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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心如明镜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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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连日暴雨,河堤溃决,洪水肆虐,万千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白日御书房,大皇子燕绯行莽撞进言,竟恳请天子下罪己诏就是为了此事。
燕绯行虽说话方式荒唐,内里却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洪水大祸降于国土,皇室理当做出表率,安抚天下人心。
天子自然是不乐意下罪己诏的,有损皇家威严;可若是全然置之不理,又难以安天下百姓之心。
此刻燕丹行这一句为天下苍生祈福,恰好点通了天子心中郁结。
由皇室的公主为万民祈福,既彰显皇家体恤百姓之心,又保全帝王体面,实在是两全其美的周全法子。
燕丹行静静观察天子神色,见他指尖轻轻叩击案几,眼神悠远,一副沉吟思索模样,心中便已然了然。
她心中透亮,一味哄得天子消气,不过是治标。
唯有触及怒火根源,化解洪水灾事带来的朝野压力,方能真正消解这一场风波。
殿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听见殿外晚风穿过回廊,吹动窗棂流苏轻轻作响。
良久,天子终于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落回燕丹行身上,语声郑重:“丹儿,你可愿意前往节礼寺,代皇室,为天下万民祈福禳灾?”
节礼寺乃是京郊第一等的皇家古刹,香火鼎盛,素来是皇室斋戒祈福的去处。
去往寺中,便要远离皇宫安逸,守清规,吃斋饭,要耐得住古寺清冷孤寂。
天子觉得女儿固然可喜,可若为国事,便该担起皇家女儿的责任。她能有此心,倒是个体贴的。
燕丹行闻言,上前两步,裙裾轻扫过青砖地面,盈盈屈膝,深深一拜,声音清亮笃定:“儿臣愿意。”
为天下苍生祈福是公主的责任,为父皇分忧是女儿的本分。
为她自己,她也想见识一下宫外的天地。
淑妃忧愁道:“丹儿年纪还小……陛下……”
天子自觉亏欠,便道:“公主祈福,就叫节礼寺单修一个别苑,竖一座佛塔,专为丹儿用。”
淑妃还有些担心,燕丹行便抢先一步道:“父皇德行昭昭,儿臣请愿,叫这塔奉慈塔。”
天子郁结心事终于消散,舒坦大笑道:“全都依你!”
淑妃也只能认了,只是悄悄给燕丹行使眼色,要听女儿解释。
隔日天子起驾返回宫中,清晖宫内喧嚣散尽。
淑妃按例料理后宫诸事之后,遣开宫中大部分宫人,只留两个心腹侍女在门外值守,着人去栖云宫传口谕,召燕丹行前来。
燕丹行不多时便踏过回廊,步入殿内。她一身素色常衫,并未穿戴华贵首饰,屈膝向淑妃行过礼,便在一旁锦墩落座。
淑妃望着自家才十四岁的女儿,眉间拢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挥了挥手,连近身侍奉的宫女也一并遣至外间。
殿门轻轻合上,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如今没有旁人,你且同我说实话。”淑妃指尖摩挲着茶盏冰凉的瓷壁,“你怎么想的?”
