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2019年大三下学期 月亮 周叙白发来 ...
-
她以为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大三下学期某个晚上。
林晚正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上看书。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叙白发来的消息:
“一起回去吧。”
没有前因,没有铺垫。
她手指在“一起回去吧”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往上翻了翻。翻到最顶上,第一条消息——“你的头像好可爱。等等——这个猫的姿势,怎么跟我外婆家那只好像?”
她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书。翻了两页,脑子里全是那五个字。又翻了两页,还是那五个字。
她抬眼往窗外看了一眼——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在天上了。
她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图书馆的电梯是商场里那种长长的斜行梯,一左一右,一个往上一个往下,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扶手带。
她背着书包站在下行梯上,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一格一格往下退。空气里有书和纸的味道。
另一侧的上行扶梯上,有人正往上走。
她没抬头。直到扶梯走到一半、两架扶梯交错到最靠近的位置时,她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像是什么本子翻过一页,又像铅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声音很轻。
她下意识抬了一下眼。
上行扶梯上站着一个男生,穿浅色外套,低着头,手里摊着一本本子,看不清本子上是什么,只瞥见本子的边角上夹着一截短铅笔。他好像正专注在做什么别的事,并没有往这边看。两架扶梯继续交错,他的身影从她眼前一点点滑过去,最后被下行扶梯的扶手挡住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下看台阶。
扶梯快到一楼的时候,她余光扫到旁边——那个人从上行扶梯下来,转了个弯,又绕回了下行扶梯,跟在她身后。
她没回头。
走出图书馆,她往东面那条路走去。信息学院在更东边,中间隔着一栋教学楼。
她拿出手机,回了消息。
“好啊。”
她走在那条路上,听见后面有脚步声。不远不近,始终隔着十几步。
平时短短的一段路,现在却觉得特别长。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前面那个影子刚要短一点,后面就贴上来一个,始终差着十几步。
她加快了一点,后面的也快了。她慢下来,后面的也慢了。没敢回头。
到了信息学院,周叙白还没下来。她站在一楼大厅,假装看墙上的公告栏。公告栏上贴着一张上周的讲座通知,她看了三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余光里,那个人还站在学院外面不远的路灯下,没跟进来。
她攥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按亮。没有新消息。
楼梯那边终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像是刚把东西往包里收完就下来了。林晚抬头。周叙白一手拎着书包,一手还拿着半瓶水,额前有一点汗。
她没动,等他走到面前。
周叙白说:“走吧。”
她“嗯”了一声,声音有点轻。两个人一起往外走。经过路灯的时候,她没往那边看。
身后那个不远不近的脚步声,没有再跟上来。
他们一路走回宿舍,路很长,走了半个多钟头。
谁也没怎么说话。周叙白问她课设难不难,她说还行;他说下周有个讲座,她说不想去,他“嗯”了一声,也没劝。话落下去,脚步声又填上来,一下一下,踩着路灯的光斑。
走到前面那段路灯下,一辆自行车从旁边“叮”地按了声铃,骑车的人从她外侧过去,车筐里塞着本书。
林晚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下,周叙白也同时往路中间挪了半步,把她和自行车隔开了。
林晚愣了一下。
他没说话,也没看她,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没乱,像什么都没发生。
走了大概十几米,一辆校内摆渡车从后面慢慢赶上来,顶棚下坐了四五个人,笑声传过来。他忽然又往回挪了半步,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林晚没问他为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一瞬间影子交叠了,林晚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周叙白也恰好偏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做出了“靠近”和“后退”的动作。
教学楼到宿舍楼之间有条小路,两个人都走了那条最长的、有路灯有自行车的路。谁也没提起。
她记得那天的月亮很亮,亮得照得见地上每一道影子,也照得见她刚才那一路上绷紧的背。
可什么也没发生。
到了宿舍楼下,林晚站定,转身跟他说了一句“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周叙白“嗯”了一声,说:“上去吧,早点睡。”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林晚抬起头看他。
他顿了一下,说:“明天降温,加件外套。”
林晚说“好”,转身往里走。
