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渴望》森圄

28、第二十九章 相片 下午的

　　下午的日光射入局长办公室干净的玻璃窗，白白的边沿被擦得干干净净。室内绿植散发出清新的气息，与盒子内散着古意清香的平安扣交融在一起。
　　“科维，”黄局有些愕然，“这什么？”
　　少年说：“买给你的。”
　　黄局看着科维从六岁长到十八岁，从来没收到过科维的礼物。
　　黄桂荣看了半晌，受宠若惊地拿出来抚摩了几下。光润的外表，平安的寓意，小子有心了。
　　他没有扣在腕上，而是重新放回盒子合好，放置在他满是奖杯奖牌的透明荣誉柜里，接着认真道：“谢谢科维。”
　　科维略一点头，起身离开。
　　这孩子大牌比他还能耍。黄局失笑，大概知道那天几十几百的花费哪来的了。
　　科维的工资从来不打在他自己卡里，他没有卡，直接汇入警用资金里计着数，就当警局给他存着。
　　因为黄局知道，如果打入科维个人账户，以少年的不上心程度，这些钱很可能还是给他父亲做嫁衣。
　　他父亲……黄局叹了口气，从来没见过这么不在乎孩子的父亲。
　　他透过玻璃柜门看了看那枚平安扣。
　　还好，科维长大了。
　　少年走出办公室，刚开完会的安浩看见了他：“科维！”
　　科维停下脚步，安浩急急走过来：“你行警记录仪可以借我一下吗？”
　　科维挑了下眉，安浩解释道：“我们要复盘今年四月份的异端出警情况，”他脸红了红，“我记录仪摔坏了，我还忘备份了。”
　　其实，也不能完全怪安浩。
　　异端依附超级科技，有在尖端网络游走的特性，因此异端警局极度排斥超技时代以来的一切精密科技，不如其他警部先进。平时使用的还是最原始的文件、传真，监控也十分原始，避免一切与超级科技直接连接的可能性，被体制内笑称“石器时代”。
　　他们的记录仪相对现在更加轻捷的同等产品，异常古拙，经常在任务过程中不慎损坏，唯一的优点是成本极低，量大管饱。所以大家往往都有在警局网络直接备份的好习惯。
　　这次安浩的失误主要在于没及时备份。
　　还好他上高中以来，平时基本都和科维搭档。他的任务视频科维也会有，只是视角不同而已。
　　安浩打开科维的行警记录仪。
　　里面记录异常有序、干净，杂乱的任务视频一份都没有，对比自己惨不忍睹还经常提醒不足的内存，简直是异端警局的典范。
　　安浩很轻易地就找到了想要的任务视频，导了出去。刚想退出，一个文件夹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个文件名只有一个字“林”。
　　但在一众只有数字和代号的文件夹里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他好奇心大起。左右看看，确认科维不在，偷偷点开。
　　里面有一段3035年9月的出警视频，安浩快进着看了，眼眸露出震惊之色。
　　牌匾上明晃晃的林宅，这居然是林老师家！
　　那时候他们才刚入学吧。
　　林老师家好大，他往返拖了拖进度条，看见盛装出席的林珩，一阵感叹，从来没见过林老师这番气质突出的模样。
　　他退出视频，旁边还孤零零躺了一张截图照片。
　　他点开。
　　一个盛装打扮的女子紧紧依偎在男子身侧，她戴着华贵无比的蓝钻项链，在炮火的光耀下流露脆弱与美丽，清丽的小脸与林珩有八分相似，惊慌地挨着男子的肩膀。
　　而男子，就是林珩。
　　他抬眸看着镜头，琥珀色瞳眸像沉淀地底的熔岩，色泽暗沉而热度凌厉。他的脸上完全没有惊慌，只有警惕和沉稳，海蓝钻石在他身上投下深海一样的的粼粼碎光，月白正装被炮火照亮，宛如炼狱里走出的如玉公子。
　　安浩又一次被林家兄妹的美貌惊呆了。
　　三秒后，他想起一个问题——
　　科维为什么专门截了这张照片？
　　还专门建了个文件夹收藏它们？
　　科维最近对林老师异常地积极……
　　他抬起手，慢慢捂住嘴巴。
　　原来！
　　原来科维喜欢林老师……的妹妹！
　　安浩被自己的推测折服。
　　科维真的会喜欢一个人吗？可是如果不是，这专门的举动，根本不符合他平常的性格！
　　安浩赶紧把文件退出，把记录仪放了回去。
　　黄桂荣走出门：“安浩，怎么还不走？”
　　安浩一个激灵：“黄局！”
　　黄桂荣奇怪地看了少年一眼：“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怎么了，安浩屏住呼吸，激动出了假声：“没什么～”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日光下垂，在洋房尖尖的洁白屋顶落下一层优雅的光圈。
