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渴望》森圄

12、第十一章 理想与原则 李扬波

　　李扬波对洛嫣产生了一种崇敬之情。
　　这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班干部。
　　因为有钱，他妈又说学生会是最容易拿奖状的，非要他加入，他不得不来水一下。
　　谁知道学生会巨他妈麻烦。
　　平常动不动就要开例会、办活动，还要做各种领导老师的跑腿，特别是在学校范围内轮流做风纪委员，非常容易得罪人。
　　他已经和他妈哭了好几次想退出了。
　　结果他妈暴怒：
　　“小崽子，上次给你妈惹那么大麻烦。你知道你班主任什么来头吗？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想让你多拿几个奖状，让你班主任好好看看你的能力！那小子没钱就没钱，好端端的你骂他干什么？”
　　李扬波委屈道：“妈妈，小学的时候，在学校你都和我说不用忍的，学校里没人比我们家厉害。”
　　他妈妈头痛说：“那你记好了，现在有了！”
　　李扬波：“……”
　　李母：“给我好好干活去！拿了奖状我们还要请你班主任吃饭好好谢谢他的教导！”
　　李扬波不明白。
　　他如果在学生会拿奖状了，和林珩的教导有什么关系？
　　林珩又不管学生会。
　　但他是绝不敢违抗他父母的，只好懒懒惰惰十分拖延地做学生会工作。
　　洛嫣说过他几次，他没敢顶，就怕也像科维那次吃不了兜着走。
　　倒也比小学初中消停了很多，少闯了很多祸。
　　他爸甚是欣慰，直夸林珩教得好。
　　李扬波又想，这和林珩到底有什么关系？？？
　　想破了小脑瓜也不知道，他也懒得追究了。
　　洛嫣见他就这副德行，时间长了也就不喊他了，他乐得清闲。
　　不过最近第一百届运动会开始时，他有了一丝愧疚。
　　因为洛嫣实在太忙了。
　　一个班的学生会成员只能有两个，他不干活，就意味着洛嫣承担了他的工作。
　　他经常看见洛嫣下课也在写作业，就为了晚自习能空出来时间处理运动会的事。
　　李扬波也不是一点良心也没有，毕竟他占据了名额。虽然没啥组织活动的经验，但还是某一天看见洛嫣桌上一堆忙忙碌碌的时候，主动开口帮忙了。
　　他的班长露出一个非常美丽的笑容：“谢谢你，扬波！”
　　他看得有点呆了。
　　于是这次整理射击场馆他也在这里。
　　当陆禾为难洛嫣的时候，他在远处还没察觉到，直到人都围过去，他才后知后觉。
　　但是，面对这种情况，他居然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不是权势和金钱能解决的问题。
　　因此洛嫣的完美应对，让他的心灵受到了震撼。
　　他第一次觉得，班里人，或者至少在洛嫣身上，有很多值得他学习的地方。
　　他要做好洛嫣的搭档！
　　他勤勤恳恳地把靶子们固定好，又帮着把地拖了一遍，终于大功告成了！
　　李扬波满意地抹了把汗，感到了劳动人民的快乐。
　　他正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一转头，就看见把他踹河里的老冤家进来了。
　　科维一身银白短打，带着黑色露指手套，马尾高束，长睫微动，漆黑而带着翠色的眼眸冷冷瞥他一眼，散发出生冷的气息。
　　李扬波：“……”
　　他居然是参赛者。
　　早知道还是不干这活了。
　　林珩特地跑来射击馆来看科维比赛。
　　他很想回味一下之前在银行的感觉。
　　科维作为警员射击杀人，和作为学生射击比赛。
　　多么有趣的对比！
　　射击馆里，选手已经都就位了。
　　基本所有选手都穿了专门定制的射击服，深色，为了不影响光线和注意力。
　　少年却一身银白，腰绳勒出劲瘦的弧度，一手插袋，轻松随意地举起手枪，仿佛那是个玩具。
