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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2018年寒假 句号 寒假渐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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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来了,日子忽然就慢了下来。
这个城市的冬天比南方冷,早上出门,风往袖口里钻,她把手揣进外套口袋,低头走路。家里没有暖气,炉子烧得不够旺,她裹着件厚棉服在客厅里晃。
她每天睡到九点多才起,醒了也不急着下床,先听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屋檐下的冰凌化水,滴在台阶上,一声一声,慢得很。炉膛里偶尔啪地响一下,火苗舔着煤块,客厅里的空气暖一点,又很快凉下去。
从学校搬回来的行李还堆在墙角。
妈妈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着锅沿,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寒假不出去打工了?”
“嗯。”
“也好,在家待着。”
她没应声,听着锅里的油滋滋作响。
想起放假那天收拾书包,手机震了一下。
叙白:回去了?
林晚:嗯。
叙白:路上小心。
她想着,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的时候笑了。
除夕前一天的晚上。
她做了一桌饭,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没什么特别的,家常饭菜,卖相也一般。她跟了一句:我做的。
他回得很快:我也想吃。
林晚:那你自己做。
叙白:我不会。
林晚:……
叙白:你教我行不行。
她盯着最后那六个字,屏幕光打在脸上,脸有点热。
你教我行不行。不是“你做给我吃”,是“你教我”。
林晚打了很久字,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哦。
除夕当天,下午就开始忙了。
厨房里炸锅的油滋滋作响。妈妈站在灶台前,案板上摆着调好的肉馅、切好的茄子和藕片,还有一盆裹了面糊的小酥肉。她先用筷子夹起一片茄盒——肉馅夹在两片茄子中间,裹上一层面糊,滑进热油里,油花四溅,滋啦一声,茄盒在锅里慢慢浮起来,边缘变得金黄酥脆。接着是藕盒,两片藕夹着肉馅,炸出来外酥里嫩,咬一口藕片还带着脆劲儿。最后下小酥肉,一条条裹了面糊的肉条在油锅里翻滚,炸到焦黄捞出来,撒上一把椒盐,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爸爸也没闲着,在厨房另一头收拾晚饭的食材。鸡已经杀好,血水冲干净,放在盆里沥着;鱼在案板上摆着,鳞片刮得发亮。他拎着刀,把鸡剁成块,又给鱼划了几道口子,刀背敲在鱼身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林晚和弟弟在门口贴春联。镇上集市买的,红纸黑字,打印出来的。林晚踩着凳子贴,弟弟在下面递胶带、举着春联下摆,偶尔踮一下脚,又缩回去。她看着那排工整的字,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手写春联的,墨汁味儿能飘半条街。现在什么都省事,连年味都是机器的。
“姐,往左一点。”
“行了,就这样。”
贴完春联,林晚从凳子上下来,低头一看,指尖和掌心都被春联的红色蹭了一层淡淡的印子。镇上的红纸都这样,沾了手心的汗,颜色就往下掉。她搓了搓手,没搓掉,索性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才窝进沙发里,扯过搭在扶手上的薄毯盖住腿,低头刷起了手机。
屏幕上是大学同学群里此起彼伏的拜年红包,她指尖点了两下,抢到一个两块六,一个五毛,加起来三块一,懒得点开看明细。朋友圈里有人晒年夜饭,有人发烟花视频,还有人配了九宫格自拍,她滑了两下,没点赞,也没评论。
卧室里传来弟弟打游戏的声音,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偶尔还夹杂一声“我靠,又死了”。林晚喊了一嗓子“小点声”,里面没回应,只有鼠标点击声更密集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闻着上面残留的洗衣液味道,忽然有点困。
不知过了多久,厨房飘来炖鸡的香味,勾得她肚子叫了一声。林晚睁开眼,窗外已经暗下来了,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地。她坐起来,头发压得乱糟糟的,揉了揉眼睛,低头看见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春联的红色,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她听见妈妈在厨房里喊:“洗手吃饭!”
