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渴望》森圄

30、第三十一章 银杏叶落的季节 春

　　春去秋来，这是林珩过得最辛苦的学期和暑假。

　　确实给他查出了一些事情。比如葛家与异端的秘密交易在与林珂订婚前就开始了，这种家族企业内部也并不是很团结，他联系上几个直系，诱以利导，稍花一些时间他们便隐晦托出。

　　他们以为林珩也一样和异端有关系。

　　只是不是他们想的那种关系。

　　他们并不清楚林玦是否与异端有交易，他们只知道林珂对异端的全然不知情。

　　还有关于“复神教”。

　　这个和异端有关联的巨型邪教组织。

　　没错，它被称为“巨型”。“母神”信仰在非常规信仰里占据了主流，城市居民中信仰复神教“母神”的有不少。只是居民并不能清晰地认识到这其实就是“异端”。

　　创造信仰“母神”的信徒，本质上是为了异端母体降临时的感染效果。信的人越多，感染概率越大，他们的人就越多。

　　因此对“异端”了解越少，相信越少，感染概率越小。

　　“‘异端’诞生于超级科技，也依附于超技，它们如果没有人类帮助，只能在超技里面存活，本质上是一种需要很多算力的‘意识’。”

　　“异端喜欢邪恶、混乱。这是也是它的基本属性。”季予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嘴唇，他感觉不快时的小动作。

　　异端警局的人神经归神经，对异端的态度还是相当一致的。

　　“刚刚说的两个词，是异端的‘附身’条件。‘邪恶’是指一个人的本性，‘混乱’既可以指人的内心，也可以指环境。”季予把林珩没喝的茶倒了一杯，拿了骨瓷茶碗喝了一口，淡淡地解释道。

　　“一个正常人，我是指分得清好赖的正常人，如果接触过异端，就不可能喜欢异端，所以正常人也不会达到附身条件。但这不代表异端就不能感染‘好人’。相反，‘好人’接触它后，被感染的概率是非常随机的。这种几率，具体和什么有关，说不清楚。”

　　“有的人和异端睡五天也没感染，”季予意味深长地瞟他一眼，“有的人异端一出现就染上了。”

　　“本性邪恶的人最容易被感染，有些信徒甚至会迫不及待地去送死；而混乱环境会迷惑人心，激发邪恶，所以异端喜欢制造破坏性案件，这是最方便的‘混乱’来源。”

　　也是异端警局每天处理的主要任务。

　　“警局的工作很琐碎，并不是每天都要处理恶性事件，如果恶性事件那么多的话，覃市早没了。”季予快把茶喝完了，又指挥机械臂泡了一壶，“很多时候我们都是在防微杜渐。警局还会帮忙处理一些犯罪。”

　　林珩的手指缓慢而仔细地翻过一页页资料。他知道季予只是拿了一小部分最基础的异端信息给他看。国家对异端的研究已经长达百年，普通人却对此一无所知。

　　因为“知晓”即会导致“混乱”。

　　他明白了为什么父亲说“作为一名普通人，不知道就不会卷入漩涡”。

　　他父亲不知道的是，他早已在漩涡之中了。

　　“上次在我家的那个，是什么异端？”林珩轻声问道。

　　季予冷冷地笑了笑：“是个很稀有很稀有的新型异端。”

　　林珩一怔。

　　季予把“异卵”的信息简单告诉了林珩。

　　“你现在知道，复神教有多‘看重’科维了吧，这种新型武器，我们警局还没有遇上过。”

　　林珩握着资料的手逐渐捏紧了。

　　上次只是隐隐约约感觉，但这一次却清晰感受到了，科维的处境是有多么危险。

　　科维自从提前毕业以后，就已经彻底踏入了异端世界。学校生活，不过是他警员生涯里面一个微小的支点。

　　林珩努力维持着的微小支点。

　　他看似正常上学、工作，可是他所面对是现实、考虑的未来，和众人，从来不在一个世界里。

　　“你也别太担心，我们警员正常来说也能好好过日子，都会继续学习、生活，”季予看着林珩明显变化的脸色，心想科维他班主任还是挺在乎科维的，不由自主安慰了一句，“最近只是复神教动作有点大，出任务多了点。异端过去一百年也进化了不少了，总有人比较倒霉正好撞上。”

