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渴望》森圄

13、第十二～十四章 吻与枪 第十二

　　第十二章吻与枪
　　“噗叮咚、噗叮咚。”
　　雨水顺着学校排水管流下，到底端时跟消化不良似的一阵一阵地排。
　　洛嫣本来愁眉苦脸的，听见这声音乐了。
　　从来没听过这么难听的雨声。
　　洛嫣正准备在医务室换药，就被困在了里面。
　　学校医务室有好几处，他们本来在操场收拾残局，她图方便去了离操场最近的，也是离教室最远的。
　　这雨真的太及时了。
　　她正苦中作乐，却看见有一个人从医务室正门冲了进来。
　　冷息撑着一把伞，下半身都湿透了，滴滴答答往下漏水。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洛嫣，你果然在这。”
　　洛嫣呆呆地看着他，感觉心里有什么在破土而出。
　　她低下头，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你来这里做什么？”
　　“废话么，找你啊。”冷息说，“班里就你和科维没在教室。”
　　洛嫣说：“那你怎么不找找科维？”
　　冷息说：“……待会就去找。”
　　洛嫣“哦”了一声，说：“我在换药呢。你先到帘子后面去。”
　　冷息奇怪道：“你伤的是腿又不是屁股，我为什么要躲着？”
　　洛嫣骂道：“让你去你就去，废那么多话？”
　　冷息无赖地说：“你让我去我就去，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洛嫣不理他，把裤腿掀了起来。
　　冷息突然明白为什么洛嫣要他去帘子后面了。
　　之前在医务室，直接看见洛嫣露着腿缠上了绷带，也没什么感觉。
　　但现在看着少女一点点掀开裤脚，露出白皙细腻的小腿，他突然有点坐不住了。
　　“我……”他正想说他还是去看看雨，目光突然凝固在了少女膝盖上狰狞的伤口上。
　　那个擦伤有两个硬币那么大，结了血痂，还在渗着组织液，盘踞在少女光洁的肢体上，像一个恐怖的噩梦。
　　他不知道有这么重。
　　罗晋修还是打轻了。
　　洛嫣深吸一口气，把药瓶打开。
　　冷息看着这个伤，说：“我来给你涂吧。”
　　洛嫣愣了愣，等她回过神，冷息已经上手了。
　　清凉的药油覆盖了伤口，好像也没那么痛了，但是洛嫣看着冷息近在咫尺的脸，感觉心越跳越快。
　　上完了，洛嫣赶紧扯了下绷带。
　　膝盖上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
　　冷息亲了她的伤口一下。
　　亲完，两个人都呆住了。
　　“笃笃”，帘子后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科维拉开帘子。
　　冷息：“你怎么在这？！你从哪来的？”
　　科维没回答，只是把自己防水的作训服从医务室柜子里拿了出来。
　　冷息这才发现，医务室后门刚刚打开了，他们俩愣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谁都没注意到。
　　冷息：“……”
　　此时，这俩男女内心活动高度一致：
　　科维从来不对同学的事情感兴趣，也从来不多嘴，他没看见，看见了他也一定就跟没看见一样……
　　科维勾起唇角：“你亲下，伤口就不痛了？”
　　“啪”，这是理智断开的声音。
　　冷息突然就不尴尬了。
　　他恼羞成怒了。
　　“这叫心疼，你懂吗？！”
　　洛嫣脸骤然爆红。
　　她现在想一巴掌把他俩直接扇死。
　　这两个男的能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科维没理他，看着雨，准备直接踏入。
　　“喂，科维。”冷息说，“帮个忙吧哥哥。”
　　科维回头看他。
　　此时，在稍小了一些的瓢泼大雨下，一名少年背着一个少女奔跑着往教室奔去。
　　而另一个少年面无表情，举着一把伞，替他们遮风挡雨。
　　洛嫣想，其实科维人挺好的，只是看起来有些难以接近。
　　林珩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一进班，就看见他的纪委不在班上。
