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渴望》森圄

44、第四十五章 隔阂 那天的

　　那天的不欢而散并没有让林珩耿耿于怀，他知道这不过一场基于感情的别扭。就算科维不理他，等他稍作调整后，也会好好哄一哄少年。
　　但是有一种更深的郁闷蔓延了开来。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科维的想法。
　　他们之间，从科维刚入学开始就有一堵厚厚的墙，那是由昔日世界对科维的冷漠、敌意、不解、杀戮与恶构筑的墙。
　　他耐心地在墙上凿了个洞，往里面塞入糖果、鲜花、微笑、认可和爱。他伸出他的手，少年终于也伸出手，握住了他。
　　他们的手始终在这个被他越来越破开的洞里面紧握着。林珩明白他无法打碎整堵墙，过去科维十几年的所有，也许需要一生来消融。
　　但现在，墙上似乎又有了一种，新的隔膜。这隔膜就存在于他们紧握的手心里，和墙不一样，它像汗液，握得越紧，越热，就越明显。
　　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林珩在公司办公桌上一张一张签方案表，白色的纸张像横行在桌上的螃蟹，一张张缀满他的野心。这段野心是为他自己，还是为谁，他也不清楚。
　　说不清楚的黏腻汗液。
　　签着字的笔停顿了一下。
　　说到底，科维只要不是为他，他又有什么资格置喙他的人生呢？虽然他的感情依赖让林珩感到了在温馨中侵袭过来的头痛，但他已经成年了，可以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更何况科维有远超普通少年的成熟和他自己的想法。
　　总之，他能护他一天是一天的。
　　笔又移动起来。
　　处理完新公司的事情，听了会他旗下旧部的一些要事。
　　林珩名下的资本对覃市甚至是外省各大集团股权的收购与博弈依旧平平稳稳、如火如荼。他最近不太像刚发现林玦可能对他有恶意那样冒进，步伐缓了些，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他和季予的新公司上。
　　刚做好裁决下达给秘书室，光脑就震动起来。他看了，竟然是父亲的大秘书宋知砚，那个帮父亲打理他们诺亚相当一部分核心事务的男人。
　　对面传来男人温雅儒和的声音：“林董事长请林二公子来一趟方舟大楼。”
　　方舟大楼是诺亚的总部，林珩之前为了避林玦的嫌，很少去。那里有掌握诺亚整个命脉的最高内阁，内阁的顶点是父亲的掌控。
　　宋知砚可能和林玦更熟。林玦二十二在国外大学毕业后就接手了个家族企业磨炼着，也不吝于于父亲的内阁接触，即使父亲不太满意这点。
　　而他虽然破格录取了大学，毕业得也早，平时没有懈怠于父亲的培养，但第一份工作到底是教师，所以后来也是日夜辛劳着补课，再加上父亲给他派的人，才勉强赶得上林玦的步子。
　　方舟大楼是由单向玻璃幕墙构成的一个覃市标志性建筑，外表看起来像由水晶做成的一座雕塑。游客们来这座“空轨之城”游玩时，不管去哪里，悬浮车们必然会沿着空轨掠过这座覃市顶尖财团的总部大厦，沿着环形围绕一圈，全方位地感受到诺亚如日中天的庞大财力。
　　诺亚的幕后掌权者由林家族人、若干慈善代理会构成。慈善代理会实际上由林家控制，尤其是他父亲。
　　总部的人并不熟他，他也没通报，自己开着悬浮车随意进了近乎透明的大楼底下的停车场，直接刷脸上了浮空梯。
　　“父亲。”林珩点开最顶层董事长办公室的防弹玻璃门，看见父亲坐在桌前。
　　“小珩，来。”父亲温和道，“最近学校教学顺利吗？”
　　“还可以，班里大部分实习已经找到了，我尽量给他们找了非诺亚的公司。”林珩道。
　　父亲笑道：“为什么？你学生过来帮你干活，不是更得心应手？”
　　林珩：“他们以后有能力，会自己来诺亚。学校不是我可以随意挑选的地方。”
　　父亲点点头，林珩在学校方面公私分明得厉害，仿佛那地方是他唯一的净土。
　　林珩的目光在父亲略显苍老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缓缓落到办公桌上的一张立着的玻璃相片上。
　　里面是一个黑色长发女人，清丽白腻的脸，红润的唇弯着，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充满笑意。她一双柔软纤细的手，正一手牵着他们兄弟俩。
　　母亲。
　　玻璃相片很干净，边框是母亲钟爱的翠色。
　　父亲对母亲的感情确实没得说，就冲他们这么大了，一个私生子都没有，父亲甚至没有续弦。
　　林珩再看父亲的目光少了些董事与下属之间的肃然，多了些父子间的温情。
　　林父的目光也顺着看见了相片：“想你妈妈了？”