他没马上走。站在原地看了她背影几秒,直到她刷卡进门,才转身。
回到宿舍,空荡荡的。
她换了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桌面还是清溪拍的那张晚霞。她没换,直接点了那个图标——植物大战僵尸。
游戏启动的声音很吵,背景音乐是那种很欢快的调子。她选了个简单模式,随便种了几棵豌豆射手,开始打。
右下角有个灰掉的小角标,写着“地狱模式已通关”。她没管它。
手在动,脑子没动。
豌豆射手一颗一颗地发射,僵尸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盯着屏幕,手指机械地按着键盘,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半个小时——
他走在她左边,书包拎在右手里,瓶子里的水晃荡。她没敢往那边看,余光里是他袖子被风吹起来的一角。路上有摆渡车开过去,笑声传过来,他没接话,她也没说。路灯一盏一盏地过,影子被拉长又缩短,他的影子有时候会碰到她的。
她赢了那局,弹出“YOU WIN”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连阳光都没收。
她关了游戏,屏幕暗下去。
宿舍里只剩电脑风扇嗡嗡的声音。
还是在那边半个小时的余温里。
——
陈屿站在路灯另一头,看着两个人并肩走远。原来她一路这么走,是有人接的。他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反方向去。
拐过教学楼的墙角,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在路灯底下站住,翻开手里那本速写本。翻到刚才那一页——铅笔还夹在页角,压着他刚才落的那一笔。他看了看,没改,合上本子。
那一声“咔哒”其实也不是翻页。是她抬眼的那一下,他的铅笔在纸上顿住了。
他跟着她出了图书馆,隔着十几步,不远不近。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跟——一个刚在梯子上错过去的人,本来不值得他多走这几步。脚却没听他的话。
回画室他没开大灯,只拧亮桌上那盏小灯,把本子摊在灯下,重新画了一遍。这一回不用凭梯子上交错的那几秒——刚才那一路都看见了。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固定住。
画完他看了看,把本子往前翻了翻——前面几页,一张一张,都是空的。
他又翻回来,在页脚落下几个字:“她走向另一个人。”
写完,他把铅笔重新夹回本子的边角。那截短铅笔在他兜里走一步晃一下,晃了这一整晚。
他没有画她回头。她本来也没回头。
关灯的时候,本子摊在桌上,铅笔还夹在页角。满屋子是新纸张那种干燥的气味,混着一点铅笔屑的味道。窗外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响了一会儿又停了。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闭上眼。
第二天晚上,陈屿去了图书馆。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在。扶梯上那一眼之后,他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她是不是常来图书馆。他只是觉得——如果她今晚也来,他或许能再看到一次。
他在一楼找了个靠门口的座位坐下,速写本摊在桌上,笔夹在页角,眼睛没落在纸上,落在门口。
她来了。
浅色外套,低着头,径直上了三楼。陈屿等了几秒,起身跟了上去。
三楼靠窗的位置,她坐下了。
陈屿没往那边走。他在同层另一头找了个座位,离她隔着十几排,斜对角能看见她的方向。他把速写本摊开,笔夹在页角,没画。
她桌上放着一杯白水,低着头,翻书。
陈屿翻了一页空白的纸,铅笔悬在上面,停了很久,又放下了。
第三天晚上,他又去了。
这次他没在一楼等,直接上了三楼。靠窗那个位置,她已经在坐了。
他在同层另一头坐下。
她还在。桌上还是一杯白水,放凉了也没换。
第四天白天,他没课,又去了。
她也在。
靠窗那个位置,像被谁占了似的,每次都是她。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桌上永远是一杯白水,放凉了也不换。做完了作业不玩手机,就低头翻书,翻到某一页停很久,然后又翻过去。
有两次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眼神空空的,像在等什么人,又像在躲什么人。
三天,没见任何人来找她。
她真的是一个人。
白天光线好,陈屿看清了她桌上摊的是摄影选修课的教材,旁边还放着一台微单。他想起班里正好有两个人选了这门课。
他合上速写本,把笔插回口袋,起身走了。
第二天上课,陈屿提前到了教室。
那个选了摄影课的同学还没来,座位空着。陈屿在他旁边坐下,把速写本放桌上。
同学进来,看到是他,愣了一下:“坐这儿?”
“嗯。”陈屿把本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位置。
上课铃还没响,教室里人不多,周围挺安静。陈屿翻开速写本,推到同学面前。
同学看了一眼,没说话,又翻了一页。再翻一页,还是她。低着头翻书的,抬眼看向窗外的,桌上那杯白水在不同页角换了位置。他连着翻了小半本,才合上,递回来。
“扫吧。”
陈屿掏出手机。
“她朋友圈不怎么发东西。”同学说。
“嗯。”
“你加了再说。”
林晚手机震了一下。
她正在宿舍写作业,屏幕亮起来——“陈屿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没想起来是谁。点开头像,是一张铅笔素描,画的是窗台上的一盆绿萝,叶子画得很细。
她通过了。
对面没有消息发过来。
陈屿那边,加了之后也没说话。他点开林晚的朋友圈,往上翻了翻。
确实没什么内容。最近一条是一个月前拍的图书馆窗外的云,配文只有一个句号。再往前,是校园里的梧桐道、一只趴在墙头晒太阳的猫、一杯放在窗台上的白水。
没有自拍,没有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