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渴望》森圄

31、第三十二章 乐园 一侧黑

　　一侧黑发用贝壳发卡扣住的少女，对着镜子端详着今天的妆容，发卡上圆圆的水滴状珍珠闪着润泽的光。少女拿起化妆棉，将唇上稍显艳丽的红色揩去了些许，从密密匝匝的口红盒里挑出了一支嫩粉，重新画上。
　　“倩倩，你朋友在等你了呀？”她奶母的声音响起。
　　“洛嫣来了吗？”
　　“在楼下等你呐！”
　　张倩倩急急忙忙把嘴巴一抿，拿起包冲下楼。
　　“倩倩，你家好高级，我差点被拦在小区外面，”洛嫣梳了个包子头，她换上了一身绒边过膝小白裙，配着雪白的短袜和黑皮鞋，带了顶短沿的遮阳帽，“你说带我去哪呀？”
　　“我说我来接你嘛！你自己过来干嘛呢？”张倩倩撅撅嘴，她也是一身白裙，只是没过膝盖，穿了丝绒的小腿袜和红皮鞋，两个人姐妹装似的，“我开车带你去远点地方啦，两天，我们在外面度假。”
　　她奶母担心地说：“你小心点，两个小孩子开车出去外地。”
　　“干妈，你放心吧，我目的地不是连续开呀，中间停着随便玩，分两天呢。”她笑道。
　　洛嫣把行李放进张倩倩的悬浮车，坐上副驾，感觉新奇不已。
　　“还好我爸妈外地出差去了，我干妈根本拦不住我。”张倩倩嘻嘻一笑，熟练地启动了车子。悬浮车在地库喷出幽蓝的光，缓缓驶出，又迅速化成一道白光，冲向广阔的钢铁丛林。
　　“到了空中轨道，就可以让它自动驾驶了，”张倩倩给洛嫣演示了一下悬浮车看起来并不复杂的按钮，“手脚都能控制，这个是开，这个是刹，刹车长按就是紧急制停……”
　　“倩倩，等我有车了一定学，然后带你出去玩。”洛嫣看着她说。
　　“耶！一定！”
　　两个人第一站是江市。
　　“还来这里？怪可怕的。”洛嫣笑道。
　　“我们别去那个鬼酒店就好了。你要这样想，这可是我们获得全国大奖的地方！”张倩倩洋洋得意，又吐了吐舌头，“其实是今晚再远我也开不了了……”
　　洛嫣喷笑，两个人乘坐的悬浮车顺着彩色的高空桥梁，嵌入空中轨道，像放入透明水管里的金鱼，顺着水流漂向远方。
　　“洛洛，”张倩倩有些迟疑地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在找工作？”
　　洛嫣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张倩倩说：“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呢，我可以帮忙呀。”
　　洛嫣见她没回答，心想撞见她工作的同学也不止一个了，瞒不住很正常。只好叹道：“不好意思，倩倩，我没有告诉你。”
　　她低声说：“……我并不觉得这么早就考虑生计问题是一件多么光彩的事。”
　　“没关系呀。洛洛，你不用着急呀，”张倩倩笑着，真心诚意地说，“再不行，你到我们家工作嘛。我家里人肯定收你。”
　　洛嫣呆了下，笑道：“完了，我的富婆闺蜜带我走上人生巅峰。多少网友羡慕不来的事情。”
　　两个人咯咯笑闹了一会。
　　洛嫣抹去笑出来的眼泪，柔和地看着身边的少女。
　　张倩倩是她在高中第一个交到的朋友。
　　很意外，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和这种富家小姐有交集。从初中开始，不，从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世界上有两类人，穷人和富人。
　　在她幼小的世界里，这两类人生活路径泾渭分明，永不可能有所交集。
　　然而张倩倩打破了这一点。
　　她是非常典型的富家子弟，但却从来不摆出盛气凌人的架子。班里与之对比严重的就是李扬波，刚入校就天天拼爹欺负人，偏偏正阳集团确实在覃市是个庞然大物，关系错节。能考入覃市一中的都不是傻子，特别是基地班的孩子，早熟得很，很会为自己打算，年级里还真有不少人去捧这个公子哥儿。
　　直到他被科维打蔫，被林珩震慑，才收敛了很多。
　　但是张倩倩一入学就丝滑地融入了班里所有圈子。她和富家子弟聊得来吃喝玩乐，和安浩他们了解警局的故事，和他们这些寒门学子天天毫不避讳地厮混，一起逛街，吃小摊，和谁都很走心地混熟。