　　安浩：“老师，科维他去操场了。”
　　问题儿童。林珩想。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风呼呼地将云层吹开，只晕了一层淡若丝絮的云流，薄薄地围绕在皎洁的满月周围。
　　少年正在长桥上，身姿颀长，面容被月光映得清皎皎的，长睫都清晰可数，在脸上映出蝶翼一般的投影。
　　校河涨了水，清凌凌地流淌着，锦鲤来回游动，如云流般捧着水中圆月。
　　林珩看着他笑了笑，拿光脑给他拍了张照。
　　感受到有人靠近，科维抬眼看他。
　　“科维？”林珩问，“今天不用去警局吗？”
　　科维说：“不用。”
　　林珩说：“那这会你应该回教室上晚自习。”
　　科维没理他，手随意撑在桥栏上，自顾自看桥下游动的鱼。皎洁的月光落在少年的侧脸上，冷冷漠漠，无情无欲的。
　　林珩也没觉得生气，突然想起来什么事似的，有点兴奋地说：“科维，你来我这看个东西。”
　　科维抬起头：“什么东西？”
　　“你的比赛视频，都上电视啦。”林珩点开光脑，挑出他收藏的视频，光脑的荧幕在黑暗中投射出来，他笑得有点小得意，“还上视频热门了。”
　　上面正是科维跑步还有射击的全过程。焦点尤其是少年一身银白，在一众深色中鹤立鸡群，最后还夺了冠。
　　评论区一群夸帅惨了的，原地穿起婚纱的，还问人在哪要来追星的。
　　林珩又重新看了一遍，没管科维是否在看，兀自笑了起来。
　　科维说：“我上热门，你高兴什么？”
　　林珩奇怪道：“你是我的学生，你被人夸，我当然高兴了。”
　　科维盯着他看了一会，缓缓蹭过来看视频。
　　少年第一次在非行警记录仪的地方看见自己，他穿着学校要求运动员集体穿上的校服，后来用学校的“玩具枪”瞄准靶心，像个真正的认真参与游戏的学生。
　　“科维，你真的很厉害，回回都是十环，”林珩看着视频里的少年，真心地赞叹道，“你要参加国际赛事都没那些选手什么事了。”
　　科维顿了顿，接着挂起嘲讽的笑：“还有更准的，你没见过？”
　　“狙击吗？”林珩接道，“你不说我都忘了，你的特长是杀人。”
　　科维忽然觉得当初说这话真是怪没意思是，不仅没把林珩吓到，到现在还被他拿出来调侃。
　　“那次你在银行里用的枪是什么？突然就冒出来了，好神奇。”林珩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科维伸出手，魔术一般，一支精密的枪管以看不清的速度组装在了他的指尖。
　　林珩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现在很少对新事物感兴趣，但这个枪真的看起来很酷。
　　“我可以摸一摸吗？”林珩问。
　　“不，”科维说，他漆黑的瞳孔里翠色一转，唇角勾出一个恶劣的笑，将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抵上林珩的眉心，“看见了就得死。”
　　林珩在冰冷触感袭来时一愣，按理来说人对这种致命的事物以如此危险的方式威胁着的时候都会下意识退开。
　　但林珩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突如其来的愤怒。
　　这小子居然敢拿枪对着他！
　　他不退反进，直接上前两步，怒道：“你居然拿枪对着你老师！”
　　说着，同时一手揪住科维的耳朵，往外一拉。
　　少年也愣住了，他没想到林珩还敢上前靠近他，还反客为主。
　　青年的手是温凉的，带了一丝用力的怒气。
　　他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揪过耳朵。
　　林珩冷道：“枪收了。”
　　科维缩回手指，林珩还揪着他耳朵，突然就冷场了。
　　林珩被冷风一吹，怒火稍歇，后知后觉这是多么危险。
　　枪都抵脑门上了，他为什么还敢往前？
　　他看着耳朵还在他手里的危险分子。
　　……他好像从来没真觉得危险分子是危险分子。
　　少年也没躲，就这样没表情地看着他。
　　林珩松了手，抿了抿唇，忍着怒气对科维说：“我相信你不会开枪，但你这样做是很不尊重人的行为。警局给你枪，肯定不是让你平常对着普通人的。”
　　他缓了缓说，“听说你是一个优秀的警员，你应该懂得分寸。”
