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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后座 他们一共只 ...

  •   他们一共只坐过两次同一辆单车。
      一次只有他们两个人。
      一次,参赛的那群人,都看见了。

      那是大一九月末的一个周末。
      林晚一个人往校外公交站牌走。那天风有点大,她沿着校园那条种着梧桐的路走,影子被拉得很长。
      风穿过枯黄的叶片,发出干涩的沙沙声。空气里有一股属于深秋的、微凉的尘土味。她把手缩在宽大的针织衫袖口里,低着头,只盯着脚下被风吹得打转的落叶。四周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踩在干枯的叶脉上,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刚走到学校中轴线那里,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名字。
      她回头。
      周叙白骑着单车,从后面慢慢滑过来,在她旁边刹住。一只脚撑在地上,问她:“去哪?”
      “校外站牌。”她说。
      “我也要去。”他说,“上来,捎你。”
      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不用”,路边忽然走过来一个外校的人,手里攥着张纸条,拦住了他们:“同学,请问行政楼怎么走?”
      林晚离那人近,她抬头看了看,指了个方向:“往那边,直走。”
      那人点点头,道了谢,走了。
      周叙白没说话,把另一只脚也踩上踏板。林晚站在那儿,犹豫了一秒——不坐,她得自己走;坐,她得坐他后座。
      她坐了上去。
      金属车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她坐下的瞬间,能感觉到车身因为她的重量而微微下沉了一点。空气里飘来他身上极淡的洗衣液味道,混杂着被风吹透的、属于阳光的气息。
      手不知道该放哪。扶车架?太生分。扶他腰?她不敢。最后她只轻轻捏住了他T恤后摆的一小角,像怕被谁看见似的。
      车在校园路上慢慢往前。风从耳边过,她盯着前面他的背,白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一点。他骑车不快,后座随着踏板一下一下轻轻晃,她不得不微微前倾,离他的背越来越近。差一点就碰到了,她又往后缩了一点,手指攥紧了他衣角。
      布料在她指尖被揉出了一点褶皱。她屏着呼吸,连视线都不敢乱飘,生怕目光落在不该看的地方。车轮碾过一小段不平的砖路,车身猛地一晃,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倾了一下。那一瞬间,她几乎要贴上他的后背,却又在下一秒触电般地弹回原位,手指死死捏住那块棉布,指节都泛了白。
      骑出一段,她忽然反应过来——行政楼不在那边,在相反的方向。她刚才指反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等一下,我指错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没问,也没停,像什么都不知道,脚踩着踏板,车稳稳地往前。
      她也就没再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落叶的细碎声音,一下,一下。
      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有些乱,几缕发丝拂过他的后背,又很快被风吹开。她盯着他握着车把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极浅的青色血管。阳光透过梧桐树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车轮的滚动,那些光斑明明灭灭地跳跃着。
      到校外的站牌,他把车停在树荫底下,下车去锁。
      这个站是起点,车已经停在路边,司机坐在驾驶位上等着发车时间,车厢里稀稀拉拉没几个人。林晚站在那儿等了两秒——车还没开,可她没站在路边等他。她怕两个人杵在站牌下,谁也不说话,更尴尬。她低着头上了车,往里面走,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坐下去之后她才想起,她没跟他说她坐这班。
      她把目光投向车窗外。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外面的梧桐树影被拉得有些变形。她无意识地用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一道,又赶紧抹掉。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发动机低沉的怠速声,像某种沉闷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前门咔地开了。