　　看见她，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天生的小太阳。
　　没有人会说八班班长洛嫣不是一个善解人意，温柔可亲的女孩。
　　但洛嫣知道，倩倩是真乐观，而她是假阳光。
　　阳光是为了人脉，努力是为了成绩。
　　她努力学习着世间所有规则，不论好的坏的，只为了实现自己内心出人头地的原始欲望。她对那些假清高的人不屑一顾，因为她看见过太多人对她的努力嗤之以鼻，最后却对她的成功投来艳羡嫉妒的目光。
　　她追逐功成名就的终点，因为这是所有人的追求，而在她真正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前，她像一个饕餮，攫取所有的机会，给自己最多的选择。
　　她走在很多人无法做到的，正确的道路上。
　　张倩倩是她无法理解，也无法学习的存在。她不懂为什么有人有这么好的条件，却这么懒；在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天天像个不用思考的快乐小狗。
　　但倩倩也是阳光，照亮了她充满汗水和泪水的求学之路。在这条辛苦的道路上，至少有过一个朋友，曾试图支持过她。
　　她第一次想和一个不属于她世界的人，建立平等的友谊。
　　悬浮车轻巧地停在了酒店停车位。洛嫣下了车，极目远眺，看见不远处一座黯淡的大楼怔了怔。
　　“倩倩，我们离那个酒店还挺近的。”洛嫣低声说。
　　张倩倩有些愕然：“是吗？”她点开光脑上的预定信息，看见目前住的酒店地址，“不好意思啊，洛洛，这里五星级酒店都聚在一块儿，我没注意看，那我们换一家就好了。”
　　洛嫣忙道：“不用不用，那次事情早结束了。”她的心理阴影也该结束了。
　　两个人默契地没有提起那个午夜梦回，想起来脊背会不自觉发冷的两个字。
　　张倩倩笑得有些勉强：“对，那只是个意外。”就跟杀人放火似的，新闻天天上热门，但谁又真的撞见过几回？
　　洛嫣看着好友的神情，颇有些后悔。以倩倩万事不过心的态度，就算把她领到酒店门口，都未必想得起来这事儿，她不该提这个的。
　　她的笑容轻快起来，换了个话题：“倩倩，我们吃完晚饭去看日落吧。”江市澄江日落的美，还是上次林老师妹妹带他们吃饭时领略的，她念念不忘，还写进了作文里。
　　“好啊，”倩倩的注意力果然马上被转移了，“我们这次可以换个地方看。”
　　她点开光脑上“带你游遍澄江”的攻略：“这次可以去游乐园的摩天轮上看。”
　　“好浪漫。”洛嫣笑道。
　　两个人笑谈间把行李收拾完，走到晴好的街上。秋日阳光暖暖地晒在灰白分明的斑马线，吃饭的地方隔了一条街，秋高气爽，她们散着步就去了。
　　走到离江市国贸酒店稍近点的地方，两个女孩不约而同地闭紧了嘴，牵着手快速走过人行道。
　　怕什么来什么，一个女人忽然在马路牙子旁边拦住了他们：“小姑娘。”
　　洛嫣一炸：“干什么？”
　　“小姑娘，别紧张，”女人面容有些苍白，戴着兜帽，看不太清楚眼睛，唇弯弯的，像一抹血红的残月，“我想问问你们，江市国贸酒店怎么走啊？”
　　洛嫣听见这句话，心里好像有一根弦崩开，宕机了。
　　张倩倩还算有些理智，反问道：“这家酒店早被查封了，你问它干什么？”
　　“哎呀，我不太会用网，网上明明能预定呀，怎么酒店会没有了呢？”女人笑着说。明明是一句疑问，张倩倩却莫名觉得她在被上下打量着注视。
　　“你自己再看看光脑吧。”她冷淡地回答，拉起洛嫣就走。
　　“小姑娘，我还没问完呐——”女人伸出手，苍白而骨感分明的手指似乎要抓住居后洛嫣的手腕。
　　“别碰她！”张倩倩拍开她的手，一股诡异的阴冷袭向指尖，但她只是皱了皱眉，大声严厉道。
　　洛嫣如梦初醒地望向后面，正好看见女人低下头交握住手，血红的唇角露出一个诡谲的笑。
　　她一声不吭地抓住张倩倩的手，拼命奔跑起来，直到跑不动为止。
　　他们已经离那个地方很远了。
　　“这女的可能刚从精神病院里出来，现在谁还不会用光脑智能查资料，还要问？”张倩倩不屑道，“我们以后看清楚了，离这种人远点。”
　　洛嫣点点头，两个人随便找了个餐馆，但都没了胃口，简单对付了一口。
　　“我们去看日落吧。不要因为这个人坏了我们的旅行，”洛嫣喝了口温水，逐渐缓过神来，“倩倩，谢谢你。”
　　“谢什么呀！我们待会就开车去！”坐在对面的少女，面容被下午炽白的光线照得亮亮的，笑容也是。
