桐叶子密得遮住了天，走进去像进了一条绿隧道。
待了两个小时，有点看不下去，便走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不想回宿舍。绕到操场后面，那片草坪就在前面。
那片草坪她常去——安静，没什么人。
她坐下，翻开《我们仨》。看了几页，风从耳边过去，草叶擦过脚踝。她没再往下翻，合上书，仰头看天。云走得很慢。
坐够了才起身往宿舍楼走。
手机亮了一下。周叙白：今天累不累。
她回：有点累。
周叙白：那早点睡。
她回了一个“嗯”。
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那之后，林晚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偶尔还会在餐桌上看到一杯没人动过的豆浆。她不碰，也不推，就让它留在那儿，吃完走人。
暑假。
林晚留校准备考研。
晚上回到宿舍，推开门，灯是黑的。她摸到开关按下去，屋里亮起来——姜禾的床位空着，被子卷走了，桌上只剩一层薄灰。她才想起来，姜禾走之前说过：“我去实习了，毕业才回来。”
当时她“哦”了一声。现在看着那张空床，才觉得宿舍大得有点过分。
她把包扔在自己桌上，爬到床上躺了一会儿。没人跟她说话，没人问她今天累不累。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对了，周叙白好像也去实习了。走的时候跟她说了一声，她当时在刷题，就“嗯”了一声。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没亮。
她也没解锁。
那一夜睡得并不好。但第二天还是七点半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她占了整整半年。桌上摊着高数习题集、英语真题、政治背诵手册。
妈妈隔三差五打电话让她回去，有时是吃饭，有时是替弟弟开家长会——“你近，你去一趟就行”。
那次家长会她去了。教室里坐满了人，清一色是爸妈，只有她一个小的，是替家里来的那一个。学生不让留，弟弟被支到走廊上，她坐的正是弟弟的位置。老师在上面念排名，她在下面听，听着听着就无聊了。
弟弟桌上摊着没收拾的作业，她拿起来翻。高一物理，有几道错了。她顺手拿笔给他改，一道一道，改得比他还细。改完把作业合上，推回桌角，什么也没说。
周末去书店的时候，她总坐靠窗的位置。翻一本与考试无关的书，翻几页就发呆，书停在同一页，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书店门外的梧桐，叶子还是绿的，只是边缘卷了一点。
去手工艺店给泥塑上色，是她另一条逃路。店里没什么人，她坐在工作台前，捏着一支细笔，一笔一笔涂颜色。涂成什么样子，她也不管。那时候脑子里是空的，没有高数，没有英语，没有政治，什么都没有。
可喘息总是短的。
初秋。
周末下午。
手工艺店里没什么人。空调开得很大，林晚穿了白色连衣裙，外面搭了件米色针织开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
她坐在工作台前，捏着一支细笔，给那只小骆驼上色。
蓝色是她自己调的，调得不太匀，但她没管，一笔一笔涂下去。
工作台上摆着几支画笔、几个小颜料盒，旁边放着那张敦煌鸣沙山的明信片。帆布包搁在脚边，包口露出一本《西北旅行指南》。
店里很安静，只有笔尖碰到泥塑表面的沙沙声。
最里面的长凳上坐着一个人。面前一杯凉茶，没有动过。他低着头，在画他的本子。
她没有抬头。
她知道那里有个人，但没在意。手工艺店偶尔会有人来画画，她见惯了。
她涂完骆驼的背，蘸了蘸调色盘上的蓝，继续涂骆驼的腿。笔尖在泥塑边缘蹭了一下，指腹被工作台上一处翘起的木刺划了道口子。她皱了皱眉，拿纸巾按了按，没太在意，继续涂下去。
他画了很久。凉茶热了又凉。
她涂完最后一笔，低头看了看那只骆驼。颜色调得不满意，挺丑的。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完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塞进帆布包。
收拾东西起身。
身后传来本子合上的声音，很轻。
她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本子放进帆布包，从后门走了。
一天后。
图书馆门口的梧桐，叶子还没怎么黄，只是有几片边缘卷了。她走过去，一片叶子落在脚边，她没在意。
那天她去图书馆的时候，桌上已经放着一盒创可贴。
不是便利店那种最普通的，是带图案的——小熊。
她翻了一下，里面还有一小包碘伏棉签。
她不知道是谁放的。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昨天在手工艺店里划到的口子，指尖还隐隐疼着。她撕开包装，把创可贴贴在手背上。
小熊图案，很蠢。
她没撕下来。
那天她写了一天题，手背上的小熊一直露在外面。
教学楼的走廊很吵，背书声一层一层往上叠。
林晚靠在楼梯间的窗边，声音压得很低，背到第三遍的时候嗓子已经哑了。她喝了口水，继续。
第二天早上到图书馆，桌上多了一板润喉糖。
最普通的那种，薄荷味的，超市最便宜包装。
她环顾四周，没人。她拿起糖看了看，不知道是谁落的。
她把糖放进包里，后来背到嗓子疼的时候含了一颗，薄荷味很冲，但确实管用。
晚秋。
林晚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还是好好的。刚拐到图书馆后面那条小路，雨就砸下来了。
她抱着书往旁边跑——路边正好有个废弃的自行车棚，她钻进去，把书抱在怀里。雨点打在路上，溅起一层白雾。地上漂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贴在水洼里，一动不动。
她没带伞。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图书馆就在旁边，但雨太大，跑回去书肯定保不住。索性靠在柱子上，等雨小一点再说。
有个人从雨里走过来。
林晚望过去。他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已经被风吹得歪了一半。他朝她走过来，到她面前，把伞往她那边递了递。
“拿着。”他说。
林晚看着他手里的伞，没有伸手。
“下雨了。”那人说。他的头发湿了一半，贴在额头上。话到这儿就停了，像他本来也只打算说到这儿。
“我知道。”林晚说。
他把伞又往前递了递。伞柄离她只有半步的距离。
林晚看着那把伞。黑色的，很普通，伞柄是木头的。她不认识这个人。可她看出来了——雨这么大，他是专门朝她这边走过来的。
她把手里的书往上抱了抱，抬眼看他。他的眼睛没躲，就那么等她回话。
“不用了。谢谢。”她说。
他的手停在那里。
“你等雨小了再走。”他说。
雨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他站在伞下，她站在伞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把伞的距离。