　　科维沉默着，他平常是不会对着人，但看见林珩这种难得的不知死活反复靠过来的人，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这样做。
　　林珩有些生气地说：“这件事情你做错了，你必须写检讨给我。不写好给我，我就不理你了。”
　　说得就跟过家家似的。
　　林珩也不想看枪了，转头就走。走出几步，说道：“你要么回去上晚自习，要么回家，自己选。”
　　说完就气冲冲走了。
　　科维看着他的背影，思索片刻，抬起脚回了教室。
　　“你问检讨怎么写？！”安浩的声音有点大，一下子吸引了他人的目光。
　　冷息在喝水，边喝边问：“谁写检讨？”
　　随即看见安浩在瞪着科维。
　　“噗！”他把水喷了前桌一后脑勺。
　　见鬼了！
　　果然晚自习上多了会见鬼！
　　办公室里，其实林珩也有些忐忑。
　　要是科维这小子不写检讨怎么办？
　　少年的逻辑根本不能按常理推测，他叹了口气。
　　还能咋样，他去找他呗，只能自己找个台阶下。
　　这样一想，林珩反而轻松了。对他来说，对付科维这种学生就跟解数学题似的，不能用公式套，穷举就行了。
　　安浩知道了事情的始末，拿谴责的目光看着科维，抱怨道：“你确实不该这样做啊。这也太吓人了。被黄局知道，你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科维说：“所以我该怎么写？”
　　安浩：“就编啊，写你干了什么事，知道错了。”
　　科维听了，对着纸刷刷写下一行字，然后给安浩看。
　　安浩看了，说：“你写得太少了，而且最后要道歉啊，真诚道歉。”
　　他比划在纸上，一字一顿道：“要写对、不、起。”
　　科维：“……”
　　他听取了安浩的意见，把这三个字写了上去。
　　于是林珩收到了一张看起来就写得非常艰难的检讨。
　　“我不该拿枪指着你，我错了。对不起。——科维”
　　安浩说检讨至少要写满一页，他想了想，实在不会编。在他看来，道歉的核心就是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要写那么多。
　　所以他把“对不起”三个字写满了整页纸。
　　林珩睁大眼睛瞪着这张纸，过了半晌，突然笑出声来。
　　他觉得科维不是敷衍，他是真的不会写。
　　算了，原谅你。
　　他在检讨上用红笔打了个勾，标上日期，然后打开抽屉塞进学生们已经堆积成一叠的检讨

　　第十三章兄妹仨
　　林珩深夜回到家时，他家司机已经把秦姨的饭送来。
　　林珩一边吃，一边接了他家族顾问的光脑，处理了这几天的财团问题。
　　诺亚财团的运作在科技化的运作以及他父亲的治理和控制下，对于他和林玦来说都不难。或者说，他们虽然都有控股，但都还远没有接触到最核心的东西。
　　所以一般事务都是由他的家族顾问和公司来处理，他只需要看得懂文件即可。
　　挂了光脑，又打进一个，是他发小唐明君的电话。
　　林珩接通了，对面的人浮现在光影里：“这么晚找我干嘛？”
　　唐明君说，“周末滑雪来吗？”他神秘地笑笑，“有个新的会所。”
　　林珩说：“你不会是给我搞什么新女人？”
　　他兄弟拍拍胸：“保证没有！”
　　林珩说：“我来。”
　　这实际是他和唐明君的一种暗语。
　　有女人意味着唐明君想给他介绍对象。
　　没有女人自然意味着“生意”，是家族事务的往来。
　　两个人在会所碰了头商讨完事宜，滑雪场疯玩了一下午，有点嗨不动了，躲在木屋里喝啤酒。
　　唐明君和他干了杯：“你要想躲你大哥，也不必这么辛苦，像这样天天玩儿不就好了。”
　　“皇上，小珩子我家可没你家那么和谐，”林珩说，“我家大皇子的疑心病已经病入膏肓了。”
　　唐明君没憋住，和林珩两个人一起笑了会。
　　“你真没必要把自己整成这么不自在的样子。”唐明君有点可惜地说。
　　“你之前真的太厉害了，林珩，”唐明君说，“你从小就做什么成什么，初中模考就是全市状元，直接保送重点高中，要不是你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没跟着我们出国。随随便便选了专业，你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现在怎么了？我一年就评优秀教师，三年就直升一级。”
