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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2019年冬 钝刀 考研发着烧 ...

  •   2019年12月20日。
      考试前一天晚上,她开始发烧。
      三十八度九。她去了校医院,挂了水。护士扎针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天花板。白炽灯管亮得刺眼。医生说注意休息。她说明天就考试了,注意休息来不及。
      考点在本市一所高中。那学校刚搬出来不久,新校区在城郊——城市往这边扩建,规划的是新区,学校先搬过去,人气慢慢聚起来,周边才陆续起了几个小区。但商业配套还没跟上,附近连个街边饭馆都没有,卖饭的都是临时搭的彩钢瓦棚子,支几张桌子就开张。再远一点就是荒地,黑漆漆一片,什么都没有。公交线路绕得远,班次也少,一趟等半个钟头。
      她提前在附近小区租了个房子,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隔断间,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不去不行,来回一个多小时,考完试再折腾回去,第二天根本起不来。
      第二天早上,三十九度一。
      她吃了两片退烧药,去了考场。
      上午考政治,下午考英语。她坐在考场里,脑子是木的,手是抖的,连自己写出来的字都认不全。太阳穴突突地跳,咬着笔杆硬撑,手指出汗,握笔的地方总是湿的。
      两科考完,她没回学校,晚上直接去了考点旁边的社区医院打点滴。挂号窗口排着长队,走廊里全是人——有感冒咳嗽的,有输液时刷短视频的,还有抱着孩子一边打点滴一边跟护士争论收费的。她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才挂上号,护士扎针的时候头都没抬。她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吊瓶挂在胳膊上,手缩在袖子里取暖。隔壁床的大哥跟护士聊闲天,说“这天气,谁出来谁傻”。她没接话,听着那些嘈杂的声音,反而觉得困了。
      吊瓶挂到十点多,走出医院,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一瞬,然后又糊回去。小区里路灯很暗,她踩着雪往回走,路过考点门口的时候,摆摊的早就收了,只剩几个空纸箱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远处是一片荒地,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她回去睡觉。房间很小,床很硬,她躺在那张床上,听着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
      第三天早上七点,又出现在考场里。
      上午考数学。烧到三十九度,脑子是木的,手是抖的,连自己算出来的数都信不过。偏偏那年的题换了出题人,题型全变,她平时刷的那本十年真题集,几乎没派上用场;那本六百多页的《考研数学复习全书》,从头到尾刷完、题题不落,到了考场上也大半使不上劲。最后一道大题她算了三遍,每遍答案都不一样,交卷铃响的时候,她笔都没停稳。
      下午考专业课。她撑着考完了。
      高烧从考试前一天烧到了考试结束。她不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脑子一直是昏的,做题的时候眼前发花,写到最后连自己的字都认不全。就这么循环了两天。
      最后一场考完,她走出考场,外面雪下得很大。
      她踩着雪往校门口走,鞋很快就湿了,凉意从脚底往上爬。她没觉得冷,只觉得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
      她知道考砸了。
      她没跟任何人说。
      她坐上了回学校的公交。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头靠在玻璃上,闭上了眼睛。车晃了一个多小时,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下了车,站在路边,打算先回宿舍睡一觉。
      手机响了。是她爸。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爷爷接回来了。医生说,就是这段时间了,你回来陪陪他吧。”
      她没问怎么回事。她说了句“我马上回去”,就挂了电话。
      没有回宿舍。她直接去了公交站。
      从学校到她家,一趟公交就能到。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从学校那边一路往家方向走,一直没怎么睡。天完全黑透的时候,车还在晃,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被谁按了快进。
      到家的时候已经彻底黑了。
      堂屋里亮着灯,她爸坐在门槛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她妈在灶房里烧水,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眼睛也是红的。
      “回来了?”
      “嗯。爷爷呢?”
      “回老屋了。”
      她愣了一下。“老屋?”
      “嗯。下午从医院接回来的,你叔你姑他们都在那边守着。”
      她没进屋,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转身就往门口走。“我也去。”
      她爸站起来。“你刚考完,累不累?”
