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渴望》森圄

33、第三十四章 等我回来 覃市飘

　　覃市飘着小雨，苏欣披着雨衣踩起脚踏车，后座坐着洛嫣，同样穿着白色雨衣。
　　这是张倩倩去世后的第二个周末。
　　洛嫣还没去扫过墓，但是苏欣在洛嫣昏迷时就去过一次，记得路。
　　班长自从车祸后，就坐不了悬浮车了，甚至刚出院时，看见路上的悬浮车差点当场晕过去。苏欣去看望她时，便主动提出用脚踏车载她去。
　　少女们在墓园旁边的商店里买了花，苏欣挑了白色，而洛嫣挑了束金色的。
　　苏欣看着金色花，暗暗叹了口气。
　　墓园的地并不是完全的水泥地，绝大多数都覆盖着松软的黑土。因为人们相信故人的灵魂在七日后离开故土，需要从原始的自然气息里升入天堂，所以这座墓园虽然很大，但泛着浓郁的泥土与雨水的气息。
　　两个人一脚深、一脚浅地缓慢走着，鞋子被黑土染上淤泥。
　　“那是谁？”苏欣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洛嫣问道。
　　她的目光顺着苏欣的手指落到一个女人身上：“那不是木老师吗？”
　　苏欣疑惑道：“木老师也来这里？”她和张倩倩生前也没沟通过几次吧？
　　不过这种奇怪并没有持续很久，也许师生一场，木老师有所感慨。她们沉默地走上前去，走到木如兰身边。
　　木如兰还在焚香，她们没有打扰，将鲜花放下了。
　　“洛嫣，你出院了？”木老师身材依旧，只是脸有些憔悴。
　　“嗯，”洛嫣点点头，“木老师，你也来看倩倩？”
　　“是，”木老师的目光缓缓抚摩过倩倩的笑脸，与她冰冷的灰色墓碑，神情有些哀伤，“我感到……很遗憾。”
　　她轻轻留下这一句，又深深望了一眼洛嫣，便兀自离开了。
　　洛嫣擦了擦早已干涸的眼眶，和苏欣一起点了香。
　　一阵微风吹过，香火的白烟化作一缕清香，轻盈地扑在她的脸庞上。
　　仿若一个少女思念的吻。
　　这几天办公室里的老师都没敢多和林珩多搭话。因为林珩太忙了，就算张倩倩是自己带洛嫣出去，自己开车，在省外出的事，班主任依旧要做许多材料，来证明死因与学校无关。
　　把最后一则材料交上去，林珩锤了锤肩，陷入了一丝空茫。
　　他教了一年多的学生就这样永远在这世间消失了。
　　他的手指动了动，才想起来他办公室里没酒，只有咖啡和茶。
　　“轩墨，有没有带酒？”林珩问。
　　“学校里喝酒，就算你是老师也太胆大了。”周轩墨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来支烟还行。”
　　夏枫艳马上喊：“出去抽！”
　　“得，走吧。”周轩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俩人走到二楼外的天台上，旁边就是他们的班级，就算看见了也会被他们残酷镇压。
　　幽白的烟雾飘起，学校梧桐大道的落桐掉了一片，枯竭地躺在地上。
　　周轩墨看着道：“真是多事之秋。”
　　白雾袅袅地微遮林珩的脸，他的眉心纠结在一起。林玦、张倩倩、他自己，异端一步一步，仿佛举着镰刀的死神，逼近着他们原本祥和的生活。
　　他猛吸一口，接着疯狂呛咳起来。周轩墨吓了一跳，忙拍拍他背：“知道你压力大，但也别抽太猛。”
　　林珩咳完，思绪倒被冲开了些，眉心松开了：“不说那些。你最近怎么样？”
　　周轩墨弹了弹烟灰：“就那样呗。”
　　“没找对象？”林珩笑了笑，换了个大家都关心的粉红话题。
　　“哎！”周轩墨喊了一声，“怎么你也来嘲笑我？”
　　“啊？”林珩愣了愣，他只是随口一提。
　　周轩墨一看他反应就知道他自己把自己给暴露了，低下声音：“没啥。”然后在林珩含着调笑的瞪视中败下阵来：“我说。”
　　就当给林老师调节心情了。
　　原来最近艾雯又重新追起周轩墨来了。
　　“说起来，和你也有点关系，”周轩墨有点怨念地说。
　　“和我有什么关系？”林珩笑道，虽然艾雯老是“珩哥珩哥”地叫，但从来没什么越轨举动。
　　“屁，”周轩墨骂道，“是你家纪委的占有欲真的绝了，连老师追老师都管。”
　　林珩惊问道：“到底怎么了？”