　　“小珂，你搬出来了？”
　　林珂疲惫地点点头。光脑里的她看起来消瘦了些，因为林珩的话，林珂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觉了。
　　林珩来到她的新住所。地方相较于林宅，自然小了不少，但依旧是双层的洋房别墅，还附带了一个静雅别致的小花园，种了些李子树。桃李春风时结子，它们的花朵已散尽了，葱葱郁郁地长出嫩叶来。
　　“哥哥，知道林玦对你下手，我在那里一刻都待不了。”林珂线条柔和的小脸上露出漠然的表情。
　　她没说的是，如果她看见林玦，她可能会想，有没有办法做了他。
　　林珩点点头，拥抱了一下妹妹：“别担心，我好好的呢。而且，其实也没什么证据。”
　　林珂原本冷漠的神情融化了。她依恋地蹭了蹭哥哥的肩头，退开一步，对着林珩说：“哥哥，我相信你的判断。我也会尽可能查一查的。”
　　林珩说：“查可以查，但是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小心堤防点，保护好自己就行。”
　　林珂摇摇头道：“再怎么样，我也长到二十岁了。”她不能一直活在林珩的羽翼之下，特别是得不到父亲的支持，还被大哥针对时，他们俩的处境一样艰难。
　　要互相扶持才行。
　　林珩说：“你名下没有股份，就把自己的资产经营好，尝试着收点可用之才。”
　　林珂点头，两个人用过饭才告别。
　　日光逐渐收敛，夜色降临。复古华丽的大厅内，自鸣钟发出机械的响声，敲了七下。
　　林玦正在有些不耐烦地吩咐手下向一个女人的账户汇款。
　　最近杀死科维的计划失败后，复神教那里就没有让他参与什么大的行动了。相应的，他资金收拢和股权收购的动作也慢了。
　　林玦躺倒在松软巨大的床上，赭红的床幔落下来，深红的蔷薇花纹被褥随意翻开，露出雪白的内里，墙角放着一个金红缠枝花纹的圆肚花瓶，插着一束高高的浅白蔷薇，幽靡的花香熏染了整个房间。
　　和林珩房间温暖如夕阳的色调不同，林玦别墅里每一个房间都极尽奢华，每一个主题都不一样，这也是他更换床伴时选择不同皮肤的乐趣。
　　不过他夜晚独居时，还是最喜欢来主卧。
　　小时候，家里的花瓶总是会更换四季蔷薇。不过自从林珂出生以后，就再也没有蔷薇了。
　　林玦仰躺在床上，闭眼复盘。
　　他对于最近与复神教的合作感到不满。
　　给一个卧底汇款，美其名曰用诺亚的钱更不容易被追踪。不就是不想通过复神教诸多的私人账户，在那边洗钱吗。
　　他堂堂一个少爷，在帮阴暗的犯罪组织洗钱，真稀奇。
　　林玦自嘲地笑了笑，把自己团进被子里。
　　但永恒的利益，就是永恒的朋友。作为豪门公子，他从来不相信人间真情那一套。
　　不过每次和异端合作，那种恶心的感觉，都让他极其不适。
　　仿佛有过什么非常恐怖的事情发生过，让他下意识地想吐。
　　他要极力忍耐，才能忍受。
　　如果有更大更便利的利益合作伙伴，他也不想和这个组织搭上边。但是父亲实在是如日中天，林珩也……长大了。未来的变数很大，他得尽快把他的一切都拿到手。
　　他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
　　干完这笔，拿到诺亚主导权，就收手。
　　夜色逐渐变得深沉。
　　一处低矮的平房内，身材健壮的女人正举着哑铃。她做完三组，用毛巾抹了抹汗，手腕上光脑闪了闪。
　　显示到账数额。
　　女人面无表情地按灭光脑，没有继续锻炼，而是打了车去往医院。
　　“如兰，今天这么晚还来？”病床上的人笑着问。
　　木如兰把水果放到床头柜上：“发工资了，来交钱。”
　　床上女人温柔地笑了笑：“也不用这么急啊，妈妈又不会被赶出去。”
　　是不会被赶走，但是你脑子里的瘤却是一刻也等不得了。
　　“凑了足够的钱了，”木如兰一边削着苹果，补充道，“我刚刚和医生约了手术时间。”
　　病房内倏然静了静，女人惊讶的声音响起：“这么快？你哪来的钱？”
　　“借的，后面还。”木如兰说。
　　“谁能借你那么多？”女人忧心忡忡地说，“你不会借高利贷去了吧？后面利滚利，根本还不起的呀……”
　　“不是高利贷，是……几个好朋友。”木如兰避开她的眼光，“你的病拖不得了。”
　　她没说的是，其实身边同事朋友都借遍了，贷款都借到人家都不能再借给她，都用来买了保守治疗的生物试剂，但是妈妈却已经不能保守治疗了，还需一笔急钱去做手术，再不定时间就彻底没救了。