      “不累。”
      她爸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两个人往老屋走。老屋在村子那头,土坯墙,木门框,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爷爷之前一直在几个儿子家轮流住,一家一个月,轮到谁就在谁家吃饭睡觉。可下午从医院接回来,他说要回自己家。她爸没拦,背着他走回去的。
      她推开门,堂屋里挤满了人——她叔、她姑、几个堂哥堂姐,还有邻居家的婶子。没人说话,都围着里屋那张床。
      爷爷躺在里屋的床上,身上盖着那床旧棉被。人瘦得脱了形,脸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来,呼吸又浅又急,像破风箱。
      她在床边坐下,握住爷爷的手。手很凉,皮包着骨头,没什么肉了。
      “爷爷。”
      爷爷的眼睛慢慢睁开,看见她,嘴角动了动。
      “考完了?”
      “嗯。”
      “考得咋样?”
      “……还行。”
      爷爷笑了,很轻。“我就知道,俺孙女最厉害。”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爷爷的事情来得太急,她根本没来得及收拾东西。第二天,她又回了趟学校。
      那天又下雪了。她在公交站等车。隔着几块站牌,她先看见陈屿——站在旁边那块底下,没打伞,肩上落了一层白。她自己的脚边蹲着一只不认识的猫。
      一辆车从中间驶过。她站在原地等下一班。
      车来了。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出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没动。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她打字:“有个人——”
      停了。
      删掉。
      重新打:“今天碰到个人。”
      发出去。
      他回得很快:“怎么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回:“没事,就是有点烦。”
      然后把手机扣过去。
      车窗上结了一层雾。她用手指擦了一下,看见外面又下雪了。

      腊月二十七,爷爷走了。丧事办了三天,到二十九晚上才算收场。
      三十白天,家里还有零星几个亲戚走动,说了些“节哀”“过了年就好了”的话。她点头,倒茶,坐在角落里,像一件被摆在那里的家具。
      到了晚上,人都散了。
      她和家里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春晚,声音开得不大。窗外有烟花炸开,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闪一下,又暗下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是周叙白发来的:“新年快乐。”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光落在屏幕上,把那四个字照得亮了一瞬。
      她点进聊天框,打字:
      “我爷爷走了。”
      打完了,看着。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重新打:“新年快乐呀。”
      发出去。
      他回得很快:“你那边应该很热闹吧。”
      她回:“嗯,挺热闹的。”
      他回:“那就好。早点睡。”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回:“好。”
      然后把手机扣过去。
      屋外有人在放烟花,炸开,又散掉。
      她坐在沙发上,没动。

      过完年。
      考研成绩出来了。
      她坐在桌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灶房门口。
      她妈正在剥蒜,见她过来,抬头看了她一眼:“查了?”
      她“嗯”了一声。
      “过了没?”
      “没过。数学没过学校线。”
      她妈剥蒜的手顿了一下,蒜皮掉了一小片。
      数学。
      她妈没再说话,继续剥蒜。堂屋里她爸听见了,也没吭声。
      她站在那儿,看着灶上蓝色的火苗。当初是她自己非要考的,她妈在灶台前擀面,头都没抬,说了三遍“别考了”,最后才勉强没拦。她爸坐在堂屋里看手机,全程没说话。现在考成这样,她连“再考一次”都说不出口——不是不敢说,是没法说。解释单科线?解释发烧?解释题型换了?他们听不懂,她也懒得费那个口舌。
      可偏偏是数学。
      她妈学历不高,但以前总说:“你数学这么好,去当个数学老师多好。”在她妈眼里,女孩子有个本科学历就够用了,比村里人强多了,再往上读是多余。她爸去了大公司上班,见过外面的世面,但在他眼里,只有北大清华叫大学,其他学校都不算数。她考的学校,在她爸那儿根本排不上号。
      两个人一个觉得“够了”,一个觉得“不够好”。
      结果考成这样。
      她转身回了屋,刚坐下,手机就响了。同学打来的。
      她接起来,没说话。
      “你考了多少分?”
      “三百二十五。数学六十七,没过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多少?”