燕丹行垂着眼眸,缓缓开口:“洪水滔天,万民流离,朝野内外私下议论纷纷,不少臣子隐隐都盼皇家有所表示。大皇兄才莽撞直言,请父皇下罪己诏。既然父皇是为了罪己诏的事生气,就该由一个人替她下罪己诏才是,不然父皇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
“儿臣入节礼寺斋戒祈福,便是做这个替身。不用父皇折损帝王颜面,却能安朝野、慰民心。”
淑妃听着,眉头蹙得更紧,语气里带上几分不快:“道理我何尝不懂。可闯下这摊子祸事的是大皇子,到头来,反倒要我的女儿远赴郊外古寺,去受那份清孤寂苦。”
说到此处,淑妃声音微微发沉,眼底藏着疼惜:“你自幼长于深宫,何曾真正挨过清苦。”
燕丹行轻声宽慰:“母妃不必这般替儿臣抱屈。儿臣前去,是为天下皇室祈福,是公主分内该担的责任,无所谓苦不苦。此事办妥,父皇心中块垒消解,母妃身在后宫,也不必时时悬着一颗心。”
淑妃望着女儿一副孝顺懂事的模样,心中又是心疼,又有几分嗔怪,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呀,事事都思虑周全,处处替旁人打算。就算是为国分忧,你也不该这般主动应承下来。借着这份功劳,向你父皇讨要些珍宝,或是为你与赫行谋划几分好处,原也是理所应当。”
燕丹行闻言浅浅一笑,眉眼柔和:“母妃清晖宫之中,最好的物件都已赐予我。女儿什么都不缺,娘亲已经都给我了。”
她作势撒娇,哄的淑妃也蔚贴,只抱着女儿不肯撒手。
自家女儿太过聪慧,懂事得反倒让人心头发酸。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也罢,你心中自有分寸。”
随即朝外扬声传唤宫人,着手打理出行一应诸事。
一道道懿旨自清晖宫传往各处,不过半日功夫,整个后宫便都传遍消息。
三公主燕丹行,将要前往京郊节礼寺,斋戒焚香,替皇室为天下受灾黎民祈福禳灾。
旨意既下,礼部、銮仪两处便紧锣密鼓筹备公主出行的全套仪仗。銮驾、幡幢、宫灯、侍女随从,条条框框按着皇室公主出巡的规制一一置办妥当。
另一边快马传信送抵节礼寺,寺院上下连忙清扫整饬,专门为燕丹行修整持明别苑。
同时,天子亲口应允的奉慈塔,也择定吉日破土动工。
此事刻意不做遮掩,京中大街小巷,官宦市井,人人皆有所耳闻。
人人都知晓,天子体恤洪水受难百姓,三公主远赴古寺,建塔焚香,为四海万民祈求平安。
燕丹行随行侍奉的人也安排妥当,贴身丫鬟银翘、银瓶寸步不离,另外指派两位老成持重的宫中嬷嬷照料起居,二十名精锐御前侍卫环绕别苑四周值守防卫,安保周全。
这般配置,哪里算得上清苦,不过是褪去了几分宫中的浮华热闹罢了。
节礼寺住持率寺中一众高僧,亲自出山门迎接公主。
燕丹行依照礼制,恭恭敬敬上香跪拜,亲手点燃昼夜不息的长明灯,将自己往日在宫中一笔一笔抄写好的大批经卷,投入香炉之中焚化,青烟盘旋而上。
全套仪式一丝不苟,将皇家公主为国祈福的姿态做得十足。
所有对外的仪典全部结束,燕丹行这才住进了清静幽深的持明别苑。
别苑院落宽大,屋舍轩敞,院内种着数株古柏与玉兰,青石铺就庭院,远离皇宫的喧嚣。
夜幕垂落,银翘拿起铜灯台,点燃屋内几盏琉璃灯,暖黄灯火漫过书桌书卷。
不多时,门外脚步声急促,银瓶一身青布侍女装束,掀帘子快步跨进屋来,鬓边还沾着一点路边草屑,面上带着奔波过后的薄红。
燕丹行正倚在窗边翻看书卷,抬眼看见她,不由莞尔,放下手中书卷:“你真是个闲不住的,才刚安顿下来,片刻功夫又跑出去了?”