　　唐明君叹口气：“你知道我什么意思。而且你选国文也可以出国，何必非要留在覃市做个小老师？”
　　“我只想让他放心，不要再盯住我手上股权的事情。出国的话，他掌控不了我，病又要犯。”
　　“那你看现在有用吗？”唐明君冷笑一声，“他得不到你手上的股权，他是不会罢休的。”
　　林珩揉了揉眉心：“行行行，你旁观者清。那他还能把我杀了？再多的我也没办法做。他有这心思在我身上花，还不如多去讨好讨好父亲。”
　　唐铭珺笑道：“他拉得下这个脸吗？他多行不义必自毙，你爸怕是早就不待见他了。”
　　林珩脸上没了笑：“说实话，我真的不希望这样。但是，我已经给出所有我能给的了。剩下的他没办法把握的话，我们家最后……”
　　他狠狠灌了口酒：“希望他脑子清楚点。”
　　冷风吹过，吹得人头脑清醒了点。
　　“你大哥真的是，”唐明君感叹了一句，“你那时候才多大，话能当真吗？”
　　“他得不到他想要的，就会一直固执下去，我也不想纠缠这个问题。”林珩说，“至少我现在做到了，他会比较相信。至于做不做下去，就再看吧。”
　　两人告别后，林珩经友人的一番话，想起了家里人。于是去了家宅一趟。
　　林珂在家散下了她极长的黑发，仅用一根樱桃色的发带束在头顶，长长的拖尾下来，几乎垂落于地。
　　她正在林家家宅正厅那面顶天立地的落地窗前，怀里抱了只三花猫，坐在松软宽敞的躺椅上，看着窗外夕阳西斜，闻声，琥珀色的眼眸望过来。
　　“你还知道回来？”少女姿态纤细，面孔小而白，对哥哥露出跋扈的气势。
　　林珩笑道：“家里只有你在？”
　　“是啊，你们都有自己的事。”林珂有些落寞地说，“而我的事就是找老公。”
　　林珩摸了摸妹妹的头：“这是人生大事啊，要好好挑选。”
　　林珂说：“之前葛家看着也挺合适，人也对我挺好的，怎么就干出那种事情来？”
　　林珩没回答，他知道葛家是把宝押在了他大哥身上，把他杀了，掩去耳目，股权继承至妹妹那里，再和大哥交好即可。
　　他们如果做得再细致点、耐心点，争取到林珂的配合，虽粗暴，但确实是有效的，他们可以通过林珂获得更多利益。
　　他们只是没想到林珩虽然明面上不在财团里，已经被边缘化很久，实际上对他们早已心生防备，也并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异端警局的介入把他们消灭得够彻底，不然他还能继续追究下去。
　　林珩想起科维的枪与炮，干净利索，不留活口。
　　科维在银行杀那么多人，虽然是出警的名义。但是在法律、国家层面一点追究都没有。以科维的从容来看，怕是连交代都不用。
　　这个才是最神秘的。
　　所以异端到底是什么呢？
　　少年举起银枪时，什么情绪都没有，相比于他在学校的百无聊赖，运动会上的全力奔跑，作为警员时的他高效、冷酷，如同非人的杀戮机器。
　　但，这却是科维的一切。
　　“最近大哥回来过吗？”林珩问。
　　“自从那次家里炸了以后，他就基本没有回来过了。”林珂说，“真离谱，现在我见得最多的居然是父亲。”
　　林珩听了，忍不住笑了笑。
　　实际上，他从小是林玦带大的。
　　父亲很年轻时就从祖父那里继承了诺亚，当时祖父的突然去世给了父亲很大的压力。
　　虽然父亲是家族钦定的第一继承人，但诺亚高层党争严重，利益盘根错杂，父亲与他小伯在祖父在世时明争暗抢，地位并不稳当。
　　所以父亲是个工作狂，但他不管去哪里，都会带着母亲。不过自他出生后，母亲身体很不好，平常能陪伴他的时间不长，很容易疲倦。他们的饮食起居都是保姆照顾。
　　而玩耍与陪伴，基本都是林玦陪着他。
　　思及此，林珩的神色柔和了些。
　　妹妹林珂的出生，伴随了他们的母亲难产去世。
　　母亲身子差，所有人都清楚，但母亲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父亲想，凭诺亚的财力，最顶尖的医疗资源，应该可以保下母亲。
　　可惜，死亡向来平等，不讲任何道理。
　　父亲悲痛了很久，虽然他没什么时间，也没什么心力带孩子，但他却是真心的爱着母亲。据父亲说，母亲虽然没什么背景，却多次救他于危难之际。而他们家身为覃市数一数二的家族，除开沾亲带故的旁系，没有乱七八糟的二母三母，也没有私生子，只有他们仨而已。
　　母亲的死，连带着小珂也不受宠。
