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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三章 幸存者 张倩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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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倩倩的葬礼,八班没有全去。
林珩带了几个和张倩倩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去了。
众人一路沉默。
“林老师,洛嫣还没醒来吗?”冷息打破了静寂。
“还没有,”林珩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有些疲惫的眼睛,他这几天忙得陀螺转,“等她醒来,你们就可以去看她了。”
他望向冷息,少年的脸色苍白,藏不住的悲伤与浓郁的担忧,于是又道:“洛嫣她……没有生命危险,身上也完好,就是有些失血才昏迷。”
冷息沉默着点点头。
林珩从小憩中醒来了,抵着有些发痛的额头。
警方给的解释是“车祸”。
这个说法骗骗普通人就算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开得起悬浮车。
但对于由于林玦喜好,因此非常熟悉悬浮车各类款式功能的林珩来说,他听了这车祸过程,仿佛在听天方夜谭。
只有最基础款的悬浮车没有定点入轨的功能,张倩倩的车有高空自动悬停功能,是最高级的悬浮车之一,只要开起来,就可以升入高空自动入空轨,而且不可能没有安全保护功能。
就算是司机开了小差,意外撞轨,也会在撞轨前预判速度停下来。
除非悬浮车的速度故意远大于紧急制停的功能,也就是说,自杀。
张倩倩自杀?
开什么玩笑,她有什么理由玩得开开心心的,却带着洛嫣自杀?
但那根被撞碎的,国防级别的空轨,又很难说不是故意的。
他们还在江市出的事,这个好死不死的地方。
这是一个关于失控的、不可言说的、必须隐藏的事实。
林珩心里逐渐有了一个答案。
他早先家访过一次,知道张倩倩从小父母就不在身边,是由她干妈,也就是奶母养大的。这次家访,她奶母哭得泪人一样,懊丧不堪,恨不得替她去死。
她父母也已经回来了。夫妻俩仿佛消磨了所有精气神,只是静静地看着奶母哭泣。
他们俩只有倩倩一个女儿,但彼此只是合作关系,没有感情,各自在外也都组建了家庭。
倩倩是财团联姻的一个交代。
这在豪门婚姻中,是个很常见的现象。林珩一看他们家庭结构,都不需要了解她父母在外有没有私生子,就明白这一点。
“倩倩说,他们目的地是帝都,江市只是路过,”奶母揉了揉肿得厉害的眼睛,这几天她无时无刻不在流泪,“她们一共玩两天,在江市只是中转而已。”
“谁知道,就在那里出了事……”
她父母根本不差钱,也明白警方说法的诡异之处。但不知道警方和他们说了什么,他们没有被判定要赔偿天价的空轨,但也似乎不想再追查。
这件事,变成了一桩盖棺定论的,少女不幸车祸的案件。
黑白的地界,林珩他们将雪色冰冷的百合,放在少女微笑的肖像前。
与此同时,洛嫣睁开了眼睛。
医生判定她生命体征正常后,就驱散了家属。两名异端警员走了进来。
他们没有带上异端警局的徽章,乔装成了普通警察。按理来说他们属于最高级别的国家暴力机关,戴上会更有说服力,但这次他们按上级要求摘下了。
无他,这次案件牵涉过大,人们如果相信和异端有关,会造成极大恐慌。
他们走到少女床前,无情地告知了少女她最关心的事情,然后拿出了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洛嫣感觉自己泪腺干涸一般,什么都不敢相信了。但看见这个透明袋子,里面放着一个已经碎了的粉白贝壳发卡,泪滴般的珍珠分离在一边。
她用颤抖的,布满伤痕的手指抚了上去。
“我许愿……做一辈子好朋友!”
