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渴望》森圄

27、第二十八章 风物 “喂，

　　“喂，你又请假？”冷息喊住安浩。
　　“最近老开会，”安浩把请假条写好，开始收书包，“拜托把晚上作业拍给我。”
　　冷息比了个“好的”手势，目送安浩出了教室。
　　“副班长真忙。”一个披着长发的女生说道，她头上别了两枚浅青草色发饰，固定住两侧碎发。
　　“说起来，安浩也挺让人羡慕的。他和科维工作都找到了。”张倩倩努嘴顶着笔，“其实上不上课对他们来说都无所谓啦。”
　　长发女生笑道：“该学的还是要学吧？还有你，家里给你安排工作了吗？”
　　“苏欣，现在高一还没结束，急什么？”张倩倩惫懒地说，“就算是我们基地班也是到高二末才开始填工作志愿吧？”
　　“洛嫣很积极，已经找起来了。”苏欣说。
　　“啥？”张倩倩震惊，她作为洛嫣最好的朋友居然没发现她的好朋友在找工作，“现在我们能找到什么工作？她找到了吗？”
　　“我不知道。”苏欣没说她在覃市之光逛街的时候，很偶然撞见洛嫣兼职导购。
　　法律因为人口问题，没有禁止童工，覃市之光也和其他商场一样，一般不招收童工，但洛嫣是覃市一中基地班的学生，她完全可以用这个简历去应聘。
　　每个公立学校基地班的优势就是在于这里，既可以保留学历，又可以在学校允许的情况下提前工作，只要请假就可以。
　　不过高一都没念完就开始这样操作的学生还是比较少的，因为有些人虽然念了基地班，但最后依旧不想放弃考大学，那他们就要走和普通学生一样的路——读三年高中，三年大学，再尝试找工作或者做研究。所以高一、高二基础阶段大家都会好好听课。
　　苏欣是非常普通的家庭，她觉得覃市之光待遇不错。这是她根本消费不起的地方，只是偶尔会和朋友去那里坐上去往最高层观光厅的浮空梯，眺望整个覃市风光而已。洛嫣能找到那里的兼职，薪水想必十分可观。
　　但自从那一次她撞见洛嫣以后，就再也没在那个门店看见过她了。
　　苏欣想，如果她不去打那声招呼，是不是洛嫣还会在那里工作一段时间？
　　洛嫣藏得很好，平常上课、班长职务、学生会事务样样不落，最近还在准备竞选学生会主席。她是一个学业事业上都非常拼命的人，苏欣某种程度上很敬佩她。
　　洛嫣是一个有野心的人。
　　基地班只有三种人，一种是本来早就有工作的人，如科维、安浩；还有一种是有钱子弟，以后确定能继承家业的，比如李扬波、张倩倩；最后一种就是像她和洛嫣这样，纯靠极其优异的成绩考进来的人。
　　前两种人只是来拿个学历，而对他们来说，学历却是他们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所以他们注定比班里其他人得吃苦、能刻苦、敢受苦。
　　但苏欣没什么野心。家里有两个弟弟的她，今天能到覃市一中上学、住宿，暂时摆脱家庭的负担，完全是靠国家对优秀学子的补助。她希望的是借在覃市找到的工作，未来跳去其他城市，养活自己，买套房子，然后做一点自己的兴趣爱好。
　　“苏欣，你上次在山茶古城有没有拍点好看的照片呀？”张倩倩笑道，“有的话给我发点呗？”
　　苏欣说：“我回去给光脑充电，帮你找找。”
　　张倩倩：“好嘞。你拍照是谁教的？拍得真好看。”
　　少女挽起耳边的鬓发，笑着说：“自己拍着玩的。”
　　“你好有天赋啊！你以后就干这个，肯定能成就一番事业！”张倩倩给她竖起大拇指。
　　苏欣不置可否地笑笑。对张倩倩他们来说，应该只要有天赋和努力就能办成所有事情。
　　然而，她深知要成为专门摄影师，光会用光脑是不够的。
　　现在好的摄像设备非常烧钱，譬如本年度最知名摄影机品牌新出的系列——灵蝶，是摄影人照相的终极梦想，有了它就可以随时抓拍各种罕见瞬间，因为它的精端技术可以做到连接人眼操控摄像，人眼看见什么，就照什么，它的飞行属性使得它不需要任何其他摆台和操控，比光脑好上手一万倍。
　　而这玩意，目前把她卖了也买不起。
　　随着科技发展，人与人之间的基础条件是不断扩大的。有些事物，他们只能远远地观望它的起点，那个拿钱堆出来的起点。
　　所以苏欣是一个在任何事物上都没有野心的人，她能做的，就是利用自己已有的，做到力所能及的最好。