　　林玦对林珂的存在，是相当的冷漠。林珩的出生没有夺走母亲的生命，但林珂做到了。
　　于是小珂只能粘着同样幼小的林珩。
　　父亲对妹妹、哥哥对他、哥哥对妹妹，妹妹对他们，都有一层化不开的隔膜。
　　林珩想，在这个家，也许只有他心无芥蒂地爱着所有人。
　　只是大哥日益增长的，对他林珩可能继承大部分家业的疑心让他疲惫不堪。
　　“之前大哥可是经常回来的，”林珂摸着猫柔软的皮毛，“不过一回来就在房里捣鼓，也不和我多说几句。”
　　林珩想起黄局要他留意家中超级科技的提醒，道：“我们家的超级科技，是大哥布置了好几年的吧？”
　　林珂说：“这我不清楚，大哥说他已经销毁了。但超级科技，不是国家层面才能合规使用的吗？林玦他哪来这个？”
　　林珩道：“私人途径。”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看着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被黑暗吞没。
　　“这说到底是……犯罪的，还是别公然放在家里吧，怪吓人的。”林珂抱怨道。
　　她清楚家里会涉及一些灰色产业，但超级科技显然是最高级的禁令之一。
　　“好了，别多想，他应该不会在家里做这些事情了。”林珩道。
　　他该留意留意林玦在财团的动向。
　　翌日，林珩正睡着，光脑震动了一下，林珩睡眼惺忪地点开，怔了怔。
　　居然是大哥林玦。
　　“今天下午钻石女王游轮，来喝下午茶吗？”
　　“要不要喊小珂。”
　　“不用了，男人的场所，她玩不来。”
　　“行。”
　　林珩特地挑了件精致典雅的正装。在打扮上，大哥是和小妹一样骚包的，不能丢了他的脸，也不能盖了他的风头。
　　去的时候，林玦已经在那里应酬了。
　　他没有出声打扰，也找了几个人随便聊了聊，直到林玦看见他走过来。
　　“哥，”他笑道，“今天有什么事？”
　　他以为有什么重要应酬。
　　“不，”林玦笑道，“就是咱俩出来玩玩，好久没聊天了。”
　　他将自己酒杯里深红的酒液倒了些到林珩的酒杯里。
　　林珩一怔，大哥在他考上大学后，就难得这样了。
　　他想，也许是林玦想通了。
　　兄弟俩随意交谈了现况，把酒都喝完了，回到游轮里面玩了一阵子，然后林玦又被朋友拉去应酬，看起来是个大客户。
　　林珩没和那些人交谈。日暮时分，他独自走到甲板上，点了根烟，淡蓝的烟雾飘散出来。
　　平时在办公室里，虽然日常有些无聊，但顾虑到学生和女同事他没怎么抽。现在江边瞅着圆圆的落日，吹着江上清风，他倒有了几分闲情逸致。
　　“林珩。”
　　他回头，居然是大哥林玦。
　　林玦不在里面觥筹交错，跑出来干嘛？
　　甲板上现在除了他一个闲人，谁都没有。林珩说：“你怎么出来了？”
　　林玦笑道：“你能出来，我就不能？”
　　林珩说：“那随你。”林玦走到他身边，他给大哥也点了一支。
　　“你还是喜欢这个牌子。我送你那么多名烟你都不用。”大哥抽了一口，叹道。
　　“说明我念旧嘛。”林珩笑着说，“那些好烟好酒我正好用了打交道。”
　　兄弟俩沉默地看着落日，血红的余晖在江心荡漾成细碎的波纹。
　　“大哥，我还记得你带我去跳伞，那天太晚了，就在天上看落日，”林珩勾起一丝笑，“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落日。”
　　林珩童年的亲情记忆，是林玦带他爬山、滑雪，把他放在身前跳伞，高高地坠落下去。
　　云端之上，艳红的圆日映照云海，宛如点燃了一片绚烂绮丽的火海。
　　林玦打开伞带他滑翔时，是他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天地的广阔，以及生而为人的自由。
　　林玦的眼神柔和了些，他低沉地笑了笑，“你喜欢跳伞，但你太小了，我只能一次一次被你遛。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有个先进的科技可以自动带你跳伞就好了。”
　　“说起来，你的超级科技呢。”林珩说。
　　“别提了，销毁了。”
　　“我们家炸了，警察也来了，真离谱。”
　　林玦看着落日笑起来。
　　“你才离谱呢，有一回你上完课，一下午不知道野哪去了。晚上快吃饭了我看了你定位，居然在江上。当时小妹都急哭了，以为你跳江了。”林玦回忆着往事。
