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2018年早春 她开朗 许意出现在 ...
-
大二下学期开学第二周,这种慢吞吞的日子忽然被许意打破了。
那天去阶梯教室,来得晚,后排满了,只剩前三排零星几个空位。林晚从后门进来,习惯性地往中后排找——她总坐那个位置,靠窗,隔着几排,能看见他,又不必离他太近。
她刚坐下,就看见许意从另一侧的过道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径直走到第三排,在周叙白旁边那个空位,把包一放,坐下了。
坐得那么自然,像是那个位置本来就写着她的名字。
林晚捏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周叙白没挪,也没说话。他低头在看手机,听见动静抬了下眼,看见是许意,又低下去了。既没往旁边让,也没把那个空位占住。
就那么,默认了。
那节课林晚没怎么听进去。她坐在自己那个固定的位置,第一次觉得那一排半的距离,隔得有点多余。
前排有个男生正低头翻书,许意侧过身,很自然地把手搭在那男生肩膀上,凑过去借笔记。男生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都弯了,连连点头。她跟谁都这样,搭肩、凑近、说笑,像没长边界似的。
林晚看着那个笑容,没说话。
班级组织爬山是在五一前。
大巴先到学校接人,大家陆陆续续往上挤。周叙白坐在后排,许意上来,很自然地坐在了他旁边。林晚和室友坐在前排。
她回头看了一眼。
这是周叙白和许意第一次单独坐在一起。旁边没有舍友,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许意在跟周叙白说话,她觉得有点刺眼,就把头转回来了。
上课的时候她还能骗自己——他旁边坐着舍友,不是单独和许意坐在一起的。可大巴上没有第三个人。
车开起来以后,她没忍住又往后看了一眼。许意靠在周叙白肩膀上睡着了。他肩膀动了一下,手在扶手上停了一瞬,没有推开。
到了地方,林晚没有动。她远远看着周叙白和许意站在一块儿——一般的身高,许意还在说笑。他往这边看了一眼,许意叫了他一声,他就转回去了。
爬山时大家散了,她和室友一起走,一直没再见到周叙白。
“你还好吗?”姜禾忽然问。
林晚愣了一下。“嗯。”
“你从上车开始就不太对。”姜禾说。
林晚没说话,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林晚,”姜禾放慢了脚步,“你喜欢周叙白,对吧?”
林晚脚步顿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
姜禾也没等她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你当我没看出来啊。开学班会那晚,他往台上一站唱,别人都仰着头起哄,就你低着头,抠桌角那道缝抠了好久。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林晚抬起头看她。
“他也不是没往你这边看。”姜禾说,“唱完扫全场那一眼,掠过了那么多人,落在你那儿多停了半下——那晚我仰着头,正看着台上。”
她顿了一下,声音又软下来:“还有这一年半以来,你手机天天亮,扣下去又摸回来。你要是一个人唱独角戏,它不会天天亮。”
“你要是不想动,我不逼你。我就是不想看你一个人憋着。”
林晚鼻子有点酸。她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谢谢你”。
“谢什么。”姜禾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快到了。”
姜禾没再说话,只是偶尔用肩膀碰她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山风从侧面吹过来,她别过脸,不想让姜禾看到自己眼眶还红着。林晚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山风把前面的说笑声吹得忽远忽近,她盯着地上的影子,没再出声。
越往上走,人越多。原本散在各处的人渐渐往山顶聚拢,说笑声从前面传来。林晚放慢了脚步。
“走走走,”姜禾拽了她一下,“咱们也去拍照。”
林晚没回答,只是跟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前面的人已经站成一片,有人举着手机找角度,有人喊名字,风把笑声吹得散开又聚拢。姜禾把她拉进人群里,林晚便也跟着站了过去。和室友、隔壁宿舍的、还有几个平时玩得好的男同学,来一个拍一个。周叙白站在人群另一头,她没特意过去,也没刻意避开,就是照常拍自己的。
下山的时候,大家又散开了。快到山脚的时候,林晚才再次看到周叙白。许意崴了一下脚,他伸手扶住她,动作很稳,像扶任何一个同学。林晚走在后面十几步,看着那只手搭上去,又收回来。
她把自己脚下的台阶数了一遍。一级、一级。数到山脚,正好数完,谁也没听见。
这一天结束了,什么都没发生,什么也没改变。
他们在一起,林晚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
不是周叙白说的。从头到尾,他没提过一个字。
是许意宿舍的人先嚷出来的,嚷得半栋楼都知道了。消息一层层传过来,最后传到林晚自己宿舍。室友先绷不住,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点替她不平的意思:“听说了吗,周叙白和许意——”
后半句没说出口。可那一停,比说出口还响。
宿舍里静了两秒——有人脑子里忽然过了一道题。前几天那道题太难,自己做不出来,问林晚怎么做。林晚打开两份文件给她参考——一份自己的,另一份文件名上清清楚楚写着“周叙白”三个字。当时谁都没多问,只当是同学之间互相参考。可这会儿,那个名字搁在这半句话底下,宿舍里几个人眼神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没人说话,也没人提它。