      “三百二十五。”
      “数学多少?”
      “六十七。”
      又安静了。
      “六十七???你模拟考不是稳定一百四吗?”
      “嗯。”
      “……唉。”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过去,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院子里还有没化完的雪,灰扑扑的,堆在墙角。灶房那边传来她妈剁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她想起查分那一刻,脑子嗡的一声。不是难过,是先愣住——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数学六十七,没过线。然后才是闷,闷得胸口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上不去也下不来。
      考场上的自己,烧得浑身发烫,手都在抖,脑子像灌了浆糊。可英语过了,专业课一百四十二,偏偏数学——那个她妈总拿来说“去当个数学老师多好”的数学——考了六十七。
      单科不过线,总分再高也没用。
      她想起高考那年,题型突变,班里平时九十多分的同学只考了六十多,她考了110多,扛住了。那时候她觉得,题型再变她也不怕,底子在那摆着。
      可考研这次,题型变了,她也烧着。
      底子扛住了英语,扛住了专业课,唯独数学没扛住。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忽然觉得特别荒谬。不是输在不会,是输在一场烧和一个换出题人身上。两样她哪个都控制不了。
      她想,如果那天没发烧呢?
      如果那天烧退了,或者压根没烧呢?
      没有如果。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躺了很久,久到灶房那边的剁菜声停了,她妈在院子里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没动。又过了一会儿,才爬起来。
      电脑还开着,屏幕暗了下去。她碰了一下鼠标,页面亮起来——研招网的调剂信息栏挂在那儿,红字标着“缺额”。她没去查哪些学校有缺额,也没去看调剂系统什么时候开。
      鼠标移了一下,点开了另一个标签页。页面上跳出来几个求职培训的广告——“零基础转行”“包就业”“推荐进大厂”。学费、住宿、生活费加起来,她一眼就知道自己付不起。她自己兼职赚的那点钱,攒了大半年也就刚够日常开销,根本拿不出这笔数。家里更不会出这个钱。
      她盯着页面看了很久,最后关掉了。
      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她坐在椅子上没动,听见堂屋电视被打开,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响了两秒,又被她爸按掉了。
      后来想想,计算机专业考不考研,影响也没那么大。干几年,经验比学历值钱。不是非读不可。
      那之后几天,家里的气氛明显变了。她妈不再提成绩的事,但饭桌上开始有意无意地念叨:“你王叔家小子在镇上开了家汽修店,上个月买了辆新五菱。”“隔壁二婶家闺女在镇上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五,人家爸妈多省心。”
      她爸话少,但每句都沉:“你不能一直在家待着。”“得找个事做。”“先干着,总比闲着强。”
      她嗯,她嗯,她嗯。
      又过了几天,她重新打开电脑,把简历翻出来,本地公司、外地公司,能投的全投了。回音很少,偶尔有面试,也多半没下文。
      投到第七天的时候,一家本地小公司回了消息,让她去面试。
      公司做前端,办公楼在高新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玻璃门推开,前台后面坐着个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找谁”。她说来面试前端,姑娘指了指里面,说“技术部在那边”。
      技术部在一间大开间里,十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清一色的男生,大多穿T恤,颜色朴素,键盘噼里啪啦响。林晚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都低下头去。
      面试她的是老板,姓刘,四十来岁,微胖,穿一件polo衫,领子立着。他看了她的简历,问了几个技术问题,她答得顺。刘老板点点头,说“我们这边前端后台都缺人,你能都干吗”。她说能。他说“那就下周来上班吧”。
      她答应了。
      不是多好的选择,但她知道,再拖下去,家里那张嘴她扛不住。
      林晚的工位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个叫小王的男生,刚毕业,话不多。林晚每天八点半到,打开电脑,连服务器,拉代码,开始干活。
      她上班穿裙子,踩一双低跟鞋,头发认真打理过,不化妆。在一屋子素色T恤和运动鞋里,她显得很不一样。
      最开始没什么事。活儿不少,前端后台全扔给她一个人,但她干得过来,到点下班。下班后回出租屋,翻两页技术书,周末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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