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好友 张红英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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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红英到缓坡圈好的鸡圈里添鸡食换清水，蹲下身伸手扒开鸡舍的干草堆，竟摸出七八颗还温着的鸡蛋。
她捧着鸡蛋站起身，又惊又喜：“哎呦，往年一到冬天母鸡都不爱下蛋，自打文婷把鸡舍重新修了修，这母鸡又肯生蛋了。”
张红英往后山望去，远远看见戴文婷带着两个哥哥在油茶林里修剪枝条。
冬日暖阳穿透林间薄雾，晒得人身上暖洋洋。
戴文婷嘴里轻轻哼着小调，握着磨得锃亮锋利的镰刀，专心砍掉树上干枯的病弱枝条，忙活半晌，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她转头看向身旁砍枝的大哥：“大哥，家里收的油茶籽卖了多少钱？”
戴文国挥刀劈断一根满是虫眼的枯枝，直起腰回话：“拢共卖了62块。”
不过六十来块钱，勉强只够家里一整年买盐、打煤油的开销。若是遇上孩子读书、添置新农具，这点钱顶不上用处，这也是村里大多数人家懒得打理油茶山，任由荒芜的原因。
戴文婷目光扫过整片油茶坡：“今年冬天咱们把病虫枝修干净，再埋上有机肥，明年茶籽收成至少能多四成，卖籽能多赚二十多块。”
虽说二十几块不算大数，可乡下人家进项单薄，积少成多，也算一笔实在收入。
罗伟昨天才从外省打工回来，在家听老娘念叨，戴家读大学的小闺女一放假回家就天天折腾，他有了些兴趣，索性爬到油茶林这边瞧瞧热闹。
他站在坡下望着被修得稀疏的茶树，开口出声：“好好的茶树砍得这么秃，枝条都剪没了，来年还能抽新梢挂果？别到时候一颗茶籽都收不上。”
戴文生听见熟悉的声音，放下手里镰刀走过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什么时候回来的？”
罗伟从衣兜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他：“昨晚刚到家，等彭建勇回来，咱们凑一块喝酒。”
戴文生接过烟夹在耳后：“行，到、到时候一定喝两杯。”
罗伟点燃香烟吸了一口，视线落在满山修剪过的油茶树上：“你们家里人也由着文婷这么折腾？”
戴文生望向不远处忙活的妹妹：“正经大学生，懂、懂得比我们多。”
罗伟大城市闯荡多年，见过不少世面。
别看县城里的万元户风光，放到真正做大生意的老板跟前根本不值一提，那些能站稳脚跟的富商，没有一个是不懂门道的，读书多，做起事来自然不一样。
他把烟叼在嘴边，看向戴文生：“还有多余镰刀不？我也跟着学学，回头把我家那几棵老茶树收拾一遍，明年多卖点钱，家里老太太也能高兴高兴。”
戴文生爽快应下：“走，我教你。”
这天，家门口那堆分层堆沤的有机肥刚好到了腐熟的日子。
陈老根天刚亮就慢悠悠踱到戴家，肥堆就摆在院门边上，他也没伸手去翻，等戴文婷过来。
屋内，戴文婷正端着稀饭喝，张红英进屋告诉她陈老根已经在门外。她赶紧喝下最后一口。
王大兰连忙把一个水煮鸡蛋推到她跟前：“急什么，先把鸡蛋吃完再出去。”
戴文婷放下碗筷站起身：“妈，我先出去看看，等下回来再吃。”
她走到院门口，陈老根正蹲在一米多高的肥堆旁，脸上神色复杂。
戴文婷绕着肥堆仔细查看一圈，抓了一大把肥料攥在掌心。
腐熟好的有机肥松软透气，攥成团不粘手，整堆肥料是均匀的深黑褐色，所有植物纤维全都腐烂细碎，和泥土融成一体。
陈老根也伸手抓了一把，凑到鼻尖细细闻了闻，只有淡淡的泥土腥气，没有呛人的粪臭、酸腐味。若是发酵不完全，会有刺鼻氨味，下地会烧坏菜苗。