　　半晌，女人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木如兰轻轻把切好块的苹果喂到母亲嘴里。
　　“你会好起来的。”
　　夜幕彻底漆黑。
　　林珩走出书房，打开客厅的装饰灯，黄昏似的光泼洒在落地窗前。他在岛台下拿了一罐冰啤酒，放到窗前的装饰小几上，光脑嗡嗡地震动了一下。
　　青年在白色柔软的矮靠椅上坐下，掰开啤酒铝罐的拉环，光脑自动把信息投了出来。他看着上面的信息，顿了顿，然后慢慢把酒喝了一口。
　　“明天有时间出来一趟？给你看看我的宝贝。”
　　季予的宝贝？他那堆研究吗。
　　林珩笑了笑，回了句：“好。”
　　他半靠在躺椅上，看着窗外，在春末夏初的温凉空气里把酒慢慢喝完了。
　　外面的星子一闪一闪，他又一次按亮了光脑，给他私人秘书室里的人发了几条信息。
　　很快，深夜还在忙碌的秘书室给他寄来了他想要的机器。
　　最近季予经常来找他，主要是为了他和那个异端相处的细节。
　　他并不排斥和季予的接触。毕竟在异端领域，只有季予是他身边的唯一一个可以蚕食的缺口。季予在利用他，他也同样在赚取自己需要的信息。
　　林珩一旦迎合起人来，几乎没人能招架得了。季予这种喜怒无常的神经病，平常也变得挺爱和林珩聊天，泄了些并不重要但对于林珩来说需要了解的事物出来，比如他很难在异端警局大肆分享的枯燥研究。
　　这次，终于到了关键节点。
　　“来报警还是来查违规的？”异端警局前台问。
　　“我找季予。”眼前的青年一身藏青上杉，因为倒春寒，他松松搭了薄围巾，在胸前身后柔软地垂落下来，墨兰叶片似的深绿。他微卷的黑色发丝下，睫毛长长地包裹住温润的琥珀色瞳孔，笑吟吟地看着她。
　　前台三十多年阅男无数的人生阅历里，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一见钟情。她忘记了平时的无情毒舌，有些发愣道：“我给你喊。”
　　她按了按通讯器，呼叫了研究所：“他说他还有半小时。”
　　青年闻言，到前台外的座椅里随意坐下了，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你是季予的朋友？”
　　林珩暗想，相对于季予的朋友，也许他和异端警局更密切的关系是科维的班主任。他笑道：“算是吧，今天我们约了一起玩。”
　　前台点点头，却看见原本在楼上开会的银翼走了下来。
　　少年一走下来，目标就很明确地锁定了坐在椅子上的人。
　　“老师，你怎么来了？”一身警服的科维走近了，盯着他。
　　前台有些惊讶，他是银翼的老师？
　　林珩愣了愣，他没想到周末也能正好在这里碰到科维。少年似乎不太喜欢他和季予单独接触，他得想办法岔开这个话题：“科维，你拿着的是什么？”
　　少年顿了顿，把东西拿给他看：“行警记录仪。”
　　这个设备是他见过最古老的东西之一，看起来一点都不超技时代。林珩没有拿，只是问了功能，笑道：“挺特别的。”
　　少年看着他，拧起眉。林珩见他似乎又要开口，抢先换了个话题：“科维，你平常住在警局吗？有宿舍吗？”
　　科维摇了摇头，林珩说：“我看你们警局后面有一些公寓。”他以为以科维工作的强度，他在这里有住所。
　　“需要的人可以有。”科维答道，“你要去看看吗？”
　　嗯？这个可以参观吗？林珩没看见前台眼珠子都要掉下来的样子，闲着也是闲着，就轻松答道：“好啊。”
　　前台心想，这违规吗？带外人参观宿舍？警局好像也没规定不能这样？！
　　科维真的带着林珩在警局公寓那里慢慢转了一圈。在蓝顶白墙的公寓内部，种了几株晚梅，淡淡地盛开出幽香。两个人漫步在微寒弥香的空气里，没有怎么交谈，却有一种悠闲的消磨时光的舒适感觉。
　　科维送他回到大厅，林珩还是没说他是来干嘛的，但是少年似乎也不再执着于追问了。
　　前台不知道去哪了，他把行警记录仪放进一溜的记录仪中排好：“老师，我继续去开会了。”
　　林珩一怔：“你在开会？”
　　科维：“嗯。”
　　那怎么溜号了？
　　少年似看出他心里所想：“会不重要。”
　　哦……林珩看着他上楼。
　　前后脚的工夫，季予拿着一套白大褂出现了，他自己也是这身穿搭：“不好意思，研究所有点事，来晚了。”
　　林珩笑道：“没事，要穿这个？”他指了指白大褂。
　　季予看着他，露出一个笑容：“当然。”
　　林珩披上了，在季予回身率先走出大厅的那一刻，他沉吟一瞬，转身闪电般地拿起了科维的行警记录仪，放进了白大褂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