她的手指狠狠收紧。
“不要损坏证物!”一个警员上前要夺过洛嫣死命抓进手心的袋子,女孩如野兽般痛嚎了一声,在场的人一震。
他们看着颤抖着蜷缩在病床上的女孩,眼里露出深切的同情。
“病人情绪不稳定,你们先别问了。”护士长走进来说。
“好的,等她转好些,你再来通知我们。”
一阵阵警靴踩响整齐的声音步入黑铁大门,惊得和平鸽乱飞。
“江市的情况已经这么差了?”季予震惊道,“我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是覃市出事,咱们是上报中央,瞒住周边不制造恐慌,还是吱哇乱叫让大家都来帮咱们?”向牧叹道。
“那也不行啊,”季予说,“这不是小情况,现在看他们爆出来的内容,警局都快和复神教二分天下了。”
由于死的是他们覃市大财团的女儿,在张倩倩父母盘根错节的操作下,小小的江市根本瞒不住这件事情,只能让覃市异端警局长驱直入发现了这么恐怖的事实。
“他们上次还想瞒着异卵,”季予不屑道,“还是太爱自己的乌纱帽。现在好了,一只蟑螂已经变成蟑螂窝了。怪不得帝都说来人,一直不来,合着中途全去了江市。”
黄局走了进来,众人顿时屏息敛目,不再瞎讨论。
他慢慢坐到主席位上:“这一次讨论的主题,大家都清楚,不多赘述。我们覃市既然已经有平民牺牲在江市,江市也正式向全国异端警局发出求援公告,那我们也要做出相应举措。”
众人心里一阵发苦。
覃市并不算太平,才好不容易消停了半年,又要出去支援。
黄桂荣拿起整理好的名单,鹰隼般的眼眸审视般地扫过会议室里的一个个人,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布置了下去。
两名异端警员并没有等太长时间,就又进了病房。
少女看起来情绪稳定了些,他们开始做笔录。
“你们有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事物或人?”
洛嫣脑中一下子闪现那抹如残月般血红的唇,她握住逐渐开始发抖的手:“……有。有一个女人,戴着兜帽,看不清脸。”
警员对视一眼,表情更加严肃起来,问道:“你们谁和她接触了?”
“是倩倩……她帮我打掉了女人的手……”
一个恐怖的猜测在心底如旋风席卷开来。
原本要死的人是她。
倩倩打了那女人,替她挡下了那只手。
“是不是谁接触她,谁就会死?!”少女睁大了眼睛,忽然抓住警员的腕。
“不是的,你误会了,我们只是了解案情当天的整体过程。”警员温和而坚决地把手抽出来。
“你撒谎,你问的目标很明确,问奇怪的人,倩倩的死绝对和她有关,”洛嫣感觉自己已经在发疯的边缘,思路却越发清晰起来,“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人?”
警员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快,一时没编出来,但还是说:“正常案情都会这样问,我们需要你阐述更多细节,才能判断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嫌疑人。”
“那接触呢?”
“同学,请你配合提问,而不是提问警察。”另一个警员肃然道。
洛嫣麻木的眼仁转向他:“我告诉你们,你们也告诉我,好不好?”
“洛同学,你如果感觉不舒服,我们可以暂时不进行笔录。”警员说。
洛嫣沉默了一会:“我都说。”
笔录继续了下去。
两名警员基本可以确定是复神教所为,眼神交流了一番,结束笔录准备离开。
病床上的少女缓慢眨了下眼睫,对他们即将离开的背影忽然大声喊:
“是异端,对不对?”
两个背影同时一顿,没有回答地一前一后走出,关上了门。
我知道了。
洛嫣有些神经质地笑了。
“科维,张倩倩这个事情,真是车祸吗?”安浩说。他没去葬礼,也还没完全能接受这个事实。
但他听见出事在江市,就感觉不对。
“不,”科维说,“绝对是异端。”
安浩心里猛地一阵抽痛。他重重喘了一口气,停下了脚步。科维回头看向他。
“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安浩说,“为什么?倩倩能和异端有什么关系?”
科维沉默一瞬,说:“我们处理过的案件,哪个该和普通人有关系?”
异端就是这样,毫无道理。
他们只能尽量做好异端与平民之间的隔绝层。
两个人还是来开紧急会议的。走到门口,发现还没复学的洛嫣出现在他们身前。
少女形销骨立,冷冷地站在异端警局大门前。
和平鸽纷纷飞起,发出阵阵哭泣似的鸣叫。
安浩愕然地看着她。
洛嫣抬起惨白的脸,盯着他们俩:“倩倩的死,和异端有关吧。”
安浩一下子没喘过气来,没答上来。
科维说:“没有关系。”
洛嫣说:“即使我知道倩倩的死和它们有关,也不能告诉我吗?”