事实摆在眼前，他不得不承认，这堆分层沤出来的，是好肥料。
戴文婷脸上带着笑，不提两人打赌的事：“陈伯，今天我打算种菜，您种地经验足，能不能帮我在一旁指点指点？”
陈老根本来还抹不开脸面，一听大学生请教自己这个老头子，立马应声，帮着把肥料铲进竹筐。
戴文婷虽说这一年多都有在干农活，可论起常年侍弄田地的熟稔，终究比不上种了几十年地的陈老根。
五六十岁的老头，干起地里活来并不含糊，精神头十足。
菜园已经提前深耕翻晒，眼下只需在垄沟里铺满腐熟有机肥，再在肥层上方薄薄覆一层干土，避免盖膜后肥料二次发酵，烧坏菜根。
戴文婷拿出在学校找师兄师姐换来的菜种。
陈老根瞥了一眼，眉头一皱：“这不就是蒜瓣？还浪费上好肥料种这个，冬天天寒，蒜苗长得慢，不值当。”
“陈伯，这是农学院改良的耐寒蒜种，配合地膜覆盖，冬天也能正常生长。”
陈老根小声嘀咕：“不就是蒜苗，还费功夫改良品种。”
戴文婷没有过多解释，知道现下跟他讲错峰种植很难说通，等日后蔬菜长成，他自然能看出其中好处。
她把上海青和香菜种子拌匀，均匀浅撒在土层表面，再薄薄盖一层细土；垄中间的空地也不闲置，撒上早熟萝卜籽。
小萝卜前期长势缓慢，不会争抢叶菜的光照养分。等到腊月蒜苗、上海青采收完毕，垄中间采光充足，萝卜就能快速膨大，正月前后就能拔萝卜。
她翻出家里晒谷子的旧塑料薄膜，再加上之前在地摊买的新膜，刚好能把整片菜地全部覆盖保温。
陈老根看着她一连串操作，不再多问，原理他听不懂。
临走前，他装了一筐肥料，又讨要了一把上海青种子。种了一辈子地，他从没听过这种青菜，打算回去把自家菜园腾出一块地试着种。
家里还有八亩山林等着追肥，一堆肥料远远不够，接下来几天戴文婷都在堆肥。
自打分层堆肥成功，连之前心存质疑的陈老根都四处帮她宣传。
戴文婷做第二批有机肥时，村里不少叔伯婶娘都闻讯赶来，帮着她做肥堆，问诀窍，人多到把戴家几个男人都挤到了外围。
一传十，十传百，不过短短几日，整个青岗村都跟着动了起来。
原本冬日农闲，大家要么晒太阳唠嗑，要么闭门歇冬。可如今学着戴文婷的堆肥法子，家家户户门前的空地上，都堆起了一米多高的肥堆。
这天，村口一道时髦亮眼的身影骑着自行车进村。
吴丽穿着一身新潮的波点长裙，披着大波浪长发，和村里朴素的村民截然不同。
从村口一路看过去，人人都在忙着打理有机肥。
吴丽一路骑到戴家院门口，正好看见院坝里忙活的戴文婷，当即笑着出声：“文婷，别的村子都在歇冬偷懒，就你们村这么勤奋。”
戴文婷抬头，看见来人眉眼一亮：“吴丽？你怎么回来了？之前不是听你说在粤省，年底不打算回来吗？”
吴丽是戴文婷的初中同学，镇上姑娘，只是两人初中时几乎没什么来往，真正结缘是在她高二那年。
那时候吴丽在家受了委屈离家出走，在路上失魂落魄无处可去，恰好被戴文婷撞见。戴文婷将她带回青岗村住了几日，两人自此慢慢熟络起来。
吴丽手里提着几袋礼品，笑着走进院子：“戴叔，好久不见。”
戴长林对着她点点头，吴丽知道他性子，知道他不是不欢迎自己。
进屋放下手里的礼品，吴丽看向戴文婷：“你现在可是大学生，我肯定得回来恭喜你。”
戴文婷轻声问：“你这次回来，是不是还没回家？”
吴丽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不回，回去干什么？让他们算计着把我再卖一次吗？我这次回来就住在镇上旅馆。”
吴丽他爸娶了后妈，自古有后妈就有后爸，她三年前就跟家里翻了脸，户口都迁走了，当作没有了亲人。
戴文婷看着她倔强又落寞的模样，当即拉住她的手腕：“别住旅馆，你就住我家。”
吴丽哭笑不得：“马上都要过年了，我一个外人，哪好意思赖在你家过年。”
戴文婷没跟她多说，直接朝着屋外扬声喊了一句：“妈，吴丽回来了，她现在一个人住在镇上旅店里！”