　　“大惊小怪。”林珩说。
　　“你去坐轮渡了，最离谱的是你抓了个不认识的小孩儿去坐的。”林玦说。
　　林珩笑了：“啊？这么好玩。”
　　“你就是图这小孩好看吧，不知道你怎么哄人家的，那小孩把你喜欢得不得了，最后又哭又闹要和我们回去。”林玦想想当时的场景，露出一个笑容。
　　“他没和我们回家吧？”林珩说。
　　“那不然呢？别人家的小孩。给送警局了。”
　　“可怜的孩子。”林珩说。
　　话到这里，又突然没话讲了。
　　林珩发现其实他和大哥的交往也并不如他想象得多。他的少年时代，大哥一直在忙学习、交情，家也不怎么回。当然家里也没什么人，只有他和林珂罢了。
　　他和林珂相依为命。
　　“林珩，你还想做老师吗？”大哥抽了口烟，问道。
　　林珩心里顿时一沉，然后一点一点地凉下来。
　　林玦并不是想通了，相反，他这一次可能是为了确认什么。
　　“当然了，我现在有一群很优秀的学生，”他笑道，无意识地点了点光脑，科维运动会的照片投了出来。
　　他看着科维，怔了怔，笑道：“你看，帅吧。”
　　林玦瞥了一眼，说：“确实帅。”
　　这少年有点眼熟，这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但林玦并没有在意：“也就是说，你要继续做老师？家里面事情还是不管？”
　　林珩道：“你和爸爸管着，有我什么事？”
　　林玦笑着道：“要不然你把你的事情也给我做了，省得影响你的教育事业。”
　　林珩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来，但还是维持住自然的笑容：“那大哥你要忙死了，你有空的话，父亲那边也有好多事情。”
　　林玦嘴角噙着笑，琥珀色的瞳眸却加深了。
　　他抬手将燃尽的烟蒂弹进江里，猩红一点瞬间被冰冷的江流吞没。

　　第十四章
　　两人的谈话以一种刻意而自然的氛围结束了。
　　林珩内心的压迫感和不安感像手里的烟一点点地燃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对待大哥的耐心什么时候会烧断。
　　对于林玦轻飘飘的“超级科技已销毁”的说法，他并不是特别相信。
　　有机会得探探父亲的想法，林珩想，超级科技的事情，还有继承人的事情。
　　江流将逐渐升起的月色轻描淡写地搅碎，林珩深深地叹了口气。
　　春去夏来，小暑最大的一场雨降临时，办公室门口的羽毛风铃“叮铃叮铃”响起来。
　　艾雯扇着扇子，走进来笑道：“青少年十项全能开始了，你们知道吗？”
　　夏枫艳有些惊讶道：“你是说那个五年一比的全国大赛吗？”
　　艾雯把刚刚拿到了一叠文件随手抽了一张出来，递给夏枫艳：“对，校长让我给你们匀一匀报名表，就我们这个年级报名。把这个赛事给学生说一下吧。”
　　林珩也拿了表仔细看了看，他入职四年，还没有参与过这种赛事。
　　全国青少年十项全能，是以学校为单位选出九人组成一个团队代表本校，与全国来自各地省市的学校团队进行文、理、体相关的十项技能比拼。
　　夏枫艳道：“我怎么看不太懂，所以这是团队合作制，还是个人竞赛制？”
　　文和理能结合，文和体怎么结合？
　　艾雯笑道：“都有，比赛在那里分为初试和复试，初试就是个人竞赛，复试才是团队比拼。”
　　周轩墨道：“所以我们根据这些比赛项目选匹配的学生？”
　　“对，比如‘体’里有竞跑，你得选能跑的吧。”艾雯笑道，“运气不算太差，还好运动会办完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我哪些学生靠谱。”
　　夏枫艳道：“我们差班有什么文理好的……报个体育的竞跑最多了。”她想到乐梦成。
　　艾雯道：“他们愿意参加，就随他们试，反正学校要筛选一轮，再怎么样最后的人选不会丢学校的脸。”
　　林珩翻着文件，慢慢看完了，道：“比赛时间是暑假，学校要不要带队老师？”
　　此话一出，其他三人陷入沉默。
　　是啊，要是班里学生参加的多，可能暑假要去外省带队啊。
　　他们的暑假！
　　过了两节课，观察过各班报名表以后，夏枫艳乐了：“差班也挺好的。”
　　她学生交上来的报名表是最少的。
　　林珩是最多的。