      他上来了。锁完车跑过来的,气息有点不稳。他没往别处看,也没挑前排的空座,径直往后走,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他们谁也没问过对方去哪。可他就那么坐下了,肩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挨着。
      车发动了,慢慢驶出站台。阳光从窗户斜进来,一格一格挪过她手背。她原本是想坐一站就下的,可困意忽然涌上来——周末没睡够,加上刚才骑车吹了风,眼皮越来越沉。她靠着窗,头一点一点歪过去,最后落在了他肩上。
      她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糟了”。
      他的肩膀比她想象中要硬一些,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布料下传来的体温。那温度不高,却像一块小小的烙铁,熨帖地贴在她的太阳穴上。她闭着眼睛,不敢睁开,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窗外掠过的树影在她眼皮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再醒来的时候,肩上是温的。她没感觉到他挪开,也没感觉到他躲——那一路她靠得很久,他的肩膀一直是那个高度,一下都没动过。
      报站到,她猛地惊醒,站起来。腿有点麻。她低头说了句“我到了”,转身往车门走。
      跨下去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车厢里那点浮尘和半开的窗,他坐在那儿,对她笑了一下。
      车门呲地关上,车开走了。
      她不知道。
      后来她才知道,他那天一直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换地方,看着她站在站牌下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过街角,没了。
      她提着包下车,顺着站牌往亲戚家那片走。风比校园里还硬一点,吹得她把手又缩回袖口里。
      城中村在两条街的拐角处,楼挨得近,中间只剩一线窄天。她往里走,脚下是水泥和砖缝混着的路,两边门面亮着灯,炒菜的油烟味混着洗衣粉的味道飘出来。小姨租的那间在三楼,窗户亮着,阳台上晾着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
      她没敢想刚才那一路上靠在他肩上的事,只把包往肩上提了提,加快脚步。
      上楼时楼道里黑着,声控灯不灵,她摸出手机照了一下台阶。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小姨正坐在桌边择菜,抬头看见她:“来了?包放椅子上,那把。”
      “嗯。”她应了一声,把包挪过去。
      屋里被一道布帘隔成两半。里面只摆着一张床和一个挨着墙的衣柜,再没别的东西;外面靠墙还有一张单人床,床底下塞着一只篮球,旁边是小桌、炉子和几把小板凳。椅子背上搭着小姨的围裙,桌上摊着半盘没择完的青菜。家里的人都出去挣钱了,只剩小姨一个在家。林晚来住,正好——多一个人不过是多摆一副碗筷,地方虽然挤,但挤得下。
      晚上洗漱完,小姨往里指了指:“床上有睡衣。”
      她进去,看见床尾叠着一套黄色的。拿起来,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干净的洗衣粉味道。料子软软的,是新的。款式不像小姨平时穿的。
      她拉上帘子换上,出来时小姨已经出去了——屋里没水,洗漱得去外面。
      等了没一会儿,小姨回来了,钻进去换衣服。隔着一层布,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进来吧。”帘子掀开一条缝,小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钻进去,小姨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她躺下去,和小姨挤在一张床上,背对着小姨,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体温。
      忽然想起小时候——小姨还没结婚那会儿,往她家跑得最勤,给她梳小辫,给她买发绳和糖。那时候小姨的手也是这样,不声不响地把东西放到她面前。
      手机亮过一次。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周叙白发来的:“晚安。”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扣下去,没回。
      屏幕朝下,灯灭了。屋里很静,窗外是市里夜里惯有的那种远声,车、风、隔壁电视的响动混在一起。她盯着帘子看了一会儿,把白天那些画面又在心里过了一遍——风、后座、靠上去又弹开的那一下,和车门关上之前他那个笑。
      这些她谁也不会说。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又走。两次之间,隔了整整一个学期——这期间她没再坐过他的后座,但私聊还在断断续续地继续。她发一张食堂的糖醋排骨,他回一句“排了多久”;她发一句“好冷”,他回一句“多穿点”。
      还有一次,她发了张照片过去——九宫格铸铁锅咕嘟冒泡,红油翻滚,旁边一碗香油蒜泥碟。没有配文字。过了几秒他回:好吃吗?