王大兰立马掀开棉门帘走了出来，她知道吴丽的境遇，也心疼这个命苦的姑娘：“傻孩子，都要过年了，住什么旅店？待会就让文婷陪你去镇上把行李取回来，今年就在我们家住，把这儿当自己家，踏踏实实过个年。”
虽然不是亲人，但是戴家人的热忱，猝不及防熨帖了吴丽心里积攒许久的寒凉。这些年在外漂泊，她习惯独自硬扛，此刻被人真心惦记，眼里泛起湿意。
她不再逞强推脱，轻声道谢应了下来。
戴文婷带着吴丽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两人挨着坐在一起，关上门絮絮低语，聊初中旧事，聊在粤省务工的见闻，也聊各自这几年的成长，许久未见的隔阂转瞬消散。
午饭戴家特意多添了两个菜，一家人热热闹闹陪着吴丽吃饭闲谈。
吃过午饭，戴文婷陪吴丽去镇上。
镇街年味渐渐浓郁，街边商铺摆满了年货，两人很快办好退房，拎着简单的行李返程。
刚拐过主街路口，戴文婷眼神微顿，拉了一把身旁的吴丽。
不远处的街边，走着一个熟悉的女人身影，正是吴丽的后妈。
她身边并肩走着的男人，却不是吴丽的父亲。
男人衣着体面，看着比女人精神不少，两人隔着一臂距离。
吴丽脸上的笑意敛尽，和戴文婷对视一眼，两人默契跟了上去。
等两人拐进窄巷，男人伸手搂住女人的腰，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姿态亲昵缱绻。
戴文婷下意识捂住嘴，满眼震惊，吴丽脸上也写满难以置信。
巷子里的低语落入两人耳中。
原来这个男人是吴丽后妈的初恋男友，早年外出打拼，两人无奈分开。后妈是被家里逼迫嫁给吴丽父亲，这么多年心里始终念着旧人。
男人温声念叨着亏欠，后妈哽咽直言前几年男人返乡时，两人旧情复燃，现在她身边那个备受宠爱的儿子，根本不是吴父的孩子，是眼前这个男人的骨肉。
吴丽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她再也听不下去，拽住戴文婷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巷子。
回青岗村的乡间小路上，两人稍稍平复心绪。
戴文婷犹豫片刻，轻声询问：“丽丽，你打算怎么办？要告诉你爸吗？”
吴父这些年被蒙在鼓里着实可怜，可也知晓吴丽受过的委屈，不敢替她做决定。
起初听见真相的那一刻，吴丽确实动过报复的念头。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父亲执意要把她嫁给三十多岁的老男人，逼得她决裂离家，漂泊在外吃尽苦头。她恨不得揭穿这一家人的假面，让他们自食恶果。
可一路风吹冷静，那股冲动渐渐褪去。
吴丽摇头，脸上平静又疲惫：“算了，不说了。”
“就算我说了，我爸也不会信，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儿子，只会觉得是我故意造谣生事。”
“而且我早就和他们划清界线了，不想再掺和他们的烂事，更不想再和那家人纠缠拉扯，浪费自己的日子。”
过往的伤害已成定局，揭穿真相或许能一时解气，却只会让自己被糟烂的人事牵绊。如今的她，只想好好过日子，远离那些不堪。
戴文婷看尊重她的选择，没有再多说。
她贴心地调转话题，笑着说起校园趣事：“我们学校园艺系有个男同学，长得清秀，是他们系里公认的美人。而且他别的不爱钻研，唯独痴迷玫瑰培育，天天泡在花圃里研究不同品种的玫瑰。”
鲜活的校园琐事让吴丽眉眼渐渐舒展，来了兴致，连连追问细节。
两人一路说笑打闹，把糟心事抛在脑后，一路向着温暖的村庄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好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