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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卖菜与偶遇 距离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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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过年还有七天。这天一早,王大兰提着竹筐去屋后菜园挖大白菜,走到菜地边,她忽然发现不对劲。
戴文婷铺好薄膜,竟被底下的东西顶得微微隆起。
这片菜地自从戴文婷播种打理过后,家里人从没细致管过。他们不懂覆膜保温,只当是冬日种菜凑个新鲜,压根没指望能真的长出菜来。
王大兰心里好奇,伸手掀开一角。
薄膜下的景象看得她瞬间瞪大双眼。
垄间密密麻麻长满了青翠欲滴的上海青、嫩白的蒜苗,还有挺拔的香菜,叶片鲜嫩油亮,在萧瑟寒冬里,撞出一片勃勃生机。
“快快快!你们都快过来看看!”王大兰朝着院里大喊。
戴文婷正在院里刷牙,听见母亲的喊声还以为出了什么事,飞快漱掉嘴里泡沫,快步朝着菜园跑去。
在院里的吴丽还有刚放下锄头的戴文生,也跟着跑了过来。
四人围在菜垄边,看着薄膜下满垄翠绿的青菜。
王大兰伸手抚过鲜嫩的菜叶:“我的乖乖,这冬天地里还能长出这么好的青菜?往年这时候,咱们菜园全是冻黄的枯菜,别说这么绿,能吃就不错了!”
戴文生蹲在田埂上:“以、以前冬天种菜只会冻死,没想到盖层薄膜,真、真能种出好菜来。”
吴丽也是惊艳,她在粤省待过,见过冬日蔬菜,却也没想到他们这里的乡下靠着覆膜,能种出这么个品相的青菜:“文婷,你这菜长得也太好了,比开春的青菜还要嫩!绝对是独一份。”
戴文婷看着长势喜人的菜地,脸上带着笑意,挨个掀开几处薄膜查看长势。
“这批菜基本都长成熟了。”
她仔细看了一圈,“今天可以先把外围长势最好,个头最大的一批摘了卖掉,这批菜正好赶上年集,能卖上好价钱,咱们可以连着卖三天。”
吴丽来了劲头,她常年在外批发摆地摊卖衣服饰品,当即请缨:“卖东西我熟!我来帮你揽客人!”
戴文生不说空话,直接用行动支持,推出家里的旧板车,仔细给车轮轴上了油,随时可以装车出发。
厨房里的张红英听到屋外热闹,擦着手走出来一看,只见地上已经摘好了满满一筐鲜嫩的上海青和青蒜苗,棵棵饱满翠绿,看得她满脸不可思议。
“这菜看着就好吃。”张红英笑着说道。
戴文婷笑着说:“留几颗家里中午炒一盘,大家尝尝鲜。”
临近年关,镇上日日逢集,人流量极大。戴文婷、吴丽和戴文生三人推着满满一板车新鲜青菜往镇上赶。
只是今日出发稍晚,集市中心的好摊位被占满,三人只能将板车停在集市的边角位置。
隔壁摊位是一位卖冻黄心菜的大婶,三分钱一斤,是集市最常见的冬日蔬菜。
戴文婷掀开盖在竹筐上的塑料膜。
一瞬,满车翠绿扑面而来,在枯黄干瘪的冬菜里,这一抹鲜活的绿色格外扎眼,瞬间抓住了过往行人的目光。
不等多久,摊位前就围满了问价的客人。
来的路上,戴文婷和吴丽商量好了售价。
戴文婷参照集市现有蔬菜价格,想着翻三四倍售卖已经足够,但吴丽胆子更大,这种冬日新鲜绿叶菜是镇上独一份,根本不愁卖。
最终两人敲定售价:上海青两毛五一斤,青蒜苗两毛一斤,香菜三毛五一斤。
默默推车的戴文生听见价格,心里暗暗咋舌,只觉得两个女孩子实在太敢要价,要知道集市普通蒜苗最贵才八分一斤,香菜也不过一毛五。
围上来的路人听见价钱,一片哗然。
“哎哟,这菜怎么卖这么贵?别家蒜苗才七分!”
众人嘴上喊贵,却没人舍得离开。
吴丽口齿伶俐,当即笑着解释:“各位婶子,一分价钱一分货!你们仔细看,我们的菜没有冻害,连虫眼都没有。叶片嫩、口感甜,是冬天难得的新鲜绿叶菜!整个镇上仅此一家,我们这菜清脆爽口,过年炒菜、炖汤、摆盘都体面!”