银瓶抬手理了理鬓发,笑着屈膝行了半礼:“殿下,来到这新地方,奴婢总要四下走一走。持明别苑周遭大片园林宅院,大多是空置着,平日里只有京里达官贵人的家眷女眷,逢上香礼佛的日子才过来小住几日。往南翻过一道矮坡,还有一处旧院,听说常常收留前来京城赶考,家境贫寒,无处落脚的穷书生。”
燕丹行也是少女心性,却并未生出太多猎奇之心,只是淡淡颔首:“不必急着一时全部探听明白,往后日子还长,有的是机会慢慢知晓。”
自此,燕丹行便在节礼寺安稳住下。每日晨起梳洗完毕,便静坐书案之前抄读经文,听住持与诸位高僧讲诵佛法,准时赴佛堂,焚香跪拜,行全套祈福仪轨。
每一桩事都做得端谨庄重,不曾敷衍。
她也不忘宫中的淑妃,隔上七八日,便亲笔写下家书,遣侍卫送回皇宫。
借着往来传信的机会,深宫之内不少或明或暗的消息,也顺着一纸书信,流到燕丹行手中。
时光缓缓流转,一晃便是月余。
渐渐的,燕丹行敏锐察觉到,节礼寺之内,气氛悄然起了变化。往日她前去佛堂祈福,清场布置不过片刻便可就绪。
可近来,每每到她要入佛堂行礼,等候的时间却一日比一日更长,院外隐约传来纷乱人声,过后才会归于寂静。
侍卫护卫的神色,也多了几分紧绷。
这一日祈福之前,又白白等候了近乎两刻钟。燕丹行心中生疑,待回到持明别苑,便唤来银瓶。
“你去打探一番,近日寺外究竟发生何事,为何每回祈福清场,总要耽搁许久。”
银瓶领命,很快便悄然出去打探,过了大半个时辰才折返回来,脸上神色带着几分凝重。
“南边遭受洪水的流民,一路辗转逃难,已经有不少人流落到节礼寺这一带。寺里素来有舍米施粥的旧例,大批流民便聚集在山门外,每日等候寺院放粮接济。每次公主您要前往佛堂,侍卫与寺中僧兵便要先行将流民驱散到远处,故而总要多耗费不少时辰。”
燕丹行听罢,心口沉沉一坠。洪水肆虐,百姓流离,纵然相隔山水,灾祸终究还是蔓延到京畿近郊。
她心绪尚未平复,宫中送来的书信恰好送到。
是淑妃亲笔手书,薄薄一张信纸,笔墨寥寥,字里行间却藏着惊心动魄的朝堂风浪。
信中写道:先前大皇子燕绯行御前失言触怒天子之后,天子为督察南方河工堤坝修缮,特意命二皇子监察,将工部官员,连同二皇子母族钱氏的子弟钱尚明一同派往治水之地。
钱尚明乃是已故皇后钱氏的族侄,其父钱焕身居左右金吾卫大将军,手握宫城防卫兵权,根基深厚。
原本天子此举,亦是有意抬举二皇子燕绛行麾下势力。
谁也不曾料到,大皇子燕绯行竟直接上书检举,告发钱尚明借督察河工之机,克扣物料银两,贪墨治河公款。
一时间朝堂哗然。天子本就因为洪灾满心怒火,见到奏疏当即震怒,即刻下令拘押钱尚明,派御史林素凤彻查贪墨一案。
可几番细细勘问,真相大白,所谓贪墨,并无实据,竟是大皇子燕绯行凭空捏造,蓄意诬告钱尚明。
龙颜大怒之下,天子下旨,勒令大皇子燕绯行回皇子府闭门深刻反省,非传召不得擅自出门。
燕丹行将信纸反复读过两遍,心口微微发苦。
兄弟和睦,何等困难。
她一则担忧连日操劳的天子龙体损耗,二来更是记挂深宫之中的母妃与幼妹。
前朝争斗不息,风浪翻涌,难免会波及后宫,母妃夹在其中,步步都要小心斟酌。
她长叹一声,将信纸小心收好,不愿留下痕迹。
铺开素笺,给淑妃写回信,通篇只叙说女儿的本分,问候母妃起居,言说自己在寺中诚心祈福,愿皇祚安宁,百姓早脱苦难。
书信末尾,她落笔添上一行字:儿臣自请以私库钗环首饰之资,用以赈济流落京郊的受灾灾民,愿为皇家做表率,略纾苍生疾苦。
写完信,又将这些日子在别苑亲笔抄写的厚厚数卷佛经一并打包,交由送信侍卫,随同书信一同送回清晖宫。
淑妃聪慧过人,知道该怎么运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