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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家 秋日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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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入校时试验田里刚冒头的嫩苗,花圃里怯生生的新绿,恍如一瞬,就挨过了整个秋冬。
戴文婷的第一个农大学期,便这般伴着泥土清香与书页墨香,悄无声息地淌过。渐入深冬,寒风掠过校园,她换上厚实的粗布棉衣,依旧日日穿梭在图书馆、教学楼与田间地头,从未懈怠。
这一学期,她所有心思都沉在了学业里。
清晨踏着露水去花圃观察花木越冬长势,午后守着课本与系统辅助深耕专业知识,傍晚趁着暮色整理田间实训笔记。
系里成片的油茶苗从稚嫩细弱,慢慢抽枝长叶,扎根沃土。果园里的落果残枝经师生修剪养护,渐渐攒起来年挂果的底气。路边花圃的杂草枯荣交替,四季风物有序更迭。
土地从不会辜负深耕的人,一如她从未辜负朝夕苦读的自己。
那些枯燥的理论、反复实操的田间技巧,都一点点沉淀成扎实的学识,让初入大学略带拘谨的她,愈发眼底有光。
待校园里的梧桐叶落尽,寒风裹着岁末气息铺满校园,一学期的课业彻底落幕,期末各科考试顺利结束。
铃声落下的那一刻,考试周的氛围松弛下来,整座校园都浸在轻松的期末氛围里。
八人间的平房宿舍里,褪去了早出晚归的忙碌,舍友们收拾着杂物,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热议着即将到来的寒假。
“考完试总算能松口气了,我回家要好好歇一段时间。”
“我打算多留两天,把报告整理完再走,免得过年在家还要赶报告。”
闲聊间,一名舍友忽然提起校内新鲜事:“你们听说了吗?今年咱们学校的优秀学生奖学金,名额和补助数额都多了。”
这话勾起了众人的兴致。
林晓燕追问:“真的假的?之前学姐还说咱们农学奖学金名额少,竞争特别激烈。”
“千真万确,我从辅导员办公室听来的。”舍友重重点头,“咱们这次奖学金,是之前给学校捐实验室设备的温先生捐赠的专项助学款,专门用来补贴品学兼优的学子,尤其侧重农学专业的学生。”
以往大家总觉得农学少有人看重,如今有人真心为农学学子铺路护航,让所有人心里都多了一份底气与暖意。
戴文婷坐在上铺,听着众人闲谈,脑海里翻阅系统技术书《农林牧家庭生产综合实用手册》,不由得想起那位温先生沉稳的谈吐,和实验室里对方鼓励的眼神。
温先生真是个好人。
趁着寒假离校前的这几天,戴文婷把领到的一月份的 30 元三等专业奖学金,加上平时攒下的零碎钱,找师兄姐们换了一些耐寒叶菜种子。
花一块钱买了一大包上海青种子、香菜种子,再花一两毛换一斤留种蒜瓣,师兄姐手里的是农科院改良耐寒品种,比镇上供销社普通菜籽出苗齐、耐低温、产量高。
还跑了一趟农学院不远的十字路口,那里沿路摆满了地摊,走到日用百货摊前,挑了几双棉袜和两盒蛤蜊油,又在地摊买了一小卷塑料薄膜和一把铁皮刨丝器。
在隔壁儿童地摊,几分钱一张的印花手帕和一盒彩色铅笔。
东西不贵重,但是也是自己的一份心意。
寒假如期而至。
林晓燕还要帮师姐照顾果树,过年前才回家几天,戴文婷放假后第二天就坐上了长途汽车。
一路颠簸的拖拉机驶近青岗村山脚,熟悉的山野映入眼帘,戴文婷心里积攒一学期的思乡情绪,瞬间落得安稳。
入冬的青岗村草木疏朗,田地里只剩越冬菜畦,戴文婷背着书包,拎着简单的行李,一步步踏上村口土路。
村口晒太阳的村民一看见她,立刻笑着认出来。
“哎哟,这不是文婷吗?放假回来啦!”
“咱们青岗村的大学生总算归家咯!”
“城里读书就是不一样,看着都精神!”
