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金风玉露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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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捧着酒壶侍立身侧，燕丹行伸手接过白玉酒杯，从容开口，穿透满园丝竹花香：
“高吟满座，喜海晏无尘，世沐昌明乐雅歌。”
上手御座之上，天子听完下联，颇有赞许之意，却又刻意板起面孔，故作威严，沉声开口：“你才几岁，小小年纪，作出这样的句子，能说什么大道理！”
话虽是责问，语气里的欢喜却掩不住。
席上群臣何等机敏，立刻纷纷应和，此起彼伏的称颂声漫开。
“陛下，三公主这一联对得极好，对得妙！”
“此句颂盛世，应此满园春色，浑然天成啊！”
暮春时节，御园牡丹台。
天子临幸宫外御园，宗室王公、朝中重臣与世家子弟悉数赴宴。
玉石长案沿牡丹台错落排开，案上陈设青瓷酒盏、鎏金果盘，盛着新摘的樱桃、青梅与蜜渍桃脯，缕缕酒香混着花木清芬，萦绕满座。
丝竹声低低萦绕，乐工隐在花树之后，弹着舒缓雅乐，正是一派海宇安宁、盛世昌明光景。
天子望着满园盛放牡丹，这才有了上联：新萼盈畿，看牡丹叠锦，春随仁气遍寰宇。
燕丹行方才所对，正应了天子先前出的上联。
就这一句，应和了天子的对子，又夸赞了诗会的宾客，末了也不忘颂圣。
天子本就因满园春色心情畅快，此刻见自家三女儿如此聪慧，言辞得体，心中欢喜不已。
又见女儿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襦裙，身姿尚带着未脱的稚气，眉眼却已经生得极好看。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澄明，虽还没有完全长开，已然能预见日后倾绝的容貌。
像朕！
天子当即抬手吩咐内侍取赏。
不多时，内侍捧着锦缎扇袋子上前，取出竟是一对粉蝶穿花金丝扇。
“赏你。”天子含笑看着燕丹行，“小小才女，当得此物。”
燕丹行甜甜一笑：“多谢父皇！”
她心中多不爱这些花啊扇儿的，心想着回去就送给母妃。
雅集继续，天子兴致不减，略一沉吟，又朗声再出一联：“九野风和，千丛芳卉承春泽。”
座中诸位文士、世家子弟纷纷低头思索，却一时无人率先开口。
燕丹行心中已经有了对句，只是压下到了唇边的话。
她年纪虽小，却看得通透，此刻满堂之人，哪个不是心思玲珑。
众人沉默，并非想不出，而是刻意留着机会，等着大皇子与二皇子上前展露文采。
储位悬而未决，今日这场诗会，本就是两位皇子暗中角力的场合。
燕丹行缓缓抬眼，目光掠过列席众人，缓缓扫向大哥大皇子燕绯行身后。
大皇子席后，坐着一名青衫文士。那人隐在花影与众人身影之间，距离稍远，容貌看不真切。
一身素青长衫，料子简朴，并无锦缎纹饰，身姿挺拔磊落，只是肩背微微单薄，虽是端坐，却掩不住一股萦绕周身的病态。
这时，大皇子燕绯行高声开口，声音洪亮，传遍牡丹台：“父皇，儿臣有对，一堂诗盛，四海清宁仰圣明。”
一联落定。满堂群臣立刻附和称赞。
“好对！工整大气！”
“殿下才思不俗！”
大皇子燕绯行素来不算聪慧，天资平平，往日读书习文多有滞涩，资质算得上驽钝。
今日能对出这样四平八稳、颂圣得体的对联，已是极为难得。
天子龙颜大悦，笑着命人赏一对琉璃六牙象。琉璃剔透，六牙象栩栩如生，摆在案头是极好的陈设。
燕丹行眼前一亮，颇喜欢这个摆件，便有些懊恼。
早知道自己就对这个对子了，早知道把刚才那个对子让给大哥就好了。
燕绯行领了赏赐，带着几分得胜的挑衅，侧头看向二皇子燕绛行。
二皇子燕绛行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并不应声，也不接话。
天子子嗣单薄，宫中仅有四位儿女。
大皇子燕绯行，今年十九岁，二皇子燕绛行，年十七。
余下第三、第四都是公主，便是燕丹行与燕赫行。燕丹行年方十四，四公主燕赫行还在乳母怀中，牙牙学语。
也因着这样的情形，本朝储位之争没什么悬念，必是从这两兄弟之间中选一个。
朝堂之上，两派官员各有依附，党同伐异，暗流涌动。
两位皇子都在私下广招幕僚宾客，豢养有才之士。
像今日这般宫廷诗会，需要吟诗作对，代为构思句子的捉刀，只要愿意，要多少便能寻来多少。
燕绛行目光冷冷扫过大皇子身后那青衫文士，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悦。
他一眼便能猜出，方才大皇子那一联，多半是身后那位幕僚提前拟好。
天子见两兄弟互相轻慢，目光在两位皇子之间一转，微微蹙眉，带着几分不悦，淡淡瞪了二人一眼。
这一眼，气氛微微凝滞，方才热闹欢腾的宴间，忽然添了一丝微妙的压抑。
花香依旧，风依旧暖，可座中不少人都敛了笑意，不敢高声言语。
燕丹行敏锐察觉到气氛变化，便起身向前，对着御座上的天子盈盈一拜，柔声开口：“父皇，儿臣想给父皇出一联。父皇若是答不上来，便答应儿臣一个条件！”