　　“艾雯不是没对你表达过好感，她运动会那会就只给你泡咖啡，你没发现吗？”
　　林珩：“……”
　　这么细节，他真没发现。
　　“对，你个傻登没发现，你纪委都发现了。”周轩墨咬牙道，“后来艾雯的咖啡壶就没了，运动会结束才出现。最搞笑的是，就放在咱们办公室柜子里，但我们那几天都在操场，愣是没找到。”
　　“这也就算了，我们当时以为是艾雯放忘了。但后来你家小子直接给你把艾雯挡回去了。”
　　艾雯直觉如果在言语上对林珩过于亲近，是无法成功的，于是只在举动上体贴入微，想徐徐图之，但却频频发现她的示好总会被莫名其妙退回来。
　　直到有一天，她在办公室里改作业，科维来找林珩。
　　办公室只有他们俩，艾雯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科维？”
　　少年回身冷漠地看着她。
　　“你怎么这么凶？”艾雯随口调侃道，“你来一下，老师问你些问题。”
　　少年本转身欲走，不知想起了什么，勾起唇角，回身一步步走过来了。
　　“你和林老师好得天天在一块，”艾雯眨眨眼，“你知道他喜欢什么吗？”
　　她并不避讳她追林珩这个事情。
　　“要知道这个做什么？”少年懒懒道。
　　“哎，”艾雯觉得他真不上道，“想在林老师的生日送个礼物呗。”
　　“老师生日，是什么时候？”少年问。
　　艾雯告诉了他，接着道：“你知道的吧，快和我说说。”
　　少年昳丽的脸忽然扬起一抹嘲弄的笑，看得她呼吸一窒。
　　“他喜欢相机，”少年慢条斯理地说，“覃市之光那家‘视野’所有自动跟随系列，随便一款，都可以哦。”
　　艾雯呆住了。
　　她没想到科维会给她一个非常具体的礼物指向。
　　而且价位高昂到她不可能承担。
　　科维的表情仿佛是明晃晃地在说：
　　你配吗？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老师……知道了。你回去吧。”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少年好像笑得更开心了，连脚步都透着一种胜利的味道。
　　艾雯感到不对劲了。她去问了她班经常来办公室的班长。
　　班长支支吾吾说：“科维好多次把林老师桌上的一些东西放您那……我看您也没什么反应，就没说。”
　　她想起一个事：“运动会那天，他还帮我拿了您的咖啡壶。”
　　找不到的咖啡壶毫无遮掩地放在柜子里。
　　但他们就是觉得，科维是吃准了班主任那两天都不在办公室。
　　“此子心思之深沉，恐怖如斯。”周轩墨抽了口烟，“他就是看不上艾雯追着你吧。艾雯很久以后才告诉了夏枫艳，这也太尴尬了。”
　　林珩听完了，说不上来什么心情。
　　有种科维背着他阴了不少人的陌生感。
　　他一直以为少年很坦荡的。
　　而且，他怎么知道他喜欢“视野”的相机？
　　“你是爽了，但她目标又是我了，我惨了。”周轩墨厌烦道，“怎么没个科维给我挡挡？”
　　“给你你要吗？”林珩还是那句话。
　　“不要了，”周轩墨笑了笑，“无福消受。”
　　两个人聊了一阵子，林珩觉得好多了，便结伴回了办公室。
　　木如兰不知道从哪回来，在擦靴子上的泥，看见他，和他交谈了几句。
　　“科维要调去江市？”
　　林珩听见这个消息，一瞬间感到心脏似乎要做出什么大动作，不过马上被木如兰下一句话压了下去：“只是暂时的。”
　　林珩松了口气。对于内心还没来得及破土而出的震动，他理解成一种不舍——好不容易带出来的学生，要就这样拱手让人。
　　“为什么去江市？”还是在他们班失去了一个学生后，这个地名在八班实在是相当敏感。
　　“最近那边缺人。”木如兰含糊道。
　　林珩拧起眉。
　　他想起了洛嫣指认异端的话。
　　“那里缺人，为什么要跨省来找覃市警员？”林珩问道。
　　木如兰沉默片刻：“你不知道吗？”
　　“江市是科维老家。”
　　林珩愣住，随即从书架上拿下一大叠家访资料翻了翻。
　　他没记错的话，科维的户籍地和住址明明都写的覃市？
　　“别看了，想必只有异端警局知道这个事情。”木如兰道，“你也知道，我们黄局收养了科维，虽然没走法律程序，但他从小跟着黄局走，所以最后户籍信息也改了。从户籍上看是覃市，但科维在江市待到了九岁的。”