　　李扬波正好路过听了他们的话，说：“苏欣，你那《风物》里也有很多好看的照片吧？拿到学校来给我们看看呗？”
　　苏欣微微一笑：“不给。”
　　“小气，”李扬波翻了个白眼，“在你监督下看还不行吗？”
　　苏欣说：“我太宝贝它们了，怕他们弄脏了。你别再为难我了。”
　　张倩倩悄声道：“就是林老师给你订的那批书吗？”
　　苏欣点点头。张倩倩叹道：“林老师对你真好。”
　　苏欣笑道：“林老师也对科维很好啊，他给科维买了那么多衣服。”
　　张倩倩道：“也是，还全是覃市之光的。”
　　苏欣惊讶了：“你怎么知道？”
　　张倩倩说：“科维最近穿的衣服全是奢牌，这几个奢牌只有覃市之光才有。我都不敢这么穿，太招摇了。不过纪委一向很招摇，这总比他老穿警服来学校好。”
　　穿着警服的科维不怒自威，有些老师在台上看见下面一个警察面无表情坐在那，讲课讲得自己有种违法犯罪后在辩白的错觉。
　　苏欣掩了掩口：“林老师这么有钱？”
　　张倩倩笑道：“你才知道吗？还有之前寒假我们去比赛，林老师妹妹还请我们吃了江市我家都订不到的餐厅，他妹妹还是比赛评委。”
　　苏欣惊讶极了，她喃喃道：“怪不得……”
　　“怎么了？”
　　“你知道林老师给我订了多少期《风物》吗？”
　　“多少？”
　　“三年。”
　　张倩倩瞪大眼睛：“这么久？”
　　苏欣说：“我平常攒两个月零花钱也就够买一期的。”而《风物》每个月出两期。
　　林珩全给她订了，订到她毕业。
　　往事涌入心头。
　　少女坐在狭小逼仄的卧室里，天花板上电扇卡了锈，营养不良地缓慢运转。
　　“苏欣！快点开门！”母亲愤怒的声音在掉了屑的木门外响起，“就那么点事你也要计较半天？你弟弟年纪还小，不懂事，又不是故意的！妈再给你买就是了！”
　　苏欣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忍住冲门外大喊：“你说你买？可能吗？弟弟都弄坏我多少次东西了！你哪一次真的赔过？！”
　　“家里人你还说赔不赔的！又不是以后都没了，不行你自己再买就好了啊？！”母亲恨恨地砸了砸门，“你们仨我养那么大容易吗？还要一天天给我惹麻烦！你们那个死鬼爸爸，瞎了眼似的，我给他生了三个孩子，他对这个家连看都不看一眼……”
　　她在门外说到伤心处，捂住嘴嚎哭出来：“我容易吗？苏欣你行行好，懂事点吧！待会你老师还要来家访，样子做好看点！妈妈下午还要去给人家做饭，赚钱太难了啊，根本管不了更多！你心疼心疼妈妈呀！”
　　苏欣听见妈妈哭了，又是这副论调，表情变得麻木起来。
　　她没有说话，低下头擦了擦眼泪，眼神触及到那本已经破碎的杂志。精致厚重的书页碎片，隐约可见的色彩饱满的内容，无不昭示着这本书籍的珍贵。
　　她看着看着，用颤抖的手指把裂开的书页像拼图般一点一点合起来，但她知道不可能复原了。
　　眼泪又无力地流下。
　　她真的好生气，快气死了。
　　凭什么，她生在这种家庭里，连她连着几个月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一点点生活的希望，都要被撕碎？
　　还不能哭，不能抱怨？
　　隔音极差的房子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她听见母亲把弟弟们赶进隔壁房间的声音，擤鼻子的声音，拖沓的脚步声远去了，古锈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母亲略显奉承的声音响起：“林老师您好，请进请进。”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要换鞋吗？”
　　“不用不用，老师，家里乱，您直接进吧。”
　　青年闻言，看了看门外，也没有毯子可以蹭下鞋底的灰尘，这才进来。
　　“小欣，你出来啊？”母亲喊道。
　　苏欣屏住呼吸，没有说话。
　　“没事，她不想出来就在屋子里待着吧，”青年道，“我和您了解一下家里情况就可以了。”
　　母亲略显拘束的声音响起：“哦，我们家有三个孩子……”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了一会。林老师是个非常有亲和力的老师，苏欣虽然没出门，但明显感觉母亲刚刚激动的情绪在林老师的安抚下缓和了很多，甚至和她班主任抱怨起了刚刚的事情。
