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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何处遥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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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这里有一字谜,还请公主解一解。公主若是解得出来,此物便交由公主。”
燕丹行心中又欢喜,又带着几分皇家公主的自持矜贵:“既如此,便请先生指教。”
文士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缓缓念出四句诗谜:
“万里追风去,丹心不肯违。迷途留远迹,否极早还归。”
诗句落罢,园中一阵风过,吹落几片牡丹花瓣,悠悠飘落在两人之间的玉石案上。
燕丹行略一思忖,几乎没有过多迟疑,便脱口答道:“是马。”
万里奔赴追随明主,骏马千里驰骋;丹心不二,志节不改;迷途跋涉,留下远行蹄迹;待到时运回转,早早踏上归程。
文士微微颔首,双手将那织锦匣子往前递出。燕丹行伸手接过,触手锦盒温润,沉甸甸的。做完这些,青衫文士便打算转身退开。
“先生且留步。”燕丹行连忙开口唤住他,握着匣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眼中藏着几分好奇,“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青衫文士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在下李末。”
说完,便不再多言,侧身往后退开,转身隐入花树阴影之中,慢慢走远。
立在燕丹行身侧的丫鬟银翘低头望着锦盒,满是欣喜:“殿下,这琉璃六牙象果然讨人喜欢!方才远远瞧着便剔透好看,如今到了咱们手里,回去摆到公主的书案上,再合适不过。”
燕丹行捧着沉甸甸的匣子,目光遥遥望向李末离去的方向,望着那一抹青色身影渐渐消失在花木回廊拐角,心底却泛起一层淡淡的怅然若失。
她轻轻摩挲盒面织锦纹路,低声喃喃自语:“东西纵然是极好的,可终究是父皇赏赐给大哥的。”
银翘一时不解,只当公主得了物件,反倒胡思乱想。
时间一点点流逝,几盏清茶慢慢饮尽,茶汤由热转凉。园子里女眷们也陆续开始整理行装,大皇子妃的仪仗预备启程返回皇子府。
燕丹行捧着锦盒,眼巴巴望着往来人流,意兴阑珊,没有了把玩匣子的兴致。
她抱着盒子,提着裙摆,穿过一簇簇盛放的牡丹,穿过落英铺就的花间小径,远远便看见方才那道青衫身影。
李末没有跟随大皇子一同入宫,此刻正独自坐在临水的一处石亭之内。
石案之上摊开厚厚一叠诗稿,笔墨纸砚摆开,他正低头,收拾今日牡丹台雅集之上众人吟出的诗词联句,预备跟随大皇子妃的仪仗回大皇子府。
宫中本自有专门记录御宴诗文的宫人,只是大多只誊录天子、皇子与重臣所作篇章。
似李末这般,将全场大大小小宾客、世家子弟的应和诗句,一字一句亲手整理抄写的,倒是并不多见。
他肩头微微前倾,咳了一两声,抬手用素色绢帕轻轻掩住唇,病态之色愈加明显。
听见脚步声靠近,李末抬起头,见到走来的燕丹行,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公主。”
燕丹行没有拐弯抹角,从银翘手中将那只盛放琉璃六牙象的织锦匣子重新拿回来,双手往前递,递到李末的面前。
李末沉默片刻,没有推辞,神色淡然,伸手便接下这只锦盒,并不开口。
见他刻意避嫌不肯说话,燕丹行便主动开口,清亮的声音落于亭下流水之畔:
“先生方才那四句字谜,谜底真正要暗示的,怕并非只是‘马’,而是一个‘还’字,对不对?”
李末抬眼,目光与她相撞,轻轻一点头:“公主聪慧。”
除此之外,他不愿再多置一词,低下头,便要继续收拾石案上散乱的诗卷文稿。
纸页堆叠,毛笔、墨锭、砚台散落得到处都是,他身子孱弱,抬手收拾之时,又克制不住闷咳两声。
燕丹行见状,侧过头吩咐身侧的银翘:“银翘,帮先生把这些文房物件一并整理妥当。”
银翘快步走上石亭,帮着收拢散乱诗稿,归置笔墨,将书卷细细叠放整齐。
李末对着燕丹行与银翘深深一揖,语声带着病后的虚弱:“多谢公主,多谢姑娘。”
礼毕之后,他抱起整理好的文稿,捧着那只锦盒,转身便顺着亭外的石板小路离开了。
目送李末走远,银翘终于按捺不住满心疑惑,回过头看向自家公主,满脸不解,小声嘟囔:
“公主,奴婢实在不懂。拿到手的琉璃六牙象,怎么又原样还给了他?还叫奴婢替那酸书生收拾书卷笔墨,大皇子府中难道还缺少书童小厮使唤么。”
燕丹行望着李末消失的方向,微风拂动她鬓边几缕碎发,唇角浮起一抹通透浅笑,缓缓解释道。
“我猜想,先生心中分明知晓,御赐下来的器物,万万不可随便转送旁人。可方才大哥仓促离去,随口一句交由大嫂处置,大嫂又直接应下,若是当众拒绝,便是公然违逆大哥的吩咐,又不愿我糊里糊涂犯下僭越的小错,便借字谜委婉提点我,是叫我不可收下不属于我的物件。”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方才我叫你上前帮他收拾东西,是我读懂了他这番隐晦提醒,算是承他一番好意,略作报答罢了。”
银翘恍然大悟,捂了捂嘴,笑道:“原来如此。公主得了人家暗中提点人情,到头来,倒是使唤奴婢前去报恩。”
燕丹行听得一笑,伸手轻轻点了点丫鬟的胳膊,眉眼弯弯:“好银翘,算我的不是。等会儿咱们采摘些园子里开得正好的春花,挑花的时候,先由你来拣选,剩下的,再带回宫送给四妹,这样可好?”
