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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逢 九月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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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开学。高三,空气里有一种紧巴巴的味道。摸底考来了,数学又考得一塌糊涂。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还没回家。吃晚饭的时候,我爸问我分数,我如实报了。他的神情从平淡到拧起来,只用了一秒。我爸就是这样,脾气会突然上来,那一瞬间我冒出一丝害怕。
我坐在那里,听着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朝我砸过来。接着他突然将筷子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戳在我心上,传来一阵钝钝的疼。
那一刻我忍到了极限,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手机,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板合上,将他的声音隔绝在屋内。
我下了楼。他没有追上来。我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出小区,来到外面的马路上。一想到惨不忍睹的成绩、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高三,浑身浸满无力感。初秋夜风微凉,拂在脸上,几分清醒,又裹挟着几分茫然。
走了不知多久,雨点忽然落了下来。起初零星几滴,转瞬便密集起来。我躲进街边公交站台,顶棚狭小,挡不住斜飘的雨丝,肩膀与裤脚很快被打湿。雨丝钻进衣料,冷意丝丝往里渗。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十。街灯裹在雨雾中,朦胧恍惚。
我站在雨棚下,攥紧手机,僵立许久。父亲方才的斥责一遍遍在耳边回响:花那么多钱送你去夏令营,你只顾着玩。
偏偏就是 “夏令营” 这三个字,不受控制地将我的思绪扯向她。我鬼使神差点开她的微信,文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敲下一行:“学姐,我现在不想回家,没处可去。你能来找我吗?”按下发送。
雨打在顶棚上噼里啪啦作响,心跳瞬间乱了节拍,一会儿我就后悔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更不知道她看到消息会是什么表情。但消息已经发出去,再也收不回来了。
没过几分钟,她回了:“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回复:“我考砸了,被家里骂了,我不想回去。”
等了几秒,她打过语音来,我接了,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周然,有那么严重吗?你先回家行吗?”
我只是沉默着。她有点急了:“那你发我一个定位,我过来。”
半个多小时后,一辆白色车缓缓靠边,打着双闪。车窗降下来,她探出半张脸,声音穿过雨幕:“上车。”
我拉开副驾门坐进去。车里很干净,裹着淡淡的、熟悉的香味,一瞬间把雨夜所有的冷意都隔绝在外。她穿一件灰色薄外套,头发随意扎着,眉眼格外柔和。距离剑桥夏令营分开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月,她的模样在我的记忆里已经蒙上一层淡淡的雾,而此刻见到真人,那些记忆瞬间全部清晰鲜活过来。
她没急着开车,侧过头看我,我当时那样子大概挺狼狈,头发和衣服都湿了。她递过来一块毛巾,说:“擦一下。”然后叹了一口气。车厢安静了几秒。雨声落在车窗上,闷闷的。
“回去吧,你爸妈会担心的。”她温声劝我。
我执拗地摇头:“我现在不想面对他们。”
她沉默片刻,唇角扯出一点浅浅的笑意:“那也不能在大马路上吹风淋雨啊。”紧接着轻声提醒了一句:“出来这么久,还没跟家里说一声吧?赶紧给爸妈发个消息报个平安,就说跟同学在外面聊一会儿,晚点就回家。”
我听话点开微信,给我爸爸发了消息,谎称和死党在外面谈心,待会儿就回去。
随后她重新发动车子:“前面有家星巴克,我们去坐一会儿,缓缓情绪。”
车子平稳滑进夜色里。雨刷一下一下扫开玻璃上的水雾,城市灯火被拉成长长的流光。我侧头看着窗外,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竟然奇异地慢慢松弛下来。
店里暖融融的,人很少,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特有香味。她点了两杯热饮,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雨夜落在落地窗外,喧嚣都被隔在外面。
我想起了夏令营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在我身边,但今时不同往日,那时候大家说说笑笑,今晚我满腹心事。我说我真的很累,好像怎么努力都没用。听不懂的数学、永远赶不上的进度。
她坐在对面,手肘抵着桌面,微微倾身,认真看向我。
“说实在,你找我的时候,我其实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过来,不过我担心你出事,才过来了。”
她轻声说:“高三本来就是这样,压抑、容易自我否定。你已经很好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突然就让我鼻尖发酸。所有人都在逼我考好、逼我进步,只有她问我累不累,告诉我已经做得很好。
“今晚好好调整,明天醒来重新收拾状态。情绪过去了,学习还是要捡起来,熬过这一年,就好了。”她说着,语气真诚:“其实我看你夏令营的时候学习接受度很高,英语就进步很快,怎么数学会拖这么大后腿?”
我垂着眸,闷闷地摇头:“就是题型一变就不会做,越考越慌。”
她沉默了一会儿,主动开口说道:“我上次说过,你实在想不明白的也可以找我问。之前我也帮上海一个高三的亲戚补过数学。很多卡住你们的难题,其实换个思路就通了。”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犹豫再三,才摸出手机,翻出这次摸底考的错题截图,小声试探:“那……我能不能问你一道题?就是我卡了很久,怎么都搞不懂的解析几何题型。”
她眨了眨眼,不过还是接过了手机看了一下,然后从包里拿出来一个笔记本和笔,把椅子移到了我的旁边:“我不保证可以做出来哦。你可不要笑我。”她坐下来的时候,膝盖不经意碰了一下我的膝盖,又很快移开了。我没敢低头看,假装全神贯注盯住她笔尖画的辅助线。
就短短两三分钟,她一边写,一边画图,抬头和我说:“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我给你讲一下。”她讲的方法和高中老师有点不一样,但是我能听懂。我实事求是地说:“你讲得比我补课老师清楚多了。”
她笑了:“这样吧,过几天英国学校要开学了,我也不在上海了。不过你要是数学还有不会的,可以拍照发我,我们微信沟通。我大学最后一年学业也比较紧张,可能不会马上答复,但我会尽量安排。”
我想起她上次也和我说过同样的话,心情有点复杂,讷讷地说:“不麻烦你吗?”
她点了点头:“能力范围之内的话,还好。”接着她看了眼时间:“我该送你回去了。别跟家里赌气了,你爸妈只是着急你的未来。”
车子停稳在楼下,她转头看向我,语气温和:“上去吧。好好睡一觉,别胡思乱想。以后撑不住可以找我聊,但别晚上一个人在大街上乱跑,太危险。”
我嗯了一声,推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站在楼道口,目送那辆白色轿车掉头、汇入雨夜车流,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上楼。
家里气氛依旧沉闷,我爸爸看见我回来也没说话。我妈妈刚回家,听说了情况,免不了几句说教,但我没有再争执。
我回到房间,点开微信,认认真真敲了几个字:“学姐,今天抱歉打扰了,非常谢谢你。”附带一个乖巧的表情。
没过多久,她回:“高三加油,我们保持联系。”
我把手机放回桌面,胸腔里涨起一片细碎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