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临江散

14、较劲 9.18

　　9.18

　　周三下午，夏平安请了假。

　　她跟班主任说的是“去医院复查”。晚栀跟班主任说“家里有事”，也请了半天假。

　　两人在校门口碰头。气氛还是僵的。从周一下午晚栀摔书走人开始，这两天除了上课，两人私底下没说过一句话。

　　去医院的公交车上，晚栀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看着窗外。平安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保温杯，右手缩在校服口袋里。

　　一路无话。

　　到了医院，平安熟门熟路地去挂号、排队、抽血。晚栀跟在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像个被迫来执行任务的保镖，全程冷着脸。

　　抽血的时候，护士让平安把袖子撸上去。平安把右边袖子往上卷。晚栀站在旁边，没忍住，瞥了一眼。平安的右手手腕和指关节处，比正常人的骨节要粗大一点，微微泛着红。

　　平安没看她。抽完血，用棉签按着针眼，左手拿过保温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晚栀站在对面，靠着墙，耳机摘了一只挂在脖子上。

　　“你平时都这么抽？”晚栀没话找话，语气硬邦邦的。

　　“嗯。”

　　“怪不得瘦得跟猴一样。”

　　平安没理她。

　　两人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护士叫平安的名字去诊室。平安站起来往诊室走。

　　“哎。”晚栀在后面叫了一声。

　　平安停下，回头。

　　“我跟你一起进去。”晚栀说。

　　“不用。”

　　“我是你家属。”晚栀走过去，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跟谁较劲，“护士说只能进一个家属，我进去了，你妈就不用请假了。”

　　平安看了她两秒，没再拒绝，推开了诊室的门。

　　医生拿着化验单，眉头没松开。药量已经到顶了，血沉降不下来。医生建议换生物制剂。

　　“这个药不便宜，医保报销比例也不高。”医生看着平安，“你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这病不能拖，关节要是变形了，以后影响走路。”

　　平安点了点头。

　　晚栀站在平安椅子后面，全程没说话。她盯着医生桌上那张化验单看，上面的数字她一个也看不懂，但她看懂了医生皱着的眉头。

　　出了诊室，两人往楼下走。晚栀走在前面，步子有点快。平安跟在后面。

　　走到医院大厅，晚栀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你妈知道要换药吗？”晚栀问。

　　“知道。”

　　“那钱呢？医生说不便宜。”

　　“我妈在想办法。”

　　“你妈上夜班能想出多少钱来？”晚栀这句话冲口而出，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但没收回，“平安，你是不是觉得这种事你自己一个人扛着，不跟我们说，特别伟大？”

　　大厅里人很多，声音嘈杂。平安看着她，脸色有点白。

　　“我没觉得伟大。”平安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你物理课手僵成那样，全班都在看你，你还要装没事。”

　　“晚栀，这是医院。”平安压低了声音。

　　晚栀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耳机重新塞进耳朵里，转身大步走出了医院大门。

　　平安站在大厅里，看着她的背影。过了一会儿，她跟了上去。

　　回程的公交车上，两人还是没怎么说话。晚栀靠着窗户，闭着眼睛。平安坐在旁边，右手放在校服口袋里，一直没拿出来。

　　到了小区门口，两人下车。走进单元楼，到了三楼，晚栀掏出钥匙准备开自家的门。

　　“药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平安在她后面忽然说了一句。

　　晚栀握着钥匙的手停住了。她转过身。

　　“你想什么办法？你连零食都不能吃，你去哪儿想办法？”

　　“你管得着吗。”平安看着她。

　　晚栀瞪着她，胸口起伏着。

　　“夏平安，你真行。”晚栀咬着牙说了一句，把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拧，推门进去了。“砰”地一声把门摔上了。

　　平安站在走廊里，看着紧闭的门，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家。

　　第二天，周四中午。食堂。

　　下课铃一响，晚栀就冲了出去。她今天跑得特别快，像是在发泄什么，打了一份饭，找了个靠窗的单人空位坐下。

　　过了几分钟，江瑶端着盘子挤过来，一屁股坐到对面。

　　“你今天怎么没跟夏平安一起吃？”江瑶问。

　　“不想跟她吃。”晚栀低头扒饭。

　　“吵架啦？”江瑶看了她一眼。

　　“没有。烦。”晚栀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肉，“她那个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什么事都自己憋着。我跟她发火，她跟我装没事人。我像个傻子一样。”

　　江瑶嚼着饭，点了点头：“她性格是有点闷。”

　　晚栀没再说话，闷头把饭吃完。

　　吃到一半，她抬起头，视线在食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

　　平安一个人坐在那。周围都是人，吵吵嚷嚷的。她低着头，用左手拿着筷子，挑着碗里的饭粒，吃得很慢。

　　晚栀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你看什么呢？”江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没看什么。”晚栀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端起盘子站起来，“我吃完了，先走了。”

　　她端着空盘子往回收处走，经过平安那个角落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径直走了过去。

　　平安抬起头，看着晚栀从她旁边走过去的背影，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吃饭。

　　晚上
　　夏晚栀坐在书桌前，把从江瑶那儿借来的物理笔记摊开。

　　她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笔。写了不到两行，卡住了。她用笔尖用力戳了戳纸面，划掉，重新算。算到第三步，又不对。

　　她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把那张纸扯下来，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烦死了。”

　　她低声骂了一句。笔在手里攥了两秒，最后“啪”地一声被拍在桌上，滚到了旁边。

　　她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着，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日记本。

　　📓夏晚栀的日记

　　9.18

　　陪她去了医院。医生说要换药，很贵。

　　我问她钱怎么办，她说她自己想办法。

　　我把门摔了。

　　中午吃饭我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角落。我没过去。

　　江瑶的物理笔记跟天书一样。

　　现在有点后悔，但我拉不下脸。

　　写完，她把日记本合上，推到一边。

　　她转过头，看着墙角那把红黑色的电吉他。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吉他拎过来。调弦的时候手指有点重。她坐下来，手指按在琴弦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地扫了一下弦。

　　失真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有些吵，但她没停。她手指按得飞快，甚至没管拍子对不对。那是一段极其生硬、节奏极快的曲子，像是把所有的不痛快全砸在琴弦上。

　　走廊对面，平安家。

　　平安坐在书桌前，用左手翻着练习册。右手撑着下巴，没动笔。

　　对面的吉他声传了过来。断断续续，很响，一点也不温柔，甚至有些焦躁。

　　平安听了一会儿，没写字。她把手从练习册上拿开，放进了口袋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