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遇见的学姐》白日流云

16、小凯 我的脚拆了

　　我的脚拆了支具之后，走路还是不利索。右脚不敢使力，配了一根拐杖，走起来一瘸一拐的。班上的同学和室友很照顾我，我也算是难得享受了一下残疾人优待。

　　一个月之后，走路的姿势基本看不出来了。

　　我又去了康复园。进门的时候活动室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小朋友在地上画画，我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没看到她，心里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点空。小凯看见我就跑过来扯我的衣角。
　　不一会儿她从一个角落转出来，抱着一叠彩纸，一抬头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好了？”她的目光在我脚上停了一下，"走路没事了？”

　　“没事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那你先帮忙搭积木吧”，就转身去分彩纸了。

　　整个上午我和她没怎么说话，各忙各的，隔着半个活动室。以前同在一个空间的时候，那种沉默是舒服的，今天那种沉默是绷着的。

　　下午快结束的时候，活动室里闹哄哄的，小朋友们三三两两做着手工。我蹲在一个角落帮一个小男孩捡掉在地上的积木，刚站起来，突然听到一阵大哭声“哇”。

　　我转头，一个小男孩摔在活动室门口的石头台阶边上，脸朝下趴着。旁边站着另一个孩子，手还伸着，表情呆住了。

　　我跑过去，把孩子翻过来，心脏猛地缩了一下，这是小凯。他嘴唇磕破了，嘴里全是血，和着唾液和眼泪一起往下淌，前襟红了一大片。旁边有老师喊：“哎呀！牙齿掉了”，我一看，台阶边上落着两颗白乎乎的小东西，混在血里。

　　我弯腰把那两颗牙捡起来攥在手里，蹲下去对孩子说：“别怕，哥哥带你去医院”。

　　我把他抱起来，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有点份量，我抱得动，但脚底那一下使力还是让我的伤脚疼得一抽。

　　“我跟你去，我先打个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我转头，她站在两步之外，和我说：“走吧。”

　　康复园的老师说：“这边还有好多孩子要管，我走不开。要不你们两个先去附近的医院，挂急诊。我会联系孩子父母马上过来。”

　　等了一会儿出租车来了，我抱着孩子坐进后座，她坐在旁边，跟司机报了医院地址。

　　孩子在怀里哭一阵停一阵，脸上泪痕和血迹混在一起。他的小手抓着我胳膊，抓得很紧，指甲嵌进肉里。我一只手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他的后背，安慰他：“不要怕，去了医院就好了，马上到了。”

　　她担忧地看着小朋友，一面拿出纸巾帮他擦嘴巴上的血。我突然发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我转过头和她说：“小朋友没有磕到脑袋，应该不会太严重，你不要慌。”她点了点头说：“我就是有点晕血。”

　　到了医院，我抱着孩子冲进去，缴完费，又排队进了急诊室。孩子的爸爸到了，穿着外卖骑手的外套，一脸焦虑。我把事情简短说了一遍，他抓着我的手连说了好几声谢谢。医生看了一眼说需要清创止血，他带着孩子进了处置室。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沾了好多的血迹，走到卫生间，水冲下来的时候，血变成淡粉色流进下水口，搓了两遍才干净。我抬头看了一眼镜子，胸口的衣服前襟洇了一片暗红色的印子。

　　我走回去，医生还在处理伤口，她在走廊外面等着，手里攥着手机。我到她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凯被他爸爸抱出来，泪痕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哭了，一只小手攥着爸爸的衣领，另一只手里捏着一颗护士给的棒棒糖。他看见我们，眨了眨眼睛，把脸埋进爸爸的肩窝里。

　　孩子爸爸掏出手机：“我加一下你微信，把钱转给你。打车挂号那些都是你垫的吧？”我说不用了，没多少钱。他坚持说：“哪能让你又跑医院又贴钱的。”我拗不过，把二维码调出来让他扫了。

　　医生跟在后面出来，摘下口罩：“伤口已经止血了。嘴唇破了，有点肿，过些天会慢慢消。牙龈撕裂了一处，缝了一针，一周后来拆线就行。那两颗乳牙掉了，不用处理，后面的恒牙会长出来的，不影响。回去注意口腔卫生，这两天尽量吃软一点的流食，别烫着。”

　　小凯被他爸爸带回去了。我往后退了半步，靠在走廊的墙上，腿忽然有点发软，脚踝那儿也隐隐传来一阵钝痛。

　　“你胸前都是血。”她说。

　　我低头看，卫衣前襟那片暗红已经干了，摸上去硬硬的。我扯了扯衣角，随口道：“回去洗洗就好了。”

　　她目光往下落到我的脚踝上：“你脚没事吧？”

　　“我没事。”

　　“刚才你跑过去的姿势不太对。回家注意观察，要是肿了就冰敷一下，别硬撑着。”

　　我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没和你说过小凯家的情况吧。他父母来上海务工的，爸爸在跑外卖，妈妈身体不太好，在家照顾孩子，平时就他爸爸一个人挣钱。”

　　我叹了口气，我知道康复园的很多孩子，家境都不太好。她看了一下手表：“走吧，不早了。”

　　我们并排走出急诊大厅，夜风迎面扑过来，把消毒水的味道一下子吹散了。她在台阶上站定，转头看着我，表情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你打车回去还是坐地铁？"

　　"我打车吧。"

　　她点了点头："到了跟我说一声。"

　　我打车回了家。进门的时候我妈已经睡了，客厅只留了一盏小灯。我轻手轻脚换了鞋，走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先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到了。”

　　我去卫生间冲了个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脚踝的钝痛一点点泛上来。我低头看了一眼，果然又肿了一圈。我没管它，冲完澡出来，头发都没擦干，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她回了：“好，早点休息。”

　　我坐到床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点开和她的对话框，往上翻。从那条“学姐，我能问你一道题吗”，一直翻到今天，中间隔着几百条消息，在纷乱的思绪里，我抱着手机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