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渴望》森圄

48、第四十九章 萤火 “师傅

　　“师傅，我不想要这个。”
　　一把小巧的镜子似的匕首“当啷”一声飞到桌上。
　　“安浩，这是你的专武。”木如兰叹了口气。
　　她也没想到格斗天才的专武居然会是一把能变成枪的匕首。
　　还那么小。
　　“这个也太逊了。”安浩皱了皱鼻子，几乎要哭了。
　　在警局给他测精神值达标后，他马上就很兴奋地前去锻造自己的专属武器了。在十九岁那年获得专武，还是相当天才的一个指标。
　　但是专武是依据精神值属性，自行在锻器室里综合人类现代武器图纸，化成的最适合的样式。
　　当他满怀期待地打开门时，却看见一把小小的手枪躺在平台中央。
　　那把手枪大约只有他一掌大，材质看着很特殊，镜子一般透亮，能够清晰地映照出他一下子垮下去的脸。
　　安浩看似的普通，是和科维的天才中对比出来的。事实上，就冲他十六岁获得全国格斗冠军的名头，去哪都是掌声和鲜花。
　　因此他也有一份属于天才的骄傲。
　　他的专武，不说是科维那样炫酷的指枪、炮筒，至少也是正常尺寸的武器吧？
　　这个要求难道很过分？
　　一个巴掌大的手枪是什么意思？
　　他忍着失望把它拿起来，眼睁睁地看着它流淌般化形，变成一把亮闪闪的匕首模样。
　　哦，会变形。
　　所以他要在热武器时代近距离手刃异端吗？
　　怕不是第一个被感染。
　　他扔了匕首，漠然地走了出去。
　　木如兰拾起它，无奈地跟上徒弟的背影。
　　“安浩怎么了？难得看他这么不开心。”前台问。
　　“你看看他专武。”木如兰递过去。
　　前台拿在手里比划了两下：“不太好用的样子。”
　　木如兰低声说：“其实也有不一般的用途，只是安浩这性子确实不太适合。”
　　他不要了就不要了吧。
　　前台感兴趣道：“什么用途？”
　　木如兰接过匕首，轻巧地在指尖飞舞了一圈，仿若一只翩翩起舞的锋锐镜蝶。
　　“暗杀。”
　　安浩回到了学校，化闷气为力量帮班长洛嫣处理班里事务。
　　“安浩，你任务出完了？”洛嫣说到关于异端的“任务”，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
　　之前的阴影并未完全过去，相反，她还会经常梦见张倩倩在摩天轮夕阳下的脸。
　　光洁的脸，枯槁的脸。
　　硬币一般来回旋转。
　　“没任务。”安浩皱起眉，不耐地说。
　　洛嫣难得看他这么烦躁。
　　少女沉默了一下，斟酌似地慢慢开口：“安浩。”
　　“怎么了？”安浩意识到刚刚自己态度有些迁怒，软下语气问。
　　“倩倩的生日到了，就是今天。”她轻声说，“你可以陪我去一下墓园吗？”
　　安浩愣了愣。
　　自从他知道洛嫣猜到张倩倩的死与异端以后，为了保密和避免二次伤害，他和洛嫣不约而同地几乎不会主动提起这个名字。
　　从那天到现在，已经半年了。
　　安浩垂下眼睛，点点头：“我陪你去。”
　　洛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邀请安浩，而不是冷息。
　　也许是因为他们身上共同背负了异端的秘密。
　　夕阳还未完全西沉时，安浩跟着洛嫣坐了公交，一小时后到达墓园。
　　洛嫣还是坐不了悬浮车。
　　如血的夕阳被天空吞没了最后一丝光线，四周陷入微明的黑夜。
　　俩人不约而同地丝毫不觉得晚上来墓园有什么不对。
　　相对于亡者安息的墓园，现实中的异端更让人恐惧。
　　洛嫣抬起白炽的提灯，和安浩缓步走向倩倩的墓。提灯光亮晃动，似乎害怕打扰亡者的灵魂。
　　墓前的供台上堆了一些贡品和鲜花。洛嫣把张倩倩生前最爱吃的糖果和零食拿出来，放在了上面，闭上眼睛，虔诚地双手合十。
　　安浩点上香。
　　香刚燃起暗红的火星，就熄灭了。
　　他用力划了几次火柴去点，差点烧着自己，忙扔了燃焰的火柴头。
　　洛嫣夺过火柴，也划了几下。
　　点不上。
　　一种难过砰然坠落，洛嫣眼眶里转了泪，拿出了火机去打。
　　安浩制止了她：“算了。”
　　覃市的传统是祭奠燃香只用木火，它是故人的思念与无形的相见。用火机，就没意义了。
　　洛嫣呆呆地想，倩倩是在怪她吗？
　　不愿意与她相见？
　　她沉浸在低落中，安浩不信鬼神，但此时也有些难受。他抬起眼睛，望向墓碑上少女明媚的彩色笑脸。
　　他眯了眯眼睛，拍了洛嫣的肩。
　　“你看。”
　　星星点点的淡绿光点，在碑后散漫而自由地冉冉升起。
　　他们怔怔地抬头。
　　逐渐变得巨大而梦幻的萤火，幽幽地照亮了星空。
　　它们旋转升腾着，宛若一个纯粹而迤逦的梦的尾巴，拖着长长的裙摆优雅而忧伤地从墓园上空升起。
　　像无数灵魂汇入深沉的意识之海。
　　我已远去。
　　洛嫣忽然读懂了。她看着看着，流下泪来。
　　她喃喃地说。
　　“我会……”
　　会好好活着的。
　　带着你那一份。
　　倩倩。
　　那天以后，她再也没有梦见过她。