安浩痛苦地摇了摇头,科维用指纹按开警局的大门。
洛嫣看着黑铁大门在自己眼前缓缓阖上。
她眼下青黑,用手背使劲擦了下脸,径直往学校走去。
林珩正准备下班。他今天补了一些张倩倩的学校材料,写得比较晚,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人还没走。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少女走了进来。
“洛嫣,你怎么来了?”林珩愣了愣,柔声问。
“林老师,倩倩的死,和异端有关。”少女直接道。
林珩瞳孔一缩。
果然是异端。
“老师,科维天天和你待在一块,他有没有告诉你,异端是什么?”
“没有。”林珩说。
“老师,但你知道,你肯定知道,”洛嫣近乎固执地说,“我刚刚提到异端,你一点惊讶都没有。”
林珩转过脸,按了按眉心。
少女恳求地看着他:“求求你,告诉我吧。”
林珩面向洛嫣,发现自己的心情居然和当时的父亲,面对追问异端的自己时,是一样的。
“洛嫣,异端只是一个意外,或者说,你现在不问,还能算作意外。”徒劳的否认是无用的,他平静地回应。
少女消瘦的脸上,眼眶里流出泪水。
她静静擦去眼泪:“林老师,倩倩,已经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了。她为我而死,我无法就这样忘记她,过自己的日子。”
林珩的心颤动了一下。
他想到了少年。
“我必须知道。请你告诉我吧。”
“洛嫣,”青年慢慢开口,“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
洛嫣脸上绝望的神色一闪而过:“为什么?”
“无知是最好的保护。”林珩不知道自己也有一天能说出和父亲一样的话。他看着已经被彻底改变的,无一天不沉重的少女,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洛嫣,你还有家人,你得考虑他们。”
“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课上教你们的。”
洛嫣猛地抬头,狠命忍住了一声抽泣。
为什么?
她连知道真相的资格都没有?
“老师,那我要不要告诉倩倩的父母?他们有权知道倩倩真正的死因。”她拼命静下来,过了一会,问道。
“洛嫣,不可以。同学、家长、老师,谁都不可以告诉,也不可以讨论这个事情。”林珩马上摇了摇头。
“为什么?老师。”洛嫣咬了咬唇。
林珩看着站在白瓷砖上的少女,从她醒来到正常上学,约莫两周,可是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
半年前,他嘴里涌出的血,似乎还能尝到那浓稠咸腥的味道。
这就是与异端沾染关系的代价。
张倩倩父母在本市也算小有名气,未必不知道是异端的缘故。
但他们都没有选择继续追查。
他逐渐切身体会地明白异端警局死守秘密的原因。
“一样的,洛嫣。他们知道了,会调查下去,最后不出意外就会卷入异端事件,很可能不得善终。”林珩隐去了猜测,说道,“洛嫣,你希望这样吗?”
少女摇摇头。
她不想把张倩倩的家人害死。
“不要继续查了,交给警局吧。”林珩说,“在你长大前,保护好自己,和你的家人。”
洛嫣咬着牙点点头,然后有些惶然道:“老师,那你?”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呢?
青年笑了笑:“不要担心老师。”老师早就身处其中了。
洛嫣看着他,脸上满是纵横交错的晶亮泪痕,泪流成河。
办公室里,响起一种声音,低哑的,尖锐的,如同濒死挣扎的兽——
“我好后悔去江市,好后悔没让她换酒店,好后悔让她替我挡住那一下……老师!我好后悔、好后悔啊!”
少女痛苦地抱住头。
她无法原谅自己。
内心无时无刻,不在凄厉地尖叫。
命运的航船一下子被撞歪了方向。她知道,她将在这条自我责罚的路上走下去,直到最终凶手的毁灭。
林珩看着她,眼里也逐渐有了泪意。
他仿佛看见了把科维害死了的自己。
青年站起来,把哭泣的少女轻轻地拥住。
洛嫣死命地哭着,仿佛要把这些天所有的恐惧、彷徨、虚幻、绝望、悔意通通发泄出来。
她曾经握过倩倩的手心,沁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