　　只是他们警员撞上的概率大一点而已。

　　“你能让那家伙好好来上学，其实挺了不起的，”季予抬起头，看着研究基地漆黑的星顶天花板，“这小子本来也没多少正常人生活，他是我们警局特训年龄最小的那个，我们黄局怕他没长大成材就变得冷血无情。”

　　季予难得感性了一把，回头看见林珩资料都不翻了，明显在想银翼的事情，眼眶有点红，吓了一跳：“至于吗？！”

　　刚刚在那边一脸邪笑威胁他的人去哪了？！

　　林珩低声说：“你不知道，上次在我家发现异端，我有多害怕。”

　　季予笑道：“你当然会害怕了。”

　　林珩说：“不，我不是怕自己会死。”

　　“那个礼物原本是送给科维的。如果科维才体会到学校生活的快乐，就被我害死了……”

　　林珩没说下去，只是继续翻开纸页。

　　季予怔了怔。

　　秋天，覃市的香山银杏大道开始落叶。

　　年轻的研究员难得脱去了一身白大褂，换上了一身应景的暖咖色毛呢大衣。他去市中心最热门的甜品店排了一个小时，在一群熙熙攘攘互相笑闹的女孩子里，买到了自己最喜欢吃的欧包。

　　他不知道，香山大道遥远的另一端，林珩用小一些的金色银杏叶搓了一朵三叶花，正想找个受害者，回头一看少年们都跑远了，只有科维还在不远处。

　　他悄悄走过去。

　　当然，这种悄悄对科维是没有用的。他静静地看着林珩背着手走近了。

　　青年眯着眼睛笑着，干坏事的笑。他忽然将那朵金色花签进了科维乌黑流海下的鬓角。

　　少年没有躲，只是眨了眨黑眸，脸上没有波澜。那朵金色花别在他耳边，新雪似的面容点缀了近乎柔和的气质。

　　那朵花签得不牢。科维弯下腰，抓了把银杏叶，垂头的时候，用手扶了扶它。

　　林珩笑着看他，还不明所以，他把手里金黄花瓣似的落叶撒到了林珩身上。

　　浅金深金的叶子下雨似的落了林珩满身，林珩大笑着说：“喂，你这报复得有点狠啊！”

　　他看科维居然抓了第二把，也往草地上抓了把叶子掷过去。

　　科维还是没有躲，任由金色叶子落在头上、肩上。他一步步地走近，一边走一边撒叶子。林珩实在撒不过他，笑着想逃掉，跑了几步，科维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随着追逐，两个人进了银杏林稍深的地方，这里的金叶时不时地纷纷飘落，四周一片静谧。

　　“不玩了不玩了，玩不过你。”林珩被抓住了，向上吹了口气，一片银杏叶就晃晃悠悠从他头上飘下来，忍不住笑了，不知道自己头上身上什么光景。

　　林珩看见科维头上几片零星的金叶，若白的短衫上也沾了不少，那朵鬓角的金色花居然还颤颤地坚持在原地，又是一阵笑得不轻。

　　少年勾起唇，抓着他的手一拉，把他拉进了怀里。

　　两个人身上的金叶一起扑簌簌地往下掉。

　　林珩已经习惯被他抱住了，不知道科维又抽哪门子风，过去就好了，就静静地没有动弹。

　　过了会，他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头，“好了，撒娇撒够了没？写作文去。”这次他们的任务是写生作文，他想了想道，“你可以写撒叶子仗。”

　　“花”不知道去哪里了。科维抬起头，呼吸拂过青年含笑的唇角。他顿了顿，最终低下头，脸颊蹭了蹭林珩的肩窝，才松开了手。

　　普通人活着的幸福，是什么？

　　季予点了壶花茶，坐到店外的小院子里。杯里暖红的茶水荡漾开涟漪，金黄的银杏一片一片地掉下来，一声两声，噼噼啪啪，仿佛秋光热烈的掌声。

　　他从没后悔过加入异端世界。研究是他毕生的理想，研究出成果在颅内高潮的一瞬间，是他毕生的追求。

　　但是如果只有这些，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是不够活下去的。该枯萎的，还是会枯萎。

　　就像春天抽芽，夏天繁盛，秋天飞舞的银杏叶一样。

　　一个人，应该饱尝他生命的季节。

　　他掰开欧包，甜软的内馅流了出来。他直接扯下一瓣放进嘴里。

　　他明白科维对林珩这么特殊的原因。

　　这小子，可能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样一个人，在乎他作为一个人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