“不用，我跑回去就行。”
林晚后退了一步。
“真不用。”她说，声音很平，“你回去吧。”
他的手僵了一下，又慢慢收了回去。他把伞轻轻放在棚角的地上，伞尖抵着水泥地，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
他没再看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像是在等她叫住他。
林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那几本书。雨点打在脸上，凉凉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棚角那把伞。木头伞柄，黑的。没碰。
转身冲进雨里。
——
周叙白那天回学校，是因为辅导员临时让他去一趟。
到校门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雨还在下，风裹着雨斜着往人身上扑。他本来打算直接去行政楼，绕路的时候经过图书馆后面那条小路，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小路尽头是那个废弃的自行车棚，棚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女生，穿长裙子，头发扎成高马尾。
一个男生，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到女生面前。
女生没动。
但他没等看清楚，就转身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转身，只是觉得如果再看下去，可能会看到什么他不想看到的东西。他加快脚步，绕到行政楼后面，从另一侧楼梯上去，取了档案，跟辅导员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回实习单位的路上，他坐在靠门的位置，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着。
他点开和林晚的聊天框。
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今天在学校看到你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删掉了。
又打——“你旁边那个人是谁”。
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句：
“明天降温，别着凉。”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反扣在腿上，盯着车厢里晃动的广告牌。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林晚回：“知道了，你也是。”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说“我今天看到你”，想问“那个人是谁”，想问“你接了没有”。
但他说不出口。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放在膝盖上。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亮着——“你也是”。三个字，后面没有句号，没有表情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回他的话变成了这样。最早她还会发个表情过来，会打很长一段，又一个个删掉。现在什么都不剩了，干干净净。
他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屏幕边缘。屏幕被他捂得有点温，指腹蹭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雾痕，又慢慢散开。
他打开天气预报，看了一眼明天的温度——雨停了，但降温了，比今天低了五度。
他截了个图，发给林晚。
“明天也冷。”
林晚回了一个“收到”。
他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抿回去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实习单位方向走。
晚风吹过来，确实有点凉。
那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梧桐叶落尽了，路灯亮得越来越早。
冬。
冬天算是真来了。
列表里那个叫“陈屿”的人，通过之后一直没说过话。她也没把人清出去——通过那天她就没把这个名字跟谁对上，人就这么待在列表里，像一件忘了收的旧物。
入冬之后的某天，这个一直没开口的人，头一回发来消息。起初只是“晚安”，两个字。中间是“在干嘛”“今天很冷”“你加衣服了吗”。再往后是“你为什么不回我”“我到底哪里不好”。
她一条也没回。每一条都点开看了，看完把对话框往上翻一遍，退出来。隔了一天，那些字又会出现。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的。
她没删他，只是不再回。有天晚上，她把和他的对话框往上翻到底。从头到尾，都是她没回的那些。她退出来，点开他的头像，把朋友圈权限关掉。屏幕上跳出一行确认的小字。她按了。对话框还在，只是不会再有她的生活露给他看。
她想，这下总该安静了。
可第二天，桌上还是多了一杯豆浆。温的。旁边放了一板润喉糖，蜂蜜味的。
林晚愣了一下，环顾四周。没有人。
她把豆浆喝了一口，放下。那板糖她带走了，没拆。
第三天，没有豆浆。
第四天，也没有。
她嗓子又有点疼，摸了摸包，那板糖还在。
她愣了一下。她居然把它带回来了。
拆开一颗，含进嘴里。蜂蜜味，不冲。
桌上也没有别的东西。太静了。她低头点开那个对话框，往上翻。
“你为什么不回我”。“我到底哪里不好”。
她的拇指在这两句上停了一下，没停住，继续往上翻，一直翻到最早那条“晚安”。
“晚安”。“今天很冷”。“你加衣服了吗”。
在这些难看的句子之前，都是这样。没有一条要她回。
她忽然想起桌上那杯温的豆浆——放下，人就不见了。想起手背上那只小熊创可贴。想起雨里那把她没接、被搁在棚角地上的伞。
也是放下，就不再多说一句。
手机里这些字，也是这样——丢过来，就没了下文。
她见过这张脸——只是当时不知道是谁。
是同一个人。
她把手机扣过去。那颗糖含在嘴里，蜂蜜味，甜得有点发苦。
窗外的梧桐树也是这样，叶子掉光了，只剩几根枝桠伸在天边。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2019年 豆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