　　她委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却听见门外的老师说：“苏欣的东西被撕坏了，弟弟得道歉呀？有没有道歉？”
　　她妈妈：“……没有，但是她弟弟年纪还小，不懂事……”
　　“孩子是教了才懂事的，不教是不可能自己懂事的，苏欣妈妈。”老师耐心道。
　　“老师，我们是穷苦人家，真的没那么多时间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妈说。
　　青年干脆地说：“那就不管。”
　　门里的苏欣和门外的母亲都愣了愣。
　　“那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可以吗？”林珩看着苏妈妈，“弟弟弄坏姐姐东西，姐姐可以惩罚，对不对？”
　　苏妈妈张了张嘴：“可是弟弟年纪小，又不是故意的……”
　　“你的意思是，无论怎样都要护着弟弟，就因为年纪小？”她班主任叹了口气，“苏欣年纪大，就活该被欺负？”
　　她母亲辩解道：“这不是欺负，苏欣她大了，懂事了呀，能原谅她弟弟的。”
　　班主任慢慢地说：“你是弟弟们的母亲，也是苏欣唯一的母亲。你只护着弟弟们的话，那苏欣在这个家里，就没人护着她了。”
　　“那她多伤心呀。”
　　苏欣听着，眼泪一下子滚了下来。
　　“苏欣是懂事的，她不是不懂得原谅。”林珩说，“但她可以在她委屈的时候，选择不原谅。苏欣妈妈，你说是不是？”
　　她妈妈没说话。
　　“如果你没办法做到公平的话，就让孩子们自己解决吧，”青年笑着说，“我们家也有三个孩子，也经常吵架，但是最后感情都很好……苏欣妈妈，有时候不管也是一种管。苏欣大了，我们做好自己大人的工作，小孩的事情，让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解决吧。”
　　她母亲沉默了半晌，说：“那老师，你去看看她吧，看看能不能把她劝一劝。”
　　林珩看她虽然接受了说法，但还是拉不下脸，不禁微微摇了摇头。
　　轻轻的脚步声近了，苏欣还没等林珩敲门，就打开了门。
　　林珩愣了愣，看着眼前眼圈儿红红的少女，笑道：“苏欣，你好啊。”
　　“林老师。”苏欣有些讷讷地说。
　　林珩猜到她应该听了他和她母亲的谈话，直接笑道：“你的杂志，在哪里？可以让老师看看吗？”
　　苏欣让开了一条路，床上书籍的碎片显露出来。
　　林珩弯腰捡起一张纸，笑道：“苏欣，你品味真好，这不是《风物》吗？”
　　苏欣睁大了眼睛：“林老师，你知道？”
　　“嗯，老师也喜欢拍照。《风物》是全国最有名的摄影杂志。”林珩笑道，他凝视着毁坏的书页，“被撕成这样，真的很可惜。”
　　苏欣抿了抿唇：“我攒了很久才买了一本。”
　　“老师知道了，”林珩温和道，“正好老师那里有一些《风物》，借给你看吧？”
　　苏欣猛地抬起头：“那怎么行？”
　　林珩道：“苏欣，没事的，我一直订的，我看完给你看，正好不浪费呀。”他眨眨眼睛，“你只要不弄脏就可以了。”
　　苏欣愣愣地看着他，能一直合理地看见《风物》，她生活里唯一期望的色彩，这是她无法抗拒的。
　　“谢谢老师。”
　　之后她每个月都会在学校收到两本《风物》。林老师说，他看完了，所以直接给她了。
　　她主动送回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林珩对她说：“你替老师保管好吧。”
　　他从来没有要回过。
　　她逐渐地明白了林珩的意思。
　　她跑了书店一趟，查阅了订购记录。
　　有人以她的名义，订阅了《风物》，期限是三年。
　　自那以后，苏欣想办法让她难得回来一次的木匠爸爸做了个用料十足的木柜，上面结结实实上了锁。
　　里面都是《风物》。
　　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可乘。
　　少女粗陋的木柜里，存放着全国最美的风景。大千万物，折叠成一页页色彩浓艳的相片。
　　这就是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