　　“有点。”但实际上他对母亲的印象已经很浅淡了，她在他四岁时就去了。
　　“你妈妈的祭日快到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林父露出缅怀的目光，唇边挂起微笑，“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聊聊你那个新公司的事。”
　　林珩一凛，果然他是瞒不过父亲的。
　　那林玦和异端勾结的事呢？父亲察觉了没有？
　　“你怎么突然想进军医疗行业？这个行业我们没什么根基，不是说做不起来，但不是个好选择。”林父的眼神仿若巡视自己领地的雄狮，状似无意实则锋利地盯着他，“你的想法，和爸爸说说看。”
　　林珩已经迅速打好腹稿，沉着道：“父亲，你听过江市瘟疫的事吧？我有得到那边一些消息，不少江市原住民，有移民到覃市的趋势，那个瘟疫仅靠人体自然免疫、物理隔离，没有很好的防治手段。我们重点研制的就是这个疫苗。”
　　实际上他根本没得到什么消息，临时根据现有消息瞎编的而已。江市那边需要调各地原户籍警员过去援助，听科维的意思是相当多的人，那情况一定很差。
　　江市所在省会并不强势，肯定会有很多江市原住民为了找工作，往隔壁省市跑，而离江市最近的发达省会就是覃市。
　　中央既然说了瘟疫，那他就当它是瘟疫。
　　父亲肯定不会主动提异端的事情。
　　果然，父亲眼里闪现出了然。他没有评判这次林珩的投资，而是半晌说了句：“小珩，你试试吧。”
　　父亲觉得他必然会失败，因为他们俩心知肚明实际不是瘟疫。
　　不过，父亲也不知道实际上这个公司是用来研究抗异端疫苗的就是了。
　　只要成功，他有把握直接与国家合作，给诺亚、和他自己，带来不可想象的利益。
　　那时候，父亲自然就会在他和林玦之间动摇了。
　　林珩抿抿唇，心里想到他血的异常。
　　这会不会和遗传有点关系？但不好和父亲开口，还是得自己调查。
　　还有大哥和他的最后一次游轮上的谈话。
　　其实如果大哥能就此收手，特别是不会再对他和科维下手，他不会想着夺走继承权。说到底，他还是希望一家人和睦，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父子俩难得地用了顿饭，下午，林珩回了学校。
　　最近基地班很多学生都去实习了，教室里略空荡，林珩点了下目前的在校人数，在光脑上报告给学校。
　　科维不在，可能是出任务去了。
　　林珩的目光在少年空荡荡的座位上伫留片刻，拎着书走进楼梯间，打算回办公室。
　　“咔嗒”，消防门轻轻在背后合上了，林珩有些疑惑地转过身，他记得他刚刚是抵住消防门让它开着的。
　　他后退时蓦地撞入了一个怀里，身后人双臂环绕，双手交握，在前面覆住他的手。
　　科维从背后抱住了他，下巴搭在了他肩上。
　　“老师，原谅我。”
　　晨雾的气息和温暖的体温将他环绕着，林珩心中的隔阂瞬间消散了。
　　科维也没什么错。
　　不过在这里抱不太合适。他委婉地挣脱开，面向少年。科维的长睫倾覆下来，黑润的眼眸近乎温柔地看着他。
　　林珩的心里无法言语的柔情化开了。半晌，他抬起手，抚摸了一下科维的长发。
　　他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老师，不摸头。”科维拿下他的手，像一只温顺的大猫，把脸颊放进林珩的手心里，“摸脸。”
　　温暖细腻的触感一传来，林珩指尖蜷缩了一下。他马上抽出手，掩盖住了一瞬间的心悸。
　　“科维……”他迟疑地说，“在学校别这样，好吗？”
　　科维掀起长睫看他：“为什么？”
　　林珩说：“在学校，影响不太好。”
　　不管科维作为现警员，还是曾学生。
　　少年听了，却没有伤心或生气的神色，反而缓缓露出一个笑来。他歪了歪头，清浅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那老师喜欢我吗？”
　　林珩心里一顿，忽然有种预感，如果科维不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他是不会同意这个条件的。
　　不知所措的感觉袭上心头，但他还是轻声说：“老师当然喜欢科维。”
　　科维笑得更开心了：“好。”
　　林珩看着他的笑容，浅淡的唇角弯起，眼尾也是，少年很少这样纯粹地笑。
　　如果喜欢他能让他这样高兴……
　　大脑瞬间拗断了一个念头，他还没成形、更不要说厘清的一种念头，或者是可能性。它硬生生转了个弯。
　　科维快要生日了，送什么才能让他高兴呢？
　　上一次十八岁生日，他因为林玦的礼物出了事，正在敏感期，怕所有人多想，最终没能给科维好好准备礼物。
　　这一次肯定不能敷衍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