　　一声令下，选手们开始同时射击！
　　科维面无表情，只有微微凝聚的眸光表现了他射击的专注。
　　他几乎在比赛规定的最短间隔时间进行射击，稳定而均匀。
　　枪弹极有节奏的声音以及每次必然的十环，让所有观众的眼神汇聚到了他身上。
　　林珩微微出神。
　　和银行血腥而冷厉的杀手完全不同，这时的科维，只是一个非常酷的少年，自由地展现自己的能力。
　　“你俩儿子都来了，”一名长辈笑道，“让他们小辈的一起比赛玩去。我们看看，感受感受青春。”
　　林父笑了笑：“林玦，林珩，给他们露两手。”
　　林珩挺兴奋，他射击很好，正想大展身手。
　　只是他忽略了大哥眼中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站上台时，他表现很好，连射的子弹让旁人发出阵阵惊呼。
　　林玦也没出现失误，只是他的表情有点紧张。
　　到最后几弹时，他精度上出现了偏差，有一颗子弹出现了大失误。
　　他一下子僵住了，下意识地看向林珩。
　　林珩正投入，却突然感受到了一阵目光。
　　他转过头。
　　大哥当时的眼神，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混合了恐惧、懊悔、嫉妒，甚至是哀求。
　　是一种隐隐期盼他也能失误的眼神。
　　林珩抿抿唇，突然明白，这在大哥眼里，恐怕是一场家族兄弟能力比拼的展示秀。
　　他忽然觉得特没意思，也没了较劲的心气。
　　他当然可以漂漂亮亮赢了这场比赛。
　　可是回家后呢？
　　大哥会怎么想他？
　　父亲是不是会更夸赞他？
　　他……更希望家里好好的。
　　林珩收回眼神，沉默地射出最后两弹。
　　他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接连失误。
　　林玦的眼神褪去了复杂与破碎，重新有了光彩，仿佛弟弟的失败重塑了他的信心。
　　他赢了。
　　科维最后两弹射出。
　　他赢了，赢得漂漂亮亮的。
　　对，就该这样。
　　什么都不用管，别人的目光，世俗的较量。
　　只要自己尽力、自由地完成比赛。
　　林珩看着科维，眼中含了一丝他无所知觉的泪意。
　　科维下意识地回头，毫不费力地看见了林珩，却怔了一下。
　　不同于之前跑步时的激动，他明明赢了，林珩的眼神却流露出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发现他看过来，对视的刹那，林珩淡淡的微笑了，是比自豪于他的胜利更深沉的一种释然的笑意。
　　好像他替他，完成了他不为人知的渴望。
　　少年与他对视了一会，放下手枪走了过来。
　　林珩笑着说：“怎么了？”
　　科维说：“你是不是也想打？”
　　林珩愣了愣，有点惊讶于科维发现了他的心思。
　　林珩道：“又没观众，我炫什么？”
　　科维沉默了下，说：“我看着你打。”
　　林珩的表情差点没绷住，他有点想笑，也有点落泪的冲动，于是用力抿了下唇，“你一个人看没意思。”
　　科维看着他：“不是还有八班吗？”
　　林珩琥珀色的瞳眸水润润的，歪着头盯了他半晌，突然笑了。
　　科维感到一点不爽，好像林珩还当他是个孩子。
　　林珩轻声说：“谢谢你。”
　　他拉了拉少年的短袖：“你比赛结束了，我们去看别的吧。”
　　熟悉的雪松香。科维看了一眼林珩的手，白皙修长的，上面有些陈年的茧，他眯了眯眼睛。
　　“哇，科维两项冠军！他好厉害啊！”夏枫艳惊叹道，“你可以拿好多奖金啊。”
　　林珩坐在裁判桌前，拿手撑住下巴，不知道在回忆着什么。
　　“喂，醒醒。”夏枫艳戳了戳他。
　　林珩骤然回神，想起同事刚刚说了什么。
　　他露出一个笑容：“我知道呀。”
　　“科维很好的。”
　　为期两天的运动会圆满落幕。