银翘被哄得眉眼舒展,连忙屈膝赔笑:“奴婢哪里敢。这御园之中牡丹芍药开得这般艳丽,朵朵皆是上好,哪里有什么挑剩下的说法。”
就在此时,远处□□之上,另一名丫鬟银瓶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裙裾飞扬。
燕丹行抬眼望见她,不由得笑骂一声:“你这丫头,方才满园子都瞧不见你的人影,跑去哪里闲逛了?”
银翘连忙上前,递过一盏盛着蜜水的银盏。银瓶接过,仰头将蜜水饮下,胸口不住起伏,半晌才顺过气来。
她左右飞快扫视一圈,才压低了声音,轻声回话:“方才陛下盛怒摆驾回宫,原来是南边出了事。南方连日阴雨连绵,冲垮了一道先皇在位之时主持修筑的河堤。大水漫溢,祸害沿岸百姓。陛下正要严加诘问旧臣河工失职之事!”
一番话说完,燕丹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了下去。
南方河堤溃决,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天子龙颜大怒,朝堂之上必定掀起一场风浪。
她细细听完银瓶的转述,眉宇间浮起一层沉沉忧心,随即又微微蹙起眉头,压低声音嗔怪:“这些朝堂外事,岂是我们该四处打探的?往后少去打听这些是非消息。”
银瓶委屈地瘪了瘪嘴,小声辩解:“我的好姑娘,这话原是当初殿下您自己说的,要多听多探,方能更好体察心意,侍奉陛下与娘娘。奴婢这才特意和小陈公公打好关系。”
燕丹行默然,心底沉甸甸压着一块石头,哪里还有半分赏花折花的闲情逸致。
“不必在此多做耽搁,即刻回宫。”燕丹行敛了脸上所有闲散神色,整了整身上月白襦裙,语气急促而郑重。
要尽快赶回皇宫,把方才听闻的消息,禀报给母妃知晓。
燕丹行匆匆踏入宫门,一路行至淑妃居住的清晖宫,还未跨入殿门,便看见殿内处处收敛了往日绮丽热闹的模样。
殿中锦绣帷幔虽依旧华贵,却撤去了不少艳丽摆饰,淑妃一身月灰暗纹素色常服,头上也只簪了一支温润白玉簪,全无往日珠翠环绕的光景。
殿内宫人个个敛声屏气,往来行走都放轻了脚步,几名厨下内侍守在偏阁,正小心翼翼摆弄食盒。
“母妃。”
淑妃转过头,抬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鬓发,眼底藏着一丝忧虑,面上却依旧沉静从容。
燕丹行抬眼,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开口问道:“父皇盛怒匆匆还朝,母亲可已经知晓?”
淑妃指尖微微一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声压得很低:“方才便已经听闻了。你回去把平日里的课业好好预备。若是你父皇今夜来清晖宫,你便在一旁陪着,哄得他宽心几分便是。”
燕丹行乖巧垂首应道:“女儿晓得。”
辞别淑妃,燕丹行转身回到自己的栖云宫。
栖云宫规模不算宏大,院落小巧雅致,殿内最惹眼的便是沿墙一排排高大的书橱,层层叠叠摆满经史子集、诗文画卷,书卷气息扑面而来。
回到内室,银翘连忙上前伺候,替她褪下白日赴宴所穿那一身绣折枝玉兰的华美襦裙,取下满头珠钗。
燕丹行换上一身浅青素布常衫,发髻也只简单挽起。
她走到书案之前,铺开一卷素色经卷,凝神屏息,一笔一画临摹起佛经。
抄完两卷佛经,砚中墨尚浓,她又另取一张大幅宣纸,提笔撰文,落笔写的是大禹心系万民的德行。
文章搁笔,燕丹行再取绢帛,调和丹青,挥毫作画。
纸上一池清浅碧水,数朵莲花亭亭舒展,莲蓬饱满,莲子颗颗圆润依偎一处,花叶相连,寓意骨肉手足亲情和睦。
抄经为祈福,撰文颂德行,莲子盼家和。
论揣摩天子心意,燕丹行自小耳濡目染,承袭了淑妃那份体察人心的温切细腻,又比深宫之中步步谨慎的淑妃多了几分博览群书得来的学识眼界。
她不过是个懂事的公主,所求也不过是天子顺遂,母妃平安,兄弟相和。
可今日之事何等清晰,天子的顺遂,系于前朝;母妃的平安,系于天子;兄弟相和,系于储位。
她一个公主,前朝插不上手,储位说不上话,便只能在揣摩心思、察言观色上狠下功夫。
将抄好的经卷、文稿与那幅莲图一一整理妥当,妥善收在书案一侧,以备不时之需。
夜色已然沉沉笼罩皇宫,宫城各处次第点起万家灯火。
燕丹行起身打算再去清晖宫向淑妃问安。穿过几道抄手游廊,远远便听见殿内传来断断续续女子啜泣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