围观的人心里都有数,肉眼可见的品相差距摆在眼前,贵有贵的道理,只是大家都想试着砍砍价。
就在众人观望时,一个戴着手表、身形微胖的男人挤开人群走了进来。
他是镇上供销社的主任,临近年关,单位要办聚餐,急需一批新鲜青菜,逛遍集市都没找到合适的。
他一眼看中戴文婷摊位上翠绿鲜嫩的青菜,不用仔细挑拣,每一棵都饱满完好,当即爽快开口:“给我称十斤上海青,五斤青蒜苗。”
大单一出,打破围观僵局。
集市买卖最容易产生从众心理,有人带头下单,原本想砍价的婶子们纷纷开口购买,两三斤、四五斤的带走。
戴文婷原本还担心上海青是新式菜种,镇上人没吃过,大概率会卖得最慢。没想到恰恰相反,新鲜的品相最抓人眼球,大家图新鲜图好看,上海青反而卖得最快,最先售空。
最后摊位上只剩几斤香菜,被过来采购酒席食材的厨子包圆买走。
满满一板车冬菜,从摆摊到售空,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隔壁卖冻黄心菜的大婶看着自家摊位冷冷清清,再看看这边络绎不绝抢菜的客人,掩饰不住的羡慕。
临走前,吴丽对着一众没抢到菜的路人笑着喊话:“大家别急,我们连着卖三天,今天没买到的明天再来,卖完这三天就没有了!”
三人推着空空的竹筐板车返程,就连掉落的嫩菜叶,都被路人一毛钱全部收走,就没有浪费的。
回到家中,戴文婷坐在堂屋饭桌前,将挎包里钱倒在桌上,一堆零钱堆得满满当当。
狗蛋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吵着要数钱。
戴文婷笑着分出一小堆零钱给他,姑侄俩一左一右趴在桌上清点今日的收入。
今日总收入:三十六块八毛五分。
这个数字让全家人都愣住了。
现下村里人外出打零工,一天工钱也就一块多,起早贪黑干满一个月,到手也就三四十块。就算是镇上最体面的老师,每月固定工资也才三十多块。
往年冬天,戴家菜园只能勉强够自家吃,一分钱收入都没有。谁也没想到,短短一个小时的摆摊卖菜,就抵得上普通人辛苦劳作一个月的收入。
戴长林和戴文国也绷不住了,眼神发亮地望向屋后菜园,像看着一园子宝贝。
今日见证众人抢菜盛况的戴文生,比家里其他人淡定许多。
张红英看着桌上的钱,又看看菜园,当即心疼起早上留下来吃的青菜,忍不住说道:“要不咱们把家里留着吃的这点菜也拿去卖了吧,能多赚一点是一点!”
戴文婷笑着柔声劝住:“嫂子,不用,辛苦种菜就是为了改善生活,过年自家总要吃点新鲜菜,剩下的足够连着卖两天,收益不会差的。”
王大兰坐在木椅上,笑得满心欣慰:“真是大好事!今年咱们家能过个肥年了。”
戴文婷对着家人规划道:“去年国内已经出现第一批冬暖大棚,我们学校也有专业棚栽试验田。等下次我带着家里搭大棚,以后一年四季都能种菜,常年都能有收入。”
青岗村从来藏不住新鲜事。
戴家卖出三十多块青菜的消息,一个中午就传遍了整座村子。
这一次,再也没人质疑戴文婷瞎折腾,所有人看着戴家菜园里绿油油的青菜,只剩下佩服。
“果然是大学生,读书真能种出金子来!”