　　八班的场地比昨天干净很多。安浩是个好干部，整天除了比赛就没有离开过看台，负责提醒同学还有捡垃圾。
　　安浩是个非常质朴可靠的孩子。
　　比赛结束后，林珩约了他家的家访，外面突然下起了大雨。
　　他时间已经和安浩奶奶约好了，所以只能开车去。
　　林珩虽然做了公立学校老师，也平时一贯低调，但在吃穿用度上，身边人依旧明显能感受出来不凡。
　　从穿着打扮上来说，林珩是相当有品味的，简单随性但赏心悦目，每天是同事学生们比较期待看见的存在；吃喝上除了食堂，就是点饭店的菜，或者有时候阿姨送的饭。林珩经常投喂夏枫艳他们，所以他们也知道林珩家里阿姨都是烧珍惜菜品的。
　　开的车也是高档悬浮车……
　　这种人来做老师，根本没有必要啊！
　　而这已经是林珩非常不炫富的生活水平了，再低他也接受不了。
　　他将悬浮车开到安浩家小区的门口。
　　小区是老式小区，楼房不高，一共六层，每层都镶了合金防盗窗，雨水不断顺着生了锈的金属流下。爬山虎郁郁葱葱地从角落爬上墙壁，伸出绿色的小手在半空接住琼脂雨露。
　　它在覃市边缘，仿佛一个被科技遗弃的城中村，有种原始古朴的味道。
　　林珩把车往远停了停，然后撑伞下车。
　　不过悬浮车特有的幽蓝微光，依旧吸引了附近很多人的注意，大多是老人。在昏暗的雨天，他们睁开略显浑浊的眼睛，仔细辨认着这不常出现在他们世界的事物。
　　林珩一脚踩进了低洼的水坑里，雨水溅湿了他的裤脚。他慢慢走进小区。
　　安浩奶奶就在他家楼下等林珩，看见他，老人家走了过来。
　　林珩与她对视，安浩奶奶一头银发，精神矍铄，眼睛清亮得不似老人的眼睛。
　　“您就是林老师吧？辛苦你了，请上楼坐。”
　　进了房，林珩才发现安浩家是两层的，第一层是休息的地方，铺了水蓝的瓷砖，第二层给安浩专门准备了一间格斗室，外面就是阳台，偌大的平台与墙壁上居然整齐错落地摆满了水培植物，顶天立地的绿色，一片自然天地，都是奶奶布置的。
　　林珩一直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这么贫穷的地方能诞生安浩这种全国格斗冠军。虽然当代政策比较开明，但能获得全国冠军的人，无一不是有能力有资源。
　　像安浩这种纯粹草根的太少了。
　　但看见安浩奶奶的从容，用心生活的能力，以及他们家整整齐齐贴满两墙壁的安浩荣誉，再联想安浩愿意突破自我的五千米竞跑。
　　林珩觉得，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浩浩他爸是格斗教练，现在在外省，也是他带浩浩启蒙的。这孩子从小就不用我们操心，现在工作也找到了，我们都很知足。”奶奶打开了话匣，“不过，我们家里人不太了解他工作的性质，只知道在警局里。老师您知道吗？”
　　林珩望着她，觉得说异端警局这个事情，得征求安浩的同意。既然安浩没有说，他就不该多说。
　　“安浩的警局是有保密性质的，如果你们家人都不知道，老师就更不知道了。”林珩笑道。
　　他奶奶点了点头：“不管怎样，浩浩是在做保护覃市，保护我们的工作，我是很支持他的。”
　　林珩说：“安浩是个很有责任心、认真实干的学生，您还有什么需要叮嘱我的吗？”
　　他奶奶沉默了一下，说出了让林珩有点意想不到的话：“浩浩从小很守规矩，但这也让他有些瞻前顾后的，不敢多做什么。”
　　她笑了笑：“我希望他能别太守规矩，他心里真正是怎么想的，更重要。”
　　老人抬起银发苍苍的头颅，黑色瞳眸仿佛一面明净的镜子，映照出他的内心。
　　“林老师，其实有些人一生的东西，比如梦想哪，感情啊，在某些情况下，比所谓的原则更重要。”
　　林珩完全怔住了。
　　窗外雨水长流，顷刻间落下洗彻天地的甘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