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遇见的学姐》白日流云

9、落空 我们约在市

　　我们约在市中心的粤菜馆，是她选的位置。走出地铁口，七月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我远远望见她站在商场门口，一件米白色衬衫，下摆随意塞进浅蓝色牛仔半裙里。她看见我，朝我挥手。

　　我快步走上前，她笑着开口：“马上就是大学生了，气质都不一样了，你是不是又长高了？”我挺直身子：“对啊，我已经满十八了。” 她露出恍然的神色：“原来你都十八岁了。”

　　粤菜馆内冷气充足，我们落座点餐。她和我说起英国的毕业典礼，仪式格外正式，不少家长专程到场，她妈妈也飞过去参加了。她笑着坦言，自己上台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我听得失笑，她也跟着眉眼弯弯。

　　我问：“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她淡然回道：“工作呀，毕业前拿到了一份offer，做市场分析工作。”听说她留在了上海，我暗暗开心。

　　她问起老干部和陈越的情况。我告诉她：老干部考上了一个上海政法大学，说是将来想考公务员。陈越被南京的一所大学录取了，学的是电气工程。”

　　她听完点了点头，说：“都挺好的。”

　　我说：“是啊，当时看起来最不靠谱的几个，现在倒都挺认真的。”

　　她坐到我同一侧，打开手机相册，和我分享这一年在英国拍下的风景。有爱丁堡的冬雪、英格兰的乡村、咖啡馆慵懒的橘猫Bobby、列车窗外的碧海、苏格兰高地与尼斯湖。

　　我打趣道：“有没有拍到尼斯湖水怪？” 她笑着回应：“可惜啦，它不肯露面，我只拍到了它的雕像。” 我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连皮肤上的小绒毛都清晰可见，忽然觉得她离我近了几分，却又依旧是从前那般，隔着一层微妙的距离。

　　她依旧低头翻着相册，指尖轻轻滑动屏幕，忽然一张合照猝不及防地跳了出来。照片里，她和一个男生并肩站在爱丁堡城堡前，她对着镜头笑意温柔，眉眼舒展，是我很少见过的松弛模样。身旁的男生比她高出半个头，身形挺拔，气质干净，手臂自然松弛地搭在她的肩头，姿态亲昵又坦荡。

　　我的心跳骤然一滞，呼吸瞬间放缓，目光定格在那张照片上，挪不开视线。空气好像骤然安静下来，耳边的闲谈声、餐具碰撞声都渐渐远去。

　　“哦，这张啊。”她下意识地凑近屏幕瞥了一眼，语气轻松又平淡，像是在随口说起天气、说起寻常小事，毫无波澜地开口，“这是我男朋友，在英国读书的时候认识的，也是上海人，我们还是同校校友。”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指尖骤然发凉，喉咙干涩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我刻意压住心底翻涌的酸涩，稳住声线，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随意问道：“哦？我怎么从没在你朋友圈见过他？”

　　她坦然解释：“我还没告诉家里人，也没怎么公开，暂时不想让父母和亲戚看到，想安稳相处一段时间。”

　　我攥紧了手心，指尖微微泛白，依旧装作若无其事，继续追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大二社团活动认识的。”她眼底带着浅浅的温柔，慢慢回忆，“我刚加入学校摄影社的时候，他已经在社团待了一年，算是前辈了。第一次见面我什么都不懂，特意请教他相机参数怎么调、怎么构图，他一点点教我，特别温柔细心。”

　　“他是什么专业的？”我声音轻轻的，连自己都听不出情绪。

　　“机械工程专业，成绩特别好，一直是专业前列，很优秀的一个人。”她提起他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认可与欣赏。

　　她又继续翻出几张照片，说着旅行的趣事、校园的日常，可我听得见声音，字句却完全进不到心里。耳边像蒙了一层厚重的隔音膜。我抬手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怅然。

　　没等我平复心绪，她又说道：“他这次暑假也回国了，我们打算过几天约着去云南旅行，好好放松一下，九月他就要回去再读一年研究生了。”

　　我木着神色，随口附和：“那边风景很好，值得去看看。”

　　嘴上说着客套的话，心里却早已乱作一团，千头万绪的情绪纠缠在一起，堵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原来我拼尽全力追赶的时光，早已有人陪在她身边，见过她异国的四季，陪过她独处的朝夕。

　　她低头安静吃饭，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寻常闲谈。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只是随手翻出一张照片，坦然告知一件她觉得无关紧要的事。

　　可我坐在她对面，忽然觉得，从前解不出数学压轴题的挫败，根本不值一提。那时的难题，终究有解法，可眼前这道题，我找不到答案。

　　用餐结束结账时，我抢先起身买了单。走出餐馆，室外的热浪依旧滚烫，我们并肩走到地铁口，我一路沉默。

　　临分开前，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轻声唤我的名字：“周然。”

　　我压下所有心绪，应声：“嗯？”

　　她依旧是温柔的语气：“你大一一定要好好读书，别上了大学就松懈贪玩，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

　　我定定地看着她，认真回应：“不会的，好不容易考上的，我一定会珍惜。”

　　她闻言弯了弯眼，朝我轻轻挥手道别，转身走进地铁入口。纤细的身影随着人流缓缓前行，一点点缩小，最终彻底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像指尖久触寒冰后的迟钝触感。下了地铁，落地玻璃门映出我的身影，肩宽挺拔、轮廓利落，一旁的女生在偷偷侧目打量我。可那又如何？我再好，她眼里的人也不是我。

　　地铁进站，我走进车厢，缩在角落坐下。车窗倒影里的自己，与对面人影层层重叠，模糊不清。脑子里空空荡荡，也不知在想什么，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早已坐过了站。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久久凝望着天花板。我一直以为，我拼命追赶成绩、努力变好，就能慢慢靠近她。到头来才发现，什么都没追上。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她的信息：“今晚很开心，谢谢你请客。”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万般情绪沉淀，最终只敲出两个字：“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