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渴望》森圄

61、第六十二章 科创时代 “

　　“您所乘坐的列车已到站，请先下后上，文明乘车。”

　　地铁外门先打开，里面的人流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往外挤，内门打开时，就像爆开一个沙丁鱼罐头，内馅全部涌了出来。

　　男人扯回被拉歪的领口，提着手包急匆匆地挤上电梯，好容易成为最后一个乘客。浮空梯“嗖”地一下飞了上去。

　　覃市清晨的广阔图景尽收眼底。一辆辆悬浮车在朝阳下如清露一颗颗在钢铁森林的楼幢叶脉间滚动，组成城市透明血管的奔腾血流。

　　但电梯里的人都无暇看这美妙的画面。光脑响了，没人接，所有人都知道是因为那人的手根本抬不起来。

　　男人在浮空梯再次打开时，随着人群缓缓挪了出来，纾解了一下缺氧的大脑。再回神时，他已经本能地打了车，快到公司了。

　　“科创时代”四个灰度十足的字悬挂在公司门口。

　　他算是老员工，看着它一点点从一个看着很有钱的公司变成一所庞然大物。

　　作为社畜，他没有什么与有荣焉的感觉。不过公司纯技术活几乎不搞人际的氛围让他很适应，薪资也不错，算是这个糟糕的人口爆炸年代一处令人羡慕的工作了，便从原来的研究所跳槽到现在都没有再跳。

　　“张工早，”李工把本月项目表整理好了给他了，“这是已经完成的计划书。”

　　他走到工位来，打开公文包把材料拿出来，快速浏览了项目表。

　　“准确的，拿去布置。”他道，再打开光脑，与其中一家材料供应商开始周旋，试图争取到更低的价格，再报给上面。

　　办公室里人渐渐多了起来。没有人闲聊，大家一进办公室几乎都进入了状态。

　　连公司养的狗都知道，这里的发展已经到了一个关键阶段。

　　“科创时代”从原始积累结束自上市以来，就像一只狂妄的兽，肆意吞吃着市场份额。但诡异的是，那些在覃市更有垄断资格、好不容易达成平衡的疫苗企业，仿佛遇见了什么颇为忌惮的事物，只敢搞一些小动作，从来不敢真的动他们公司。

　　他们猜，他们的老板背景挺大的。

　　科创时代有两个老板，这不是秘密。

　　神秘的是，二老板他们每周都能看见好几次，不是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就是在实验基地里骂人。

　　而大老板，他们几乎从来没见过。

　　听说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男人。

　　而且平常在干别的工作。

　　张工想，什么样的人能一边运作这样一家大公司，一边还能干别的？

　　“你不懂了吧，这种一开始就是暴发户气质的公司，老板又年轻的，十有八九是富二代，”李工和他吃午饭的时候，短暂地八卦了一下，“人家都有专门的秘书团，这家公司怎么转的，可能都不需要多清楚。主要管的还是咱们二老板。”

　　单纯喜欢技术的张工默默点了点头。

　　营销真的要了他半条命了，只有力气听别人八卦老板。

　　吃了午饭，李工就去午休了。这里很多人都有午休的习惯，不然下午根本干不动。

　　张工的午休方式是睡午觉，或者坐浮空梯到公司最高层，眺望一下远方，和朋友聊聊光脑。

　　今天他选择了后者。

　　午间的浮空梯比较空旷。电梯门一打开，他低头走入，眼睛望向覃市无论多少次看都能震撼到的风景，却被电梯里的人攫取了视线。

　　那是一个温润俊雅的年轻男人。

　　他没有很好的形容词积累，只是觉得他在浮空梯的光照中宛若一枚白玉。

　　不像社畜，像没出学校的大学生，但似乎又没有那么纯粹。

　　对方对他笑了下。

　　“来看风景？”

　　他愣了愣，有些惊讶对方的敏锐：“对。”

　　“风景不错。不过相比于这里，还是楼顶更好看一些。”

　　“你也这样觉得吗？”张工道，“不过平常就我一个人来。”

　　“今天有人陪你看。”对方笑道。

　　张工也笑了笑。

　　i人接不下去了。

　　但奇异的是，他在这个人的气场里，并不觉得尴尬，反而挺放松的。

　　顶楼的门开了，他和对方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张工打开楼顶的窗，抽了支烟，薄白的烟雾消失在天光里。

　　他在缭绕中逐渐后知后觉。

　　顶楼只有两个办公室。

　　大老板办公室，和二老板办公室。

　　没有人会去二老板办公室交接任务，如果有，肯定是去实验室。

　　所以刚刚那个是……

　　张工倒抽一口烟气，回头猛瞧了瞧。

　　浮空梯静静地停在顶楼，空荡荡的走廊已经没有人影。

　　“林珩，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听哪个？”

　　季予彻夜未眠，和团队整合数据整整一晚，第二天还神采奕奕地出现在林珩办公室里。

　　林珩还没问，他就兀自说：“好消息是，我们的数据毋庸置疑是准确的，你血液里的抗感染成分，是一种细胞共生物，我们称它为抗异因子。”

　　林珩能感受到季予几近疯魔的冷静，便没有打断他的话。

　　“抗异因子可以复制，你的血液不再会成为靶子。但是目前我们的试验只在异卵感染者身上成功，还仅有两例。”