      那是大一寒假,她没回家。在重庆一家青旅值夜班,凌晨下班去吃火锅。那张照片,就是那时候发过去的。
      再后来,她的照片开始换地方了。
      暑假她也没待在学校。在大理古城边一家民宿里做前台,早上擦桌子,晚上看星星。一张照片发过去——乳扇在炭火上烤得微微卷起,旁边一小碟玫瑰酱,背景是青石板路和一辆旧自行车。他回:大理?她没解释。他也没再问。

      转眼到了大二上学期,一个周二的下午,辅导员在群里甩了一句“蓝桥杯竞赛,自愿报名,截止本周五”。
      底下一片“有学分吗”“难不难”。
      林晚看了一眼通知,报了名。
      她点开和“叙白”的对话框,打了一句:“我报了。”
      发出去,她又补了一句:“你呢?”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问完才觉得,好像有点太直接。
      过了两分钟,他回:“报。”
      隔了一会儿,又多出两个字:“一起。”
      不是“你也报?”,是“一起”。她盯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没回。
      那之后的半个月,他们没怎么提竞赛。她看书,他也看书,各自隔着屏幕准备。他没问过她“复习到哪了”,她也没问过他。只有偶尔聊起某道题、某个知识点,三言两语,像随手递过去一杯水。
      比赛那天,她发烧了。
      三十八度六。不算高,但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根小锤子在里面敲。手心里全是汗,握鼠标的时候滑得抓不住。
      她本想请假。可报了名,不去就是放弃。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考场在一间大的机房,人一多,暖气烘得人更昏。她坐在靠中间的位置,他坐在哪,她不知道,也没顾上找。题目不难,可她脑子发木,平时一眼能看穿的算法,那天要多绕两道弯。手指放在键盘上,敲久了,指尖发凉。她盯着屏幕,一直没抬头,也没往四周看。
      散场在人最多的时候。楼道里挤满了刚出来的人,交头接耳,对答案的、抱怨题难的,乱成一片。
      周叙白没走。他靠在楼梯口的墙边,低头看着手机,车钥匙挂在手指上晃。
      林晚交题出来,低着头往外走,脚步有点飘。
      她经过他身边时,他收起手机,往旁边让了半步。
      “回宿舍?”他问,“捎你。”
      周围几个同班的头唰地抬起来。
      林晚耳朵一下子热了。她正想说“不用,我走回去”,可那几个人已经看见了——看见她犹豫了半秒,然后坐上了他单车的后座。
      那是她四年里唯一一次,当着同学的面,和他离得那么近。她几乎能感觉到身后那几道目光,落在她扶在他后腰、又不敢真碰的那只手上。
      车在校园路上慢慢往前。她身子绷得笔直,不敢把重心往后靠。这回她没像上次坐公交那样,一到校外就先钻进车厢躲开——她背脊僵着,任由那些目光落在身上,一路坐到了宿舍楼下。
      从前他们之间隔着一块屏幕、隔着一排半座位、隔着起始站的车厢。这是头一回,有人看见她坐在他身后。
      到了宿舍楼下,她跳下来,说了句“谢谢”。
      他“嗯”了一声,推着车走了。
      成绩出来得晚。
      名单贴在公告栏那天,她去看,先找到自己的——市奖,一行小字。省级赛那一栏,有他。
      她盯着那一栏看了几秒。当初报名时想过,要是两个人都进了,就能一起出去比赛了。
      结果一场烧,全没了。
      她没失望太久,只是有点闷,像欠了自己一场本该考好的试。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也在看名单。
      “你那个,到手了?”他先开口。
      “嗯。”她说,“市级的。”
      他“哦”了一声。
      她以为他会说“没关系”,或者“下次”,或者哪怕一句“其实你准备得挺久”。他都没有。
      他沉默了两秒,视线从名单上移开,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
      “病刚好。能把题都做出来、程序交上去,已经不错了。”
      林晚愣了一下。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那天她发烧。他大概是看见她交卷时脸色不好,或者只是随口一句。她没问,他也没解释。
      可这句话,她记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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