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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惟愿孩儿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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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丹行脚步微顿,掀帘走入殿内。
就见大皇子生母良嫔一身湖蓝宫衫,眼眶通红,鬓发都微微散乱,脸上满是泪痕。
方才还好好站在地上,忽地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直跪在了青砖地面上,肩膀不住耸动,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落下。
燕丹行心中一惊,连忙快步上前,也顾不上行礼,伸手伸手搀住良嫔的胳膊,将她半扶起来:“娘娘这是何故?”
良嫔生得一副柔和姣好容貌,只是心性愚钝,遇事便慌了方寸,此刻泪眼婆娑,望着燕丹行,声音哽咽破碎:“丹儿……”
淑妃端坐在主位坐榻之上,指尖捏着茶盏,眼底压着一层显而易见的愠色,眉峰微蹙:“好端端地行此大礼成何体统。有什么话只管起身好好说话,何必作这般模样。”
燕丹行半扶半架,将良嫔搀到一旁的锦凳上落座。
良嫔拿过袖中绢帕,不住擦拭脸上泪水,肩头依旧不停颤抖。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满是惶急无助:“淑妃娘娘,妾知晓陛下此刻正在气头上。实在是走投无路,只得来恳求娘娘,求娘娘在陛下跟前,替我那孩儿美言几句。”
淑妃神色淡淡,没有立刻答话。
燕丹行见母妃面色不悦,便柔声开口宽慰:“娘娘切莫这般忧急。白日牡丹台诗会雅集之上,父皇还当众夸赞大哥所作对联工整大气,赏赐琉璃六牙象了呢。”
良嫔听罢,苦笑一声,泪珠又滚落下来,连连摇头:“丹儿,你不知殿内发生的事。方才陛下回宫,召绯行入殿问话,惹得陛下勃然大怒,当场便将他撵出了御书房!”
燕丹行闻言,到了唇边的宽慰话语咽回腹中,竟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大皇子燕绯行性情本就直鲁粗疏。
年少之时,天子尚还喜爱长子这份不拘小节的潇洒肆意。
可随着年岁渐长,储位之事悬于头顶,朝堂暗流汹涌,他行事依旧莽撞直白,不通朝堂人情世故,屡屡在御前失仪失言。
天子固然每每动怒,可到底是父子骨血,心底从来不曾真正厌弃这个长子。
这般惹恼天子,过后又渐渐缓和的事情,之前已经发生过数回,就连朝中诸位大臣,大多也只当是皇子性情所致,不会过分放在心上。
只是这一回,恰逢南方河堤溃决,天子本就怒火中烧,大皇子偏又撞在枪口上,后果便比往日要严峻许多。
淑妃坐在上位,神色间难掩几分不耐。
良嫔数次前来清晖宫,所求不过就是托她向天子求情,保全大皇子。
不是她不肯开口,只是偏颇过了,天子也要疑心她站队大皇子。
淑妃没这个想头,不论是谁,自己只要勤谨本分,谁也越不过她去,何必争抢什么。
燕丹行略一思索,向着良嫔温声劝道:“娘娘不必太过焦灼。依女儿看,大哥心中想必已知晓自己言语有失,定然已经反省悔过。丹儿斗胆向娘娘做个保证,不出三日,大哥与父皇父子二人定然便能和解。”
燕丹行心中却并非空口妄言,她脑海之中不由得浮现白日御园牡丹台,那位一身青衫、面色病弱,生着一双狐狸眼的幕僚李末。
她心底隐隐生出一种直觉,有李末在大皇子身侧,必定能够想出妥当法子,化解这一场御前的风波。
良嫔听了,只是凄然苦笑,摇了摇头:“丹儿,你终究还是想得太过简单,哪里会这般容易,那傻子就这样直愣愣叫陛下出个罪己诏完事,陛下如何……”
话音未落,上座的淑妃骤然出声打断,声调清冷凌厉,方才隐忍的愠色彻底翻涌上来:“住口!”
殿内倏然一静,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淑妃指尖重重扣住茶盏边沿,眸光沉冷地落在良嫔身上,字字严厉:“后宫妇人,最忌妄议朝政、胡言前朝!罪己诏乃是帝王朝堂重事,关乎君威朝纲,是你配随口挂在嘴边闲话的?”
燕丹行身子微微一抖,牵扯天子威严,事情不会轻易了结。
就在此刻,殿外传来内侍拉长的通传之声,穿透沉沉夜色:“陛下驾临——!”
殿中三人神色俱是一变。
宫女内侍立时快步上前,匆忙为淑妃、燕丹行还有良嫔整理衣襟鬓发,捋平衣衫褶皱。
淑妃连忙吩咐身侧乳母,快去将尚且年幼的四公主燕赫行抱过来。
不多时,明黄袍角出现在殿门,天子一身帝王常服,眉宇之间裹挟着尚未散尽的盛怒,脸色阴沉,大步踏入清晖宫。
他本是满心烦扰,想来后宫寻一处地方稍作消遣散心,可抬眼一眼便看见立在殿侧的良嫔。
一瞬之间,便联想起方才御书房中大皇子的莽撞言行,脸色当即沉沉垮了下来,语气冰冷,开口质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良嫔被天子目光一扫,刚刚收住的眼泪又要夺眶而出,身子微微发颤,险些又要跪下。
淑妃反应极快,上前半步从容回话,抢先遮掩过去:“陛下,姐姐是惦记赫行,特地过来探望小公主的。”
天子冷哼一声,胸中怒火未平,完全不肯就此接过说辞,语声严厉:“把赫行抱下去!连自己亲生的孩儿都教成这般模样,还谈什么探望幼童!淑妃,管好你宫中上下,叫你宫里所有人,离这个蠢妇远一些!”