　　感染者虽然已被剥夺人权，是最好的试验品，但非常难得。

　　他们必须要异卵感染者，因为只有这一类感染者不具备感染性。普通感染者的感染体足以让他们一整个试验场全军覆没。

　　季予为这项试验付出了所有，滥用警局身份职权，盗取异卵感染体，什么方法都用过了，才得到了第二例合适感染者的样本，用它做了海量实验。

　　不过，若不是他特殊的警局研究员身份，他们的研究也不会相对顺利。

　　“坏消息是，要批量生产疫苗，必须取得大量人体临床数据。这需要获得国家批准。”季予的目光转向他，“林珩，这得看你了。”

　　林珩沉吟片刻，想通了其中关窍。

　　国家审批临床试验，就意味着科创时代抗异端疫苗会直接暴露在国家目光之下。

　　这个足以跨时代的疫苗研制，势必会获得国家监管。

　　一旦提交这项申请，就不可能走回头路了。

　　季予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其实实验到了这一步，他的心愿已经完成了大半。

　　季予的目的是做出足以震惊世界的科学突破，成为异端领域绝对的专家大拿。

　　他现在手里攥着的实验数据，和实验证明，已经足以他冲击科学最高奖项。

　　至于真正地研发疫苗，这一开始不过是他和林珩研究血液的幌子，只是他做着做着，觉得十分可行，也就上心了。

　　但这个公司的走向，是以研发普通疫苗为主，高价让出抗异端疫苗的专利直接大赚一笔，还是冒着更大风险，在其他财团甚至复神教未来可能的关注中，尝试和国家谈判，以获取更大利益。

　　它掌握在林珩手里。

　　如果是覃市一中入侵前的林珩，约莫还会询问一下诺亚真正意义上的掌权人——林旭升的建议。

　　他们是上阵父子兵，斩不断的血缘亲脉，永远的利益共同体。

　　那天他查出所有，去往了诺亚总部的方舟大楼。

　　“爸爸，林玦和异端有勾结。”他简单扔出这句总结，盯着父亲的反应。

　　父亲温和地笑了笑：“小珩，哪里来的判断？”

　　他把证据一样样拿出来，父亲终于皱起了眉。

　　葛家、林宅、礼物。

　　甚至还有这一次林玦动用了诺亚，一下子招了一批人的记录。

　　这些人，和入侵覃市一中的被击毙的异端，身份一致。

　　父亲沉默地看着这些材料片刻，抬起头道：“林珩，这样做，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吗？”

　　他彻底愕然。

　　“父亲……”他艰难地说，“我们家不是一直不愿和异端扯上关系吗？”

　　“异端不是好东西。”父亲淡淡地笑了笑，“但是因为它放弃家人，就比较可笑了。”

　　“你大哥不是异端，那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更何况，这些并不是他与异端达成合作的证据。”

　　父亲近乎轻柔的话让林珩心里重重一沉。

　　那么，林玦要做到什么地步，才可以让父亲放弃他？

　　他自嘲地想。

　　等他把自己的弟弟彻底干掉吗？

　　父亲会不会悲伤地把他埋了，再把诺亚继承给林玦？

　　荒谬的猜想，却异常具备可能性。

　　林珩忽然觉得，可能从母亲去世开始。

　　他们所谓的一家和谐，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个他为此尽心尽力演出多年的笑话。

　　而台下的观众，父亲，大哥，妹妹。

　　他们满意地、敌意地、悲哀地，看着他一意孤行地为此牺牲所有。

　　林珩忽然笑了笑。

　　“季予，你不必想其他可能性，”他慢条斯理地说，“你见过放过商机的商人吗？”

　　他翻了几页季予拿出的实验报告，眼神慢慢掠过上面红迹标明的关键数据。

　　申请、审查、谈判、临床、授权、应用。

　　一个个关键环节从他脑中飞速滚过。

　　完成它们。

　　这将是他压倒性战胜林玦的资本。

　　也是夺走父亲关注，继承诺亚的砝码。

　　“季予，我们必须走下去。”他勾起一个微笑。

　　“我们一定会取得别人难以企及的成就。”

　　季予看着林珩。

　　那个他一年来多次见过的，与平时温润如玉的他完全不同的林珩又出现了。

　　锋利、果决、自信，骄傲到近乎邪肆的林氏公子。

　　“这才对。”预备役世界级科学家笑容真挚。

　　林珩望了他一眼，笑道：“你先别高兴太早，我正式申请前，你们必须把整个实验流程和数据整合好，预备国家药监会派人的检查。”

　　科学家自信道：“没问题。”

　　林珩慢慢道：“不仅如此，你们团队里的每一个人都要准备好审查他们负责的环节，一丝错误都不能有，否则会耽误审查进度，也就是耽误我们的疫苗上市……”

　　科学家的脸逐渐垮下来：“这么麻烦？”

　　他还以为只要把所有实验成果严谨地交给林珩就好了，怎么听着还要培训他那一伙蠢蛋队友？

　　林珩笑道：“季予，商业对弈和科学研究一样，一丝精度都差不得，否则就会被敌人找到缺口，长驱直入，吞吃干净。”

　　“你如果想要科创时代成为疫苗领域的霸主，就要拿出科学精神，来校准我们的谈判底气。”

　　他站起来，微微靠近了眼前的合伙人，露出一个罂粟似的笑，笃定道：

　　“只是这一次，你的实验数据，将成为我们公司无往不利的武器。”

　　季予咽了咽口水，心底沸腾的同时，深深觉得——

　　林珩不该去做老师。

　　他该去做传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