天子闻言，忍不住朗声笑起来：“君无戏言。朕可不敢随便答应你什么，朕要先听听，你想要什么条件。”
燕丹行眸光澄澈，从容说道：“父皇新近收入内府的《五伦图》，儿臣想要其中绘仙鹤与鹡鸰的两幅，送给赫行，教她认字画，早早识得典故。”
图中以鸟兽喻人伦，仙鹤喻父子之亲，鹡鸰鸟，则象征兄弟长幼有序。
燕丹行嘴上说是拿给四公主学字画，内里深意，却是委婉劝和天子，家和万事兴。
天子心中郁气一扫而空，当即大笑：“好，那两幅画直接赏你。这一联却不必朕来对，便交给绯行、绛行兄弟二人作答。”
燕丹行原本备好的，本是一句颂圣的上联，没想到临时变成要考教两位兄长。
她心中斟酌，若是出得太难，万一两位兄长对不出，当众难堪，反倒加剧兄弟隔阂，违背她本意。
于是她不敢出艰深晦涩之句，略一思索，急中生智道：“花承圣世三分暖。”
句子浅白平易，没有什么生僻典故。
天子一听，立刻便听出来她刻意放水，不由得失笑：“就这简单句子，你还拿来考教朕？不许这般糊弄了事，重新出一句。”
燕丹行微微低头，重新构思，抬声道：“繁英缀陌，蕊凝香色含晓露。”
这也不难，可二皇兄今日没带捉刀之人，不免才浅。
她那二皇兄阴恻恻地瞪了她一眼，燕丹行心里委屈，便偏头去看大皇兄那边。
大皇子身后，那青衫文士身子微微前倾，朝着燕绯行靠近些许，压低声音，飞快低语几句。
片刻，燕绯行扬声，高声应答：“雅客临筵，笔赋清宁沐皇恩！”
天子接连听闻数联称颂，看多了这类词句，只觉得对仗尚可，却少了几分新意，心中只觉平淡无趣，却还是依例，赏了他一杯御酒。
燕丹行听到下联，只觉得巧妙，目光再次投向大皇子身后那名青衫文士。
她看得清楚，这人是故意如此。
他知道大哥这时候不能再抢风头，否则又要生出兄弟嫌隙，惹天子不悦；
又知道当下这时候，和大哥讲不明白道理，索性糊弄大哥，对一个不高不低的对子。
反正大哥也听不出来好坏。
燕丹行心中越发好奇，想看清此人样貌。她借着席间看花、饮酒的间隙，数次悄悄抬眼打量。
终于，恰逢大皇子燕绯行侧身举杯饮酒，身子微微偏开，遮挡的视线一空。
四目相对。
青衫罩衣，儒雅端方，最一双含情狐狸眼，偏是病容病身。
燕丹行心头一跳，竟不知收回视线，还是那青衫文士微微偏过头，她才连忙端起杯茶水，平复了一下心情。
难道是狐狸精？怎么叫人移不开眼！
燕丹行还想去看，就见一内侍匆匆跑来，对天子附耳几句。
天子重重摔下酒杯，当即起身喝道：“摆驾回宫！”
如同一块巨石投入融融春潭，方才还笙歌缭绕、笑语不绝的牡丹台，霎时间便静了。
御座旁内侍太监脚步纷乱，匆匆簇拥着天子转身离去。
燕丹行敛了心神，便要随着一众宗室女眷，登上车驾一同回宫。
谁料还未走到停放车辇的□□路口，一名穿青灰宫衣的内侍便快步追了上来，躬身拦在众人面前，高声传下口谕：“陛下口谕，方才突发之事，不干诸位皇子皇女，宗室可留于花苑，继续赏春，不必随驾回宫。”
这话一出，场中又是一阵细碎的骚动。
旨意虽是叫众人继续留园赏花，可天子盛怒而去，满场人心惶惶，哪里还有什么宴饮游乐的兴致。
两位皇子身为皇室储嗣人选，深知宫中之出了紧要变故，万万不敢在此处流连。
王公大臣们也大半告退，陆续散去，只剩一些宗室女眷文人还留在此地。
燕丹行目送两位皇子的背影消失在花木尽头，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起方才那一对剔透生动的琉璃六牙象。
那摆件流光莹润，六牙象宝相庄严，摆在案头格外好看，方才一见，她心里便惦记上了。
燕丹行唤来就近值守的内侍一问，才知大皇子已经急急忙忙随圣驾回宫，临走之前只匆匆交代皇子妃，余下园子里诸事，由皇子妃自行处置。
此刻大皇子妃牵挂着入宫的夫君，满面忧色，哪里有心思周旋这些玩物琐事。
听宫人回禀三公主想要那一对御赐琉璃六牙象，也不多斟酌，挥挥手便吩咐身边侍从：“既是公主想要，便直接取来送给三妹便是。”
燕丹行便退回原先自己的玉石案席旁静静等候。
暮春的日光斜斜洒落，层层牡丹开得如火如荼，花瓣叠着花瓣，馥郁花香扑面而来，只是少了方才雅集的热闹，满园繁花反倒显得有些寥落。
不多时，一道清瘦身影，自交错的花影之间缓步向她这边走来。
来人正是方才隐在大皇子身后的那名青衫文士。
他双手捧着一个织锦匣子，一身素青长衫在烂漫花海之间，更衬得他身形单薄，脸色带着挥之不去的病弱苍白。
那一双似含秋水的狐狸眼，隔着层层花枝望过来，叫燕丹行心口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挺直脊背，端端正正坐于案前，微微朝他颔首示意，心头砰砰乱跳，方才四目相对那一瞬间的悸动，又隐隐浮现上来。
青衫文士走到案前数步之外便停下脚步，并不贸然上前，垂眸执礼，声音清浅温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虚喘，想来是身体孱弱所致。
“此对琉璃六牙象，乃是陛下因大皇子才情，御赐之物。在下不敢擅作主张将此物直接交付公主。”他捧着锦盒，低眉敛目，不敢直视燕丹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