　　“珩哥，这下惨了。”艾雯调侃道。
　　林珩笑道：“那也不一定，万一我们班只是又菜又爱玩，根本没人能入选呢。”
　　他翻开自己厚厚的报名表：
　　田径：冷息；格斗：安浩。
　　林珩：“……”他感觉不妙。
　　再往下翻，他居然看见了科维的报名表，报的是射击。
　　虽然这字迹一看就是安浩填的。
　　科维同意了吗？
　　不同意的话，安浩肯定不敢把报名表就这样填了交过来。
　　林珩沉吟片刻，还是不放心，把科维喊了过来。
　　“这是你自愿报名的？”
　　“嗯。”
　　青年笑道：“你不是对比赛不太敢兴趣吗？”
　　科维漆黑的眼睛眨了眨：“有奖状拿。”
　　林珩：“……”
　　好一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一听说科维也参加，其他三个人对带队更是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周轩墨道：“林珩，那射击肯定有他，就算你不愿意带，我们也会央求校长让你去的。”
　　林珩：“……其实科维不难带的。”
　　夏枫艳：“你说的是人话吗？”
　　林珩根本争不过三人同盟，只好郁闷地去上课。
　　正值课间，课代表把作业一项项收起来。
　　洛嫣抬高手，把自己头发盘上去，露出纤长的脖颈。
　　冷息看着她，仿佛变成了一只呆雁。
　　张倩倩在他眼前挥了挥手：“醒醒。”
　　冷息骤然回神。
　　张倩倩拉长声音笑着说：“体委～喜欢就去表白好吗？”
　　冷息一下子脸就红了：“谁喜欢她了！你别乱说。”
　　他抓了抓自己的脸，怒视了张倩倩一眼，走开了。
　　张倩倩摊摊手，随手把收齐的作业摞在讲台上：“我又没说是谁。”
　　然后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声：“青春期的男生就是不懂爱情的珍贵。”
　　“那你觉得怎样才懂？”林珩在讲台上改作业，听了这话笑了。
　　“喜欢就要去勇敢地追啊，要无所不用其极地追！”张倩倩握了握拳，“不然老婆跟着别人跑了他还不是哭死。”
　　林珩正改得无聊，就和文娱委员聊了起来：“什么叫勇敢地追啊？”
　　张倩倩激动道：“先试探，对方只要有好感，就去表白，就算对方不答应，也可以死缠烂打，纠缠不休，强制之爱……”
　　林珩：“好了，倩倩，不要再说了。”
　　他觉得有点冷。
　　班里小女孩怎么有点变态的样子。
　　冷息被张倩倩气走后，来到了雨后清凉的室外。
　　狂风暴雨的季节，学校走廊下全是积水。校长说积水很危险，所以每个班每天都有值日生专门来扫水。
　　今天的水洼没清理，他正在外面踢水，有个人狠狠撞了他一下。
　　冷息一个趔趄，一抬头，是罗晋修刚刚过去了。
　　心里的火一下子大了起来，只想把人揍一顿。
　　但想了想对林珩的承诺，他还是自行熄了火焰。
　　算了，这事已经算结了，他罗晋修挑衅，他不能上当。
　　不料傍晚在食堂这傻叉给他下了战书：“今晚篮球馆外面体育仓库室，不见不散，敢不敢来？”
　　仓库室是没监控的，地方大得很，罗晋修是学生会管体育的，有钥匙。
　　冷息这次想都没想，一口答应。
　　不揍死你丫他就不姓冷。
　　“冷息，罗晋修和你说了什么？”他吃完饭正在走回去的路上，洛嫣忽然拉住他问道。
　　“没什么，随便聊了两句。”
　　“你觉得我会信吗？他是不是和你约架了？”
　　冷息没想到半秒都不用洛嫣就已经猜出来了：“你怎么知道？”
　　洛嫣叹了口气：“你和他还能有什么事。不许去。”
　　冷息说：“我已经答应他了。”
　　少女望着他，忽然恨铁不成钢地说：“这么明显的激将法你都上当？”
　　冷息说：“这是男人间的事情，一次把他打消停了就行。”他很自信。
　　洛嫣冷笑：“男人？这样说，我要去找真正的男人。”
　　冷息愕然道：“你什么意思？”
　　他马上就知道洛嫣什么意思了。
　　她去了林珩办公室。
　　……
　　体育仓库室内。
　　“晋哥，说好了单挑，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好。”
　　“你们怕什么？给他个教训而已。”
　　“这样算群殴了，学校这边……”
　　“你爱来不来，”罗晋修冷道，“懦夫赶紧滚。”
　　那人没再说话。