姜禾没接话。她的目光在林晚脸上停了一停——只一眼,比谁的都久,然后收回去。
还有一件事,林晚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会轻轻硌一下。
许意住在她对门的宿舍。那是后来的某个周二,周叙白单独给她发了条消息:
“你顺路帮我喊一下许意起床,集合了。”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回了一个“好”,起身,趿着拖鞋走到许意宿舍门口,敲门,喊了一声。
门里“哦”了一声,懒懒的。
她站在那里等许意出来的那十几秒,走廊的声控灯灭过一次,她跺脚又把它踩亮。灯亮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想,他为什么不去喊。
然后她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周叙白来还书那天,是专门来的。
许意问他去哪儿,他说去还书,许意说“我也去”,就跟着来了。
三个人站在梧桐树底下。周叙白把书递过来,林晚接过去,说了声谢。
许意站在旁边看着那本书,说“什么书啊,借我看看”。林晚递过去,她翻了翻,又还回来,说“好像不太适合我”,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手翻了一本杂志。
周叙白说“嗯”。
林晚把书抱在怀里,“嗯”了一声,没看她。
那天风有点大,梧桐叶子落了一地。她后来翻开那本书,发现里面夹着一片叶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夹的。
晚自习,手机亮了一下。他问作业。她刚要打字,旁边许意笑了一下。她没抬头,回了个“嗯”。手机又亮,他问“怎么了”。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一个“没事”,然后把手机扣过去,没再打开。
后来她还是没忍住,问过一次。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最后还是把那句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发了出去:
“为什么是她?”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不像是她能说出口的话——太直,太像在讨一个说法。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不敢看。
过了很久才翻过来。屏幕上只有周叙白回的那三个字:
“她开朗。”
林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到一边。
而与此同时,周叙白坐在宿舍床上,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盯着自己发出去的那三个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打了“其实……”然后又删掉了。他放下手机,面朝上躺着,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动了一下。
林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去。
她想起大一的时候,他在讲台上唱歌,她一直低着头。她想起上机课上,他坐在她旁边,椅子在地板上挪了一下。她想起寒假里,他说“那近一点呢”。
然后她打开微信,把他的对话框往上翻了翻。从“那近一点呢”翻到“早点睡”,从“早点睡”翻到“一起”。翻到最前面,是“你的头像好可爱”。
她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
那过后,晚自习她就不去教学楼了。
图书馆三楼有个角落,靠墙,没人坐。她每天去那里,戴上耳机,看书,写作业。
手机放在旁边。不亮她就不看。
暑假的时候,林晚一个人去了拉萨。
她没告诉任何人,买了张硬座票,
去之前,她看完了一部叫《冈仁波齐》的电影。没有配乐,只有脚步声和诵经声,一群人磕长头,从西藏的某个地方走到冈仁波齐。她记不清结局了,只记得最后一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找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找。
到了拉萨就住进八廓街旁边一家小旅馆。白天在布达拉宫广场走走,晚上回房间发呆,偶尔帮楼下客栈整理房间,换几顿晚饭。
某天晚上,她在旅馆楼下的小店吃了碗甜茶,又买了份藏面。回房间后,她把手机架在窗台上,拍了一张照片——桌上是喝了一半的甜茶和一碗藏面,窗外是灰蓝色的天,远处隐约能看到布达拉宫的金顶。
她发了朋友圈。没有配文字。
——
周叙白看到的时候是凌晨两点。他正在宿舍打游戏,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随手划到她的朋友圈。
那张照片他看了很久。放大,缩小,又放大。甜茶的瓷碗,藏面的汤,窗外那个灰蓝色的轮廓——他认出来了。
拉萨。
他点了一个赞。没有评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又划走了。
第二天早上,林晚醒来看到朋友圈那条下面有个赞,头像是一片纯白。
她盯着看了两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下午她给他发消息:一个牦牛的表情包。
他回了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