　　覃市东的萤火幽幽消散时，学校深远的楼房内。
　　今晚是木如兰的晚修。送走学生后，她把安浩的匕首拿出来，看了良久。
　　这把被主人抛弃的专武，失去了它的编号，没有录入警局的专武手册。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它会变成一把削铁如泥的水果刀。
　　以前也并不是没有例子。毕竟对自己专武不满意的警员多的是，警局也不是没有可以直接用来打异端的魔导武器。
　　但它并没有被它主人的师傅抛弃。
　　这把匕首，利于割喉，也有一把枪的雷鸣之速，其实很适合她这种间谍。
　　木如兰把它竖在脸前，它镜面似的刀面映出一张面无表情的年轻的脸。
　　专武只能为主人本人所用，或者储存了主人精神值以后，其他人才能使用它的形态。
　　现在它只是一把普通的水果刀。
　　她把它放进抽屉。
　　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希望安浩能光明正大地度过异端警员的一生。
　　不要像她一样。
　　木如兰独自在办公室静静地待了很久，直至第二天将近黎明。
　　她在没有监控的办公室拿出屏蔽仪，似乎马上听见了电子监控过速运转的声音，她知道，监控室的诸多屏幕正在闪现雪花。
　　这就是覃市西湿地公园的异端教徒使用的科技？
　　她自嘲地笑了笑，轻盈地从办公室窗口跃出，轻车熟路地去了校长室旁边的地库。
　　那里是覃市一中的学校超技——光电核心。主要功能是给学校提供正常的光脑、监控运转，也配备了一定武器系统，维护学校安全。
　　如果复神教拥有它，可以再诞生一个强大的母皇。
　　那个母皇会是什么样的？木如兰研究异端多年，脑内漂浮开了想法。她一边无意识地行动，一边思考。
　　那会是一个更加庞大的异端，它会比江市那个饕餮更加具备智慧，因为学校老师喂了超技智能很多的教案和“人”的教学视频，那都是“人”的想法……
　　异端归根结底，是因为人上传了意识，在超技装置中被碾压成碎片，成为了一种强大的病毒。
　　它是人的东西。
　　它喜欢人，以人为生。
　　想到这里，她不可避免地完完全全想清楚了，自己一直在避免去想的，她会造成怎样的灾难。
　　她的手开始发抖，几乎要扔掉那个可以诞生母皇的媒介。
　　覃市一中保护超级科技的装置很像一个绿而薄的泡泡，它在重重屏障之后，但这对于覃市异端警局后勤部部长，也是破译专家的她来说没有太大难度。
　　特制的屏蔽仪不遂心地在她指尖滑动了一下，贴住了绿色的泡泡。
　　那泡泡逐渐变得黯淡。
　　她怔怔地看着。
　　这是有准确的计时的，等到白天，超技装置因为一间间教室的光脑的开启，完全启动的时候，母皇就会诞生。
　　已经没救了。
　　学校励志的早铃播放起来。它催促着人们进入学校，唤醒学校。
　　“一日之计在于晨，同学们，伴着朝阳，我们踏入学校……”
　　太阳照常升起。
　　灿因为太瘦了，所以很喜欢阳光。
　　阳光晒在身上，暖暖的。
　　似乎能把全身冰冷的血液都暖过来。
　　最近温度不高，但阳光很强，照得人几乎要晒伤。他晒到皮肤几乎痛了，才慢吞吞戴上了兜帽。
　　“主教，”执事小心地跟在一边，不停擦着汗，“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灿没说话，只是拉了执事的胳膊，惨白的脸突兀地伸到他面前，灰白的眼睛毫无神采地“盯”着他。
　　执事哆嗦了一下。
　　他至今没搞懂灿主教到底是不是个盲人。
　　说他看得见，平时会毫无方向感地漫步，开不了悬浮车，会走错门，没有他根本回不到总部去。
　　说他真瞎吧，像现在，又挺准确的。
　　灿无机质的眼睛倒映不出任何实体，他幽幽地一笑，忽然舔了他的脸一下。
　　然后狠狠咬了一口。
　　执事惨叫一声，捂着流血的脸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敢继续往后退。
　　他身上的异端惊惧地匍匐在身体深处，扁平得仿佛一个二维生物。
　　好不触怒灿身上正在威严抬头的强悍异端。
　　灿慢条斯理地舔了舔嘴唇，浅色的舌染上血色。
　　不听话，也不好吃。
　　但好用，还是算了。
　　他抬脚继续走，这一次方向是对的。被咬伤的执事默默跟在了后面。
　　他脸上的血口逐渐弥合，最终愈合不见。静脉深的血浮出伤口，变成光滑面上的一颗颗血珠。
　　他静静地拭去血珠，脸上一道新月似的血痕。
　　过了好一阵子，走在前面的主教忽然低低地咳笑一声：
　　“时机到了。”
　　他一凛，感到了身边潜藏的，无数同类。
　　它们在楼宇之间，街道之上，盘踞在古老的双子楼，落进废弃的烟囱，在透明的空轨上缓缓移动；它们在伺机着常人的梦，随着地铁门开合进进出出，弯绕上病人的呼吸机。
　　他能感觉到，它们的目的地，是覃市的中心。
　　那是一所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