有村民大方掏钱,买两颗上海青回去尝鲜,舍不得花钱的,就蹲在菜园边看着。
陈老根自家也试着种了上海青,品相不如戴文婷种的,却也远超村里普通冬菜。
他家里三个儿媳摘了一半拿回娘家,陈老根守住剩下的,特意留着等外嫁的女儿过年回家,让女儿也带回去尝尝鲜。
全村都上门来问种菜技巧。
戴文婷耐心十足,一遍遍细致讲解,告诉大家改良种子可以去镇上农技站采购,又逐条分享冬季覆膜保温的种菜要点。
村民们听得认真,不少人听完立刻回家整地松土,等着自家堆肥腐熟就种新菜,还能赶上早春卖一波。
之后的两天,戴文婷三人去镇上卖菜。
到了第三天,集市上有人早早等候,不等板车停稳,一众熟客就举着零钱围上来抢菜。就连张红英顺带捎上的一篮子土鸡蛋,都被众人一抢而空。
菜全部售空,手里拿着今天的收入,戴文婷心里格外踏实。
她笑着递钱给吴丽,嘱咐她帮忙去肉铺挑几斤新鲜猪肉和排骨,置办些过年荤菜。
“我去一趟供销社买几样家里要用的东西。”
吴丽爽快应下,戴文生自觉留下看车,三人短暂分开。
年末的供销社货品齐全,年味十足。
她先称了一斤红糖,留着过年待客用。想着家里三个男人下地劳作,脚上的旧鞋既单薄又不保暖,她又挑了三双软底黑布棉鞋。
又选了半匹耐磨的藏青细棉布,最后目光落在货架上的加厚塑料洗衣盆上。家里常年用的旧木盆已经开裂漏水,反复修补好几回,这种塑料盆轻便防水,结实耐用,正好替换旧盆。
今日卖菜所得的钱,一番置办下来基本花销殆尽,戴文婷很满足。
赚了钱就是为了改善家里,她生病十几年,全家日夜熬心照料,如今总算轮到她来撑起家人。
马路对面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街边,引得路人驻足围观。
在朴素的乡镇街道上难得见到这般气派的车子。
后座车门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迈步下车。
男人身着一件质感上乘的黑色羊绒大衣,身姿端正清隽,与朴素的市井烟火格格不入。
他走到路边一个手写春联的小摊前,背着手看着摊上悬挂的各色春联。
戴文婷提着大包小包走出供销社,目光被那道背影吸引。
起初只觉得身形似曾相识,直到男人微微侧过脸,她才认出这是捐赠奖学金与实验设备的温先生。
她下意识想要上前问好,可脚步刚动又顿住。
两人身份悬殊,对方未必记得她这个学生,贸然上前打扰,反倒显得唐突冒昧。
正犹豫间,温嘉树那边已然开口:“老板,可否借笔墨一用,我自己来写?”
摊主见他气度卓然,连忙笑着让出位置。
小镇上突然来了这般儒雅矜贵的人物,还要亲手写春联,路人都觉得好奇,围拢上前观望。
戴文婷也站在外围看着。
只见温嘉树执笔垂眸,手腕轻转,落笔沉稳有力,笔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上联落笔:田生瑞气催新穗
下联接续:窗揽和风伴墨香
最后提笔落下横批:岁稔年丰
没想到这么儒雅的商人,写的却是田园耕读的对联。戴文婷想了想,好像也不是多奇怪,毕竟温先生心系农学。
就在他收笔落墨的瞬间,温嘉树抬眼,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外围的戴文婷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撞进他眼底翻涌的怅惘,心口猛地一颤。那感觉很古怪,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可不过眨眼功夫,那深重情绪尽数敛尽,只剩一贯温润平和。
她暗自恍惚,只当是自己错觉。
不过温先生已经看过来,戴文婷自然是要上前打招呼。
“温先生,您好。我是江淮农学院的大一学生,有幸听过您的校园演讲。”
温嘉树看着她,唇角带笑说道:“我认得你,小同学。在实验室,我向你提问过问题。”
戴文婷一怔,没想到这般大人物,竟然还记得她这个学生,一时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弯眼笑了笑。
“小同学是本地人?”温嘉树语气轻柔,没有疏离矜傲。
“是的温先生,我叫戴文婷,家就在下面的青岗村。”
温嘉树拿起桌上刚刚晾干墨迹的春联,递到她面前:“相逢即是缘分,戴同学若是不嫌弃,这幅对联便送予你。”
戴文婷惊喜万分,没想到能得到这么厉害的人物写的墨宝。
“谢谢您,温先生!我一定会好好珍藏。”她郑重接过对联。
温嘉树轻笑出声:“对联本就是张贴迎新的物件,不用紧张。”
“我身边的同学都十分敬佩您。”戴文婷真心实意地说道。
温嘉树微微垂眸,看着她清亮真挚的眼眸,轻声反问:“戴同学也敬佩我?”
“当然。”
“您乐善好施,倾力助学助农,是我们所有农学学子的榜样,也是我要学习的对象。”
温嘉树唇角笑意更深,却没有再多言语。
一直在车边等候的秘书快步上前,低声提醒:“温总,时间差不多了,该动身了。”
温嘉树看向戴文婷:“那我先行一步,戴同学,再见。”
“您慢走,温先生。”戴文婷微微躬身。
上车后的温嘉树透过车窗看向车外的戴文婷,见她拿着一堆东西站在路边,站直身体一副恭送自己的模样,让他忍俊不禁。
车辆渐行渐远,他透过后视镜,始终凝望着那道纤细的身影,直到彻底看不见踪影才收回目光。
秘书坐在副驾,透过玻璃倒影,将后座老板的神色看在眼里。
他跟随温嘉树多年,最清楚这位老板的性子。
外人只道他温润谦和,风度翩翩,实则把情绪藏得极深,就算是处置一同长大的表兄弟也面不改色。
可这几日,老板频繁往返这个偏僻不起眼的小镇,更是破天荒亲自提笔写春联,还将赠予一个女学生。
秘书悄悄瞥了一眼车窗倒影。
而且还笑得那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