　　“所以江市在调取原户籍地的警员？”
　　“对。”木如兰没有多说。
　　可见江市异端警局缺人到了什么地步，即使科维已经改了户籍，但他原户籍地在那边，也得调过去帮忙。
　　木如兰叹了口气。
　　这次作战需要熟悉地形的人，来一个彻底的无死角的剿除。
　　这才是调任的真正原因。
　　不过科维比较特殊，他很小就离开了江市，不太能起到他们希望的作用。
　　“林老师，别担心，”林珩和科维的关系非常好，所以她宽慰了一句，“调任时间不会很长，覃市还需要他。”
　　林珩有些心神不宁地点点头。他把家访资料里科维那一页抽了出来，向木如兰问了个清楚，补了原户籍地。
　　九岁，也是上小学三四年级的年纪了，会有“故乡”的概念，多多少少会对自己的出生地产生一些特殊的怀恋。
　　但他上次带科维去江市参加比赛，一点也没看出来科维对江市有什么感情。
　　少年在他的家乡，仿佛和他们一样是个异客，对“家乡”这个词绝口不提。
　　估计还是和他的家庭有关。
　　科维没有母亲，可他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呢？
　　林珩对科维的家访是去了警局，他从来没有去过科维在覃市的家。
　　黄局透露过，科维是独自生活。小时候他还不太放心，会带在警局，和他们一起吃食堂；长到初中，他爸买了房，科维就自己搬出去了。
　　他对林珩说，科维从小就有一种别样的省心，不哭不闹，让训练就训练，从来不像其他小孩那样喜欢哇哇乱叫。
　　但没说的是，他破坏力还是挺强的，因为精神值增长得快，不太受控，警局经常被他用武器折腾得坑坑洼洼的，仿佛大型犬拆家，直到能出任务了才好些。
　　林珩晚自习的时候，还是把科维叫了来，他想亲自问问清楚调任的事情。
　　科维很快地走进来。
　　他现在每天都穿林珩给他买的衣服，已经好久没看见作训服了。今天穿了件若白长袖衬衫，套了件群青无袖毛衣，细腻的棉质袖子伸出来，显得少年的手修长而白皙。高马尾扎得不牢，脸侧散碎的黑色鬓发，给他添了一些少年柔软的气质。
　　“科维，江市异端是不是很严重，所以才需要你……？”林珩试探地问。
　　“嗯。”科维说，“我去两周。”
　　林珩抿住唇，心里乱七八糟涌出来很多情绪。如果对方是安浩，他大概能絮叨一堆，可面对科维，他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或者说，他直觉一旦说出口，会有更加难以预料的事情发生。
　　过了半晌，他才说了一句：“你一路小心。”
　　少年没说话，忽然伸出手把老师的脸抬起来，晨雾的气息从袖口清淡地倾出。
　　他扬起睫，专注地看着林珩。
　　林珩想问一句：“干嘛？”但也没有问出口。他就着科维的手回视过去，少年的眼睛平静如夜幕般的瞳孔倒映着他，仿佛把他纹到了心底。
　　林珩被这样的想象惊了惊，撇过头去：“我给你开两周假条，你坐下来签名。”
　　说着低头把抽屉拉开，哗啦哗啦找假条。
　　少年在桌上趴下来，把下巴搭在了手臂上，静静地看着青年白里透红的侧脸。
　　林珩把假条“唰唰”写上，心神不宁间就写出了平生最扭曲的字。他停了停，捏着笔就把假条向上一扯撕成两半，再重新拿了一张慢下来认认真真写。
　　科维眼神一刻不离地凝视着他。
　　林珩写完后，他接过还带着老师体温的笔，指尖摩挲两下，再握住，缓慢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式两份，林珩扯下假条背后的印纸。红底的印纸上，准假人和请假人，老师和学生，一上一下，排排并列，划线鲜明。离得很近，又像有无法跨越的界限。
　　林珩把印纸收进抽屉，有些默然地看向科维，半晌，说道：“科维，你去吧。”
　　少年站起来，林珩垂下眼睛。
　　一阵晨雾的气息包围了他。
　　科维弯腰，把他拥进了怀里。
　　他的脸埋在少年胸前的毛衣里，耳朵被他的臂弯暖暖地轻轻盖着，清晰地听见声音的震动。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