　　摩天轮缓缓上升，正好卡着夕阳的点，洛嫣一边看，用光脑拍照，一边赞叹。
　　“倩倩，你看天边现在是金色的！”
　　“洛洛，这摩天轮正好坐半小时坐到日落结束吧？那到顶端的时候，就是日落最漂亮的时候呢！”
　　“到顶端了！”
　　“我们一起许个愿吧！”
　　“诶，摩天轮这里也可以许愿吗？”
　　“可以哦，包灵的。”
　　“倩倩，你许了什么愿？”
　　少女双手合十，睁开眼睛看着洛嫣，漆黑的眸子里光润润的。
　　“许愿……我们做一辈子好朋友！”
　　“哈哈哈哈哈！”洛嫣笑起来，“那我也是！”
　　两个人相对坐着，握住了彼此的手心。
　　金红色的日落花瓣一般绽放，再渐渐凋零。
　　“倩倩，你看夕阳又变了。”
　　“倩倩，它变了个红色，殷红殷红的。”
　　“倩倩，你不抬头看看吗？”
　　张倩倩不知何时垂下了头，雪色的短裙遮掩下原本肉感的大腿似乎变瘦了。长发掩住了脸，别着的珍珠发卡折射出黯红的光泽。
　　夕阳的演出到了它高潮的尾声，血红色的光顷刻间如泼了油漆，粘稠地铺满天边。
　　“倩倩……”
　　洛嫣小心地唤她，撩开她遮掩的长发。
　　她的呼吸陡然一停。
　　张倩倩的眼瞳蒙了层灰色，脸颊凹陷进去，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夕阳的光线彻底收敛，黑暗如沉重的幕布，骤然扑下。
　　洛嫣跌坐在地上。
　　车厢降到地面，震动了一下，停住了。张倩倩站起身来，打开摩天轮厢的门，走了出去。
　　洛嫣连滚带爬地出来，抓住她的手：“倩倩！”
　　女孩缓慢地回头看她。
　　洛嫣看着她消瘦的手臂，松软的皮肤，憔悴的面容，根本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她深吸口气，勉强冷静下来说：“倩倩，我们去医院吧。”
　　“不去。”张倩倩低头看着她，声音硬邦邦的。洛嫣看见她原本透亮的瞳孔蒙了雾似的浑浊，“倩倩，你好像生病了……”
　　“我没病。”她嘴角上扯，露出一个皮笑来。
　　“那倩倩，我们回家吧。”洛嫣退而求其次。
　　“你不想玩了吗？”对面的女孩平静地问。
　　“不想了。我想回家。”洛嫣低下头。
　　张倩倩沉默半晌，说：“好。”
　　两个人气氛沉闷地坐上车。
　　张倩倩不太利索地将手搭上方向盘，直接把车启动了。
　　“倩倩，你安全带没系。”洛嫣提醒道。
　　“哦。”张倩倩直接松开方向盘，用细到骨感的手扯了一下安全带，车猛地晃了一下。
　　“啊！”洛嫣吓了一跳，悬浮车有自动悬停功能，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少女浑然不觉似的，手一下下地扯着安全带，末端卡扣撞击着座椅上的金属插销，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怎么都扣不进去。
　　洛嫣开始不由自主地剧烈发抖。她猛地扑过去抱住了张倩倩，安全带把她往后拉了拉，但她还是紧紧抓住了对方，颤着声线说：“倩倩……我们先不开了，我们下车吧。”
　　张倩倩没说话。她插不进去，直接松开了手，安全带像一根坚韧的皮筋迅速回弹，在洛嫣脸上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
　　洛嫣还没回过神，身子往后重重一倾，撞在了张倩倩的靠背上。
　　她居然直接踩下油门，高级悬浮车得了指令，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洛嫣睁大了眼睛，一种无尽的生之欲望电流般窜过大脑。意识一下子坠入宇宙般的幽暗，什么都听不见了。触感、视觉都变得无比的清晰、缓慢，她居然能感觉到张倩倩的血肉和骨骼居然在她的抓握下仿佛面团一样塌陷了下去。
　　她的身躯脱离惯性般冲上前去，手指一按！
　　洛嫣在悬浮车超速撞轨前的一瞬间按住了紧急制停。
　　悬浮车翻滚一圈，擦碎了空中轨道。绚丽而刺目的光转瞬间就铺天盖地遮住了视野，原本透明的轨道虹彩般千万片碎裂开来。
　　“妈妈，那是烟花吗？”一个小男孩抓着妈妈的手臂，在离上空几十码的地面上看着这盛大的一幕。
　　母亲向上看去，护住孩子尖叫起来。
　　（第一卷乐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