　　室内寂静了一会，罗晋修道：“就算学校发现了，那些老师除了叫家长还能怎样？”
　　“还能把你吊起来抡上一巴掌转十圈不带来回的。”林珩走进来说。
　　这一圈男生马上噤声。他们震惊地看着林珩走进来。
　　谁都没想到来的居然不是冷息，而是老师。
　　难道要和班主任打一架吗？
　　只有罗晋修梗着脖子看着他。
　　林珩看着他们道，“都散了，就留我和罗晋修。”
　　男生们看了看罗晋修，纷纷作鸟兽散。
　　罗晋修挑衅道：“你喊家长吧。”
　　林珩道，“我喊不喊家长，取决于你的态度。”
　　罗晋修没说话，暴起的青筋和倔强的神色都表示了他的“态度”。
　　“晋修，对于学生，我确实只能做到‘叫家长’协同教育这个地步。”林珩盯着他，慢慢说道，“如果有人需要我抽十个来回，那他只是屈服于我的拳脚，而不是需要我的纠正，这样没有意义。”
　　他轻声说：“你告诉我，约架、违纪是对的吗？”
　　罗晋修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那我们有什么矛盾呢？”林珩露齿一笑。
　　罗晋修说：“我就是想违纪。”
　　林珩用手指在他头上虚指了两下：“晋修，这说明你很清楚这是违纪，你是一个有是非观的人，老师很欣赏你。”
　　他柔声说：“那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克制自己违纪的欲望，你愿不愿意试试克制一下自己？”
　　罗晋修不知道谈话是怎么到这个地步的，他已经做好了激烈冲突的准备，可老师笑脸相迎，他仿佛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再发作显得无理取闹。
　　他面色复杂：“……行。”
　　“非常好呀，那就从明天开始哦。”林珩笑着说，“你克制不了，我再找你聊聊。”
　　罗晋修不想再“聊聊”了。
　　他觉得林珩太奇怪了，他怎么说事情都会变成非常有道理的样子，他已经深刻意识到了自己斗不过他。
　　罗晋修正准备离开教室，林珩在他身后，又静静地说了一句：“晋修，还忘了告诉你。”
　　罗晋修转过身，看见林珩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运动会那天的监控我调出来了，”他慢条斯理地说，“巧的是，你和陆禾在教室门口说的话，有点儿清楚。”
　　罗晋修瞳孔一缩。
　　“只要你以后懂得分寸，这份监控永远不会流出来。”
　　八班班主任笑着说，只是这笑容看起来有点像魔鬼。
　　罗晋修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林老师。”
　　当地上的积水需要每个班两个值日生去扫的时候，暑假到了。
　　学校定了专门的长途轨道车送林珩这个带队老师和最后的九个优胜者前往外省江市。
　　几个孩子兴奋得不行。
　　洛嫣说：“我第一次出省呢。”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看扑着雨水的车窗，和窗外的淋漓的世界。
　　张倩倩有点无谓地说：“江市比覃市小多了吧，我没去过，它最有名的就是那个江，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好玩的。”
　　冷息、乐梦成还有安浩聚在一起打牌，谁输得最多请零食，乐梦成貌似很懂，把另外两人打得嗷嗷叫。
　　罗晋修和陆禾单独坐在较远的位置上，两人悄悄地咬耳朵说话，看起来已经和好了。
　　林珩想，属实冤家情侣齐聚一堂。
　　他现在下车还来得及吗？
　　他单独坐在接近的车头位置，挨着窗，平时悬浮车坐惯了，坐轨道车不太习惯，再加上最近家里的事在心里压着，他有点头晕，就倚着窗闭上了眼睛。
　　科维坐在走道另一边，隔了一个位置。
　　林珩睡着了，平时总是淡淡微笑的面容染上一丝疲惫。昏暗的车灯，与明亮的风景，随着车的前进在他玉泽的脸上相替映现。
　　轨道车过弯道时微微变速，他闭着眼，抿了抿唇，喉结滚动了一下，皱了眉调整了下位置，继续睡。
　　少年漆黑的眼眸里，深翠如细碎的星点，映出青年蜷缩的身影。
　　他静静地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