一路走过去,遇见的乡邻不论老少,都热情搭话打趣。
戴文婷没有生疏架子,一路挨个问好,一声声叔伯婶娘喊得亲切。
还没走到自家院门,屋里就听见了外头动静。
王大兰这些日子日日惦念女儿,心里数着日子盼她放假,一听见外面人声热闹,立马从屋里迎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张红英。
婆媳俩走到院门口,一眼看见走来的戴文婷,眼里堆满笑意与疼惜。
母女、姑嫂久别重逢,目光第一时间细细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
王大兰摸着她的胳膊,越看越欣慰:“没瘦,一点都没瘦,反倒养得白净好看了。城里食堂吃得好,果然不一样。”
张红英也笑着点头:“气色比在家时还好,看着精神多了,这下家里都放心了。”
戴长林和戴文国也从院里走了出来,默默上前接过戴文婷手里的行李。
戴文生刚好从地头回来,肩上扛着锄头,看见妹妹站在门口,眉眼都亮了几分。
“小、小妹回来了。”戴文生语气欢喜说道,“我、我去后山挖冬笋,给文婷炖汤。”
不等旁人应声,他扛着锄头往外走,戴文国把行李放进屋,二话不说也抄起一把锄头跟上他的步子,想着给久别归家的妹妹添一口新鲜吃食。
戴长林没跟着忙活,也没进屋。
他心里也牵挂闺女,如今人真真切切站在眼前,舍不得挪步。
他搬来长条板凳在门口坐下,拿出旱烟点上,听着屋里王大兰和张红英围着戴文婷,絮絮问着学校吃住,听她讲大学里的新鲜事。
戴长林不插话,就这么听着看着。
第二日,戴文婷在自家卧房悠悠转醒,她躺了片刻,听着外头传来张红英压低声音数落狗蛋的动静。听着侄子委屈嘟囔的声响,戴文婷忍不住弯起唇角,这一刻才算真切感觉到,自己是真的回到家了。
吃过早饭,她一刻也不肯闲着,往屋后自家菜地走去。
整片菜园只留出几垄萝卜白菜,其余地块光秃秃撂着。地里土层板结得厉害,往日家里只往菜畦泼粪水,从来没有堆肥养土的习惯。
戴文婷不嫌猪圈臭,拎着竹筐挖了新鲜猪粪,又抱来秸秆和草木灰,打算做分层堆沤速成有机肥。
戴家几个人也大致明白她要沤肥,只是青岗村一般都是秸秆和稻草直接烧灰撒菜地,没人和粪肥混堆。
猪圈粪更是常年随意堆在猪圈墙角露天堆放,冬天气温低,农家粪堆放上两三个月还是生粪,下地极易烧苗。
家人虽看不懂这套操作,却没人拦着她。
都晓得她是正经农大学出来的,本以为大学只是坐在教室写写画画,没想到课堂上连下地沤肥都教了。
三个男人不舍得闺女/妹妹干活,只让她站在一旁指点,脏活重活都揽到自己身上。
戴文婷细细跟他们说了注意事项:“现在温度低,采用覆土密封发酵,十几天能腐熟。”
不过堆肥分层到一半时,戴文婷往堆芯埋两大筐刚烧完柴火的热草木灰,外层立刻盖秸秆和厚黄土压实密封。
“现在内部初始温度直接拉高,低温环境下发酵菌群快速活化,至少缩短5天腐熟时间。”
三个男人听不懂什么发酵菌,但是也跟着她的指示一板一眼忙活,等堆体堆到一米高,终于是引起村里其他人的注意。
陈老根自认自己种地几十年,是实打实的老把式,见一个刚读半年大学的小姑娘折腾堆肥,打心底里不认可。
陈老根踩着旧帆布鞋蹲在戴家门口,掏出旱烟杆捻上烟叶,戴长林给他刮了根火柴。
他抽了一口,指着这堆肥说:“文婷,你这堆法不对路子。咱们祖祖辈辈沤肥都是混一堆闷着,哪有这么一层一层的?花这功夫白费力气。”
戴文婷手里还拎着水桶,脸上没有不悦,只是笑了笑:“陈伯,老法子发酵慢,养分还容易顺着雨水流走。我这个分层堆沤是学校教授教的速成办法,发酵速度能快不少,肥效也更足。”
陈老根慢慢吸了口烟,摆了摆手:“书本上的东西哪能比得上地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经验?我种了半辈子庄稼,沤肥还轮不到小姑娘来教。这么分层堆,我看十天半个月也发不起来,到头来还是一堆烂草。”
一些村民也围过来看热闹,觉得陈老根说得在理,一个学生娃懂什么种地沤肥。
戴文婷擦了擦手上的泥,坦荡说:“陈伯,您种了几十年地,本事全村都服气,我这套新法子也是书本结合试验田实操学来的,好不好,咱们不靠嘴说。”
她伸手指了指身后堆好的肥堆:“您要是不信,十天之后抽空过来瞧一瞧。到时候您闻气味、看腐熟程度,摸一摸土质,是好是坏一目了然。”
“行,那我十天后再来看。要是真有你说的那么好用,往后村里沤肥,我也带着大伙学学你的法子。”
“好嘞,十天之后您尽管来。” 戴文婷笑着应下。
堆肥还要一段时间,现在先把菜园全部翻土起高垄,清理石块杂草,垄面整平。
空地先闲置十天,利用冬日阳光晒垄杀菌,还能散掉土里潮气,后续施肥种菜长势更好。
一家子跟着戴文婷干活,菜地里来了一波又一波的村民看热闹,有些爱嚼舌根已经在笑话戴家小闺女这个大学读废了。
戴文婷没把闲话放在心上,菜园收拾妥当,她又把目光投向自家自留山。戴家共有十二亩山林,八亩是油茶林,她打算动手改造山脚一片杂木空地。
她领着戴家男人砍木料、削木桩,在空地四周搭建立柱围栏。
刚动工,村里不少伯伯婶婶又结伴过来围观,谁也摸不透她非要围一片空地做什么。
几位长辈拉住戴长林轮番劝说,让他别跟着小闺女瞎胡闹。
可戴长林性子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长辈们絮絮叨叨劝半天,他十句问话只回一句,嘴闭得比蚌壳还紧。
长辈们见劝不动他,只能无奈摇摇头,背着手离开。
戴文婷和扛着木桩的戴文生恰好转头,撞见这一幕,兄妹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轻轻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