一句话掷在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良嫔浑身一颤,面色惨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屈辱惶恐交织,眼泪簌簌往下掉,却半句不敢辩驳。
燕丹行站在一旁,心中已然明白过来,父皇定然为罪己诏这事心烦,连见到大皇子生母都这般厌弃。
眼见殿内气氛僵到极点,再往下,恐怕天子还要继续斥责良嫔。
燕丹行立刻迈步上前,绞尽脑汁想了个宽慰的话头,柔声劝道:“父皇消消气,莫气坏了身子。岂不闻目犍连尊者的典故?”
燕丹行迎着天子落座,双手捧起案上温热茶盏,借着目犍连尊者的典故缓缓道来:
“佛陀的弟子目犍连尊者以百味供养十方僧众,回向功德,度化母亲。我们做小辈的,合该自省,哪有反倒怨怪长辈看顾怜惜之情的。父皇这般言语,往后儿臣又该如何尽孝呢。”
天子伸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胸中怒火稍稍平复几分,眉间郁结却尚未散尽,依旧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
“你只管给淑妃尽孝便够。良嫔那儿子不成器,闯下祸事,自有她该担的孽。”
燕丹行闻言,微微蹙起蛾眉,面上故作一丝娇嗔恼怒,身子微微侧过,半是撒娇半是据理力争:“父皇往日教导儿臣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如何今日说话反倒不算数了?”
淑妃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唇边漾开温婉陪笑,适时打圆场缓和紧绷气氛:“陛下定是方才盛怒之下气糊涂了,快,再上一盏热茶来。”
说罢她便在一旁陪坐下来,继续柔声说道:“妾心里还盘算着,往后分一部分后宫琐事交由她搭手处置,也好替妾分担几分操劳。陛下方才一席话,倒直接断了妾的念想。”
天子本就只是胸中积着怒火,想要寻一处由头宣泄,并非真心要苛待良嫔,不过是迁怒于大皇子的莽撞。
他听淑妃这般说,重重哼了一声:“她这脑子,又能做得什么!”
燕丹行浅浅一笑,接续话语:“父皇,就连目犍连尊者修行有成,尚且不知如何度化自己母亲,仍要去向佛陀求教。良嫔娘娘纵然行事思虑有不及之处,却依旧可以慢慢学习长进呀。
父皇往日便教女儿,求学问道从来不分年岁迟早。良嫔娘娘心性纯良,若能替母妃分担宫务,便是替父皇分忧。父皇这岂不是断人修行么。”
天子听罢,紧绷的嘴角终于缓缓松开,低低笑出声来,抬手指了指燕丹行,眼底怒意消散大半:“好你个丫头,七拐八绕搬出这么个佛家典故,绕这么大一圈,原来就是为了替良嫔求情。”
燕丹行弯起眼眸,眉眼明媚,坦然笑道:“父皇方才正在盛怒之中,连平日敬重的良嫔娘娘都骂,儿臣哪敢触霉头,也只得寻典故了。”
天子心中郁气已然散去大半,素来最吃女儿这般撒娇懂事的模样,便顺着台阶往下。
燕丹行见天子有了笑模样,这才暗自松了口气。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倘若自己不够乖巧,天子也会像厌弃良嫔一样厌弃自己。
天子转头看向依旧浑身紧绷、脸色惨白的良嫔,开口吩咐:“今日看在淑妃与丹儿双双替你求情的份上,你往后便跟在淑妃身侧好生学规矩学处事。”
良嫔闻言,如蒙大赦,眼眶又一次蓄满泪水,连连叩首拜谢:“臣妾谢陛下恩典,谢淑妃娘娘。”
良嫔本就出身低微,性情固然愚钝,却并无什么坏心肠。
大皇子行事鲁莽闯下大祸,可错终究不能全然算在一个深宫妇人头上。想到此处,天子心中最后一点迁怒也淡了。
“罢了。”天子摆了摆手,“把赫行抱下去歇息,你也不必在此了。摆宴。”
乳母连忙应声,抱着嬉笑的燕赫行退离清晖宫,良嫔躬身行礼,叩首请辞。
殿中便余下天子、淑妃与燕丹行三人。
天子此刻终于得以松弛下来,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女儿,开口问道:“丹儿,今日晚膳,你怎么吃得这般少?”
燕丹行微微垂眸,从容应答:“回父皇,白日御园牡丹雅集之上,吃了不少蜜渍果脯点心,不敢贪食。”
天子听罢,转头望向一旁的淑妃,朗声笑开,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瞧瞧,好好一个活泼女儿,倒叫你教成了一副老学究模样。”
淑妃以绢帕掩唇,笑意温婉,顺着天子的话柔声哄道:“陛下可莫要打趣妾。要妾说,都怪您,半年前宫中请来高僧入内讲经说法,还是您亲口说佛法之中藏有大智慧,丹儿便记在了心里,时常翻看研读。”
天子素来喜爱自己随口一句言语,便被身边人牢牢记在心上,这份妥帖心意,叫他心中十分受用。
当即便看向燕丹行,饶有兴致询问:“那丹儿读了这么许久,学得如何?”
燕丹行抬眼,眸光澄澈安宁:“儿臣研读佛法,只为替父皇,替母妃,也为天下饱受灾厄的黎民百姓诚心祈福。”
短短一句话,落在天子耳中,却不由得叫他心头猛地一动。
罪己诏他不愿意下,然而能为万民祈福清修的人,眼前就有一个。
燕丹行见天子垂眸,心如擂鼓,那大胆的盘算已经中了七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