卧室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弟弟顶着鸡窝头跑出来,手里还攥着手机,嘴里念叨着“等我打完这局”。
“先吃饭。”爸爸从厨房端出一盘炖鸡,热气腾腾,香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摆满了菜:炖鸡盛在深口碗里,汤色浓亮,飘着几段葱白;清蒸鱼卧在长盘里,淋了热油,葱丝和姜丝被油香激得发亮;红烧肉炖得软烂,酱色裹在每一块肉上,油润润的;还有一盘炒青菜,翠绿解腻。炸好的茄盒、藕盒和小酥肉堆在盘子里,热气腾腾,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发红。桌子最中间还摆着一盘刚出锅的水饺,白白胖胖,挤在一起,冒着热气。
爸爸开了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林晚倒了一小杯红酒。每年过年他都会给她买一瓶,说是女孩子喝点红酒好。弟弟面前是一杯果汁,他还没成年,不能喝酒。妈妈只喝了口汤,说她不喜欢喝。
“多吃点。”爸爸夹了块鸡腿肉放到林晚碗里。
“嗯。”
吃完饭,碗筷收进厨房,林晚帮妈妈包饺子。一家人围在餐桌旁,妈妈擀皮,林晚包,弟弟凑过来想帮忙,被妈妈用沾了面粉的手拍开了。
林晚包的饺子一个个圆鼓鼓的,褶子捏得严实,一个也没露馅。她拿起一个晃了晃,馅儿稳稳当当待在皮里,下锅肯定煮不开。
“你这包的什么,”妈妈瞥了一眼,“褶子捏得跟包子似的,太鼓了,看着不秀气。”
“我觉得挺好的啊,”林晚把饺子往盖帘上一放,稳稳立住,“不漏馅,煮不烂,多好。”
“好看也重要,”妈妈嘴上说着,手底下还是把林晚包的饺子一个个摆进了盖帘里,“就你这手艺,以后嫁了人,人家说我没教好闺女。”
饺子一个个排开,胖乎乎的,林晚包的那些混在中间,虽然褶子捏得宽了些,但也挤得满满当当,像一排小元宝。
一家人坐在沙发上,裹着被子,电视里放着春晚,桌上摆着扑克牌。爸爸赢了一把,得意地笑了。林晚输了,把牌往沙发上一扔,又抢了回来。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零星的,不成串,但听着就是过年。
快十一点半的时候,村子里的鞭炮声就开始响了,此起彼伏的,没断过。
林晚靠在沙发上,被春晚的热闹声烘得有些犯困。牌局散了一半,爸爸正低头点烟,弟弟趴在茶几边刷视频,妈妈把瓜子壳拢到垃圾桶里。屋子里暖烘烘的,电视声、笑声、窗外越来越密的鞭炮声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热闹罩在头顶。
就在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伸手摸过来,屏幕亮起。
叙白:新年快乐。
就四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长篇祝福,和平时一样干净。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同样的四个字。对话框停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坐下。
窗外忽然炸开一阵烟花,光透过窗帘缝隙映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小块亮斑。她看着那块亮斑,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她举起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烟花刚好还在放,照片里只有一团模糊的光。
发出去之后她有点后悔,又想把照片撤回。
叙白:在看烟花?
林晚:嗯。
叙白:那我们算不算一起看了烟花?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林晚:隔得太远。
叙白:那近一点呢?
她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不出字。过了很久,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回。
扯过搭在旁边的毯子把自己裹住,脸埋进去,骂了一句“蠢死了”。
屏幕暗下去。
零点一过,林晚跟着爸爸出去敬了敬家堂。回到屋里,吃了几个饺子和鸡蛋,躺回床上时,已经十二点半了。
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
叙白:新年快乐,林晚。
她盯着那行字,没动。
外面的鞭炮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是要响到天亮。
声音很大,但她心里很安静。
除夕夜之后,烟花渐稀的那几天,日子像被按了慢放键。
她脑子里全是“那近一点呢”。
那几天他照常发“早安”,她照常回“早安”。谁也没提除夕夜的事,像那句话从来没出现过。
下午出了太阳,她出门走了走。
刚下过雪,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子,风一吹,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很细的声响。她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踮起脚去够最低的那一根,指尖刚碰到,就被凉意刺了一下。
路边有人堆了雪人,歪歪扭扭的,眼睛用两颗煤球代替,围巾是一条旧毛线。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他发来的那句“那近一点呢”。
风很大,她把手揣进口袋,慢慢往家走。走了半路,手指冻得有点僵。
她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林晚:今天好冷。
对面回得很快。
叙白:我帮你暖暖。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对着掌心哈了一口气。
没再回。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他也不会再提。
第二天白天,他发了条朋友圈,她点了个赞。一切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到了晚上,那个“正常”就裂了一条缝。
深夜十一点。
她躺在床上,窗帘拉了一半,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了一小块暖黄。她刷了会儿手机,没什么内容,就是漫无目的地滑。
对话框还开着。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下午发的“晚安”,她回了一个“嗯”。
她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觉得太冷了。
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
林晚:我想你了。
发送。
消息跳出去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三秒后,她点了撤回。
屏幕上方显示“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她盯着那行灰色小字,心跳得很快。手心出汗了。
对面没有动静。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他没有回。
她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失落。松了一口气是因为他没看见,失落是因为……他真的没看见吗?
手机震了一下。
叙白:还没睡?
她盯着那行字。他没有提撤回的事。
林晚:嗯。
叙白:早点睡。
林晚:好。
对话结束了。
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他看见了。她确定他看见了。
但他没有说破。
她也没有。
黑暗中,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了一点。嘴角自己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她想,只是“想”而已。想一个朋友,很正常。
不是喜欢。不是爱。
只是……想。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寒假快结束前的某个深夜。凌晨一点多。
她本来已经关了灯,躺在黑暗里刷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蓝莹莹的。窗外有风,吹得窗户轻轻响了一声。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只手。
他的消息跳出来。
叙白:你睡了吗?
林晚:没有。
叙白:我也是。
林晚:怎么还不睡?
叙白:在想一件事。
她盯着“在想一件事”这五个字,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下。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面。
林晚:什么事?
叙白:不告诉你。
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在被子下面抖了一下。
然后不知道回什么了。屏幕上的“正在输入…”跳出来,又灭了。她打了“哦”,删了。打了“好奇死我了”,又删了。最后只发过去一个表情包——一只狗歪着头看人。
叙白:[表情包]
叙白:你刚才删了什么?
林晚:没什么。
叙白:我不信。
林晚:那换个话题。
叙白:什么话题?
林晚:你刚才在想什么。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这次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屏幕暗了下去。她按亮,还在输入。又等了一会儿,屏幕又暗了。她再按亮。
然后对话框里只跳出来一个句号。
她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
那个句号像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又响了一声。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睡着。
早上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她花了三秒钟才想起来昨晚和叙白聊了什么。然后想起那个句号,又想起“那近一点呢”。她把脸埋进臂弯里,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最后起床,刷牙,洗脸。一切和平时一样。
只是刷牙的时候,嘴角自己翘了一下。
寒假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