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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种子 她上辈子不 ...

  •   柳氏发现,地开出来了,新的愁跟着就来了。

      没种子。

      开荒那股子热乎劲儿过去之后,她蹲在地头看着那片翻好的土,心里忽然一空。

      土是松了,地是平了,然后呢?

      拿什么种?

      总不能撒一把草籽指望它长出粮食来。

      家里那点米,是口粮,动不得。

      镇上买种子,粟米种子二十文一斤,豆种十五文一斤,少说也得买两三斤才够种这片地。

      加上昨儿个买盐、买针线花掉的,手里统共就剩十二文铜钱。

      十二文。

      买不了半斤粟米种子。

      柳氏蹲在地头,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土块,搓碎了又搓,搓成粉了还在搓。

      “娘。”林小满从篮子里探出脑袋,小手指头戳了戳她的肩膀。

      “别搓了,土都让你搓成面了。”

      柳氏回过神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粉:“小满,咱……没种子。”

      “知道。”林小满点头。

      “所以今天不去后山了,去镇上。”

      “去镇上干啥?咱没钱买种子啊。”

      “不买。”林小满一脸神秘。

      “换。”

      “换?拿啥换?”

      “拿药。”林小满从篮子角落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昨天在后山挖的几株黄芩和几把灰灰菜、紫苏。

      “黄芩卖钱,紫苏和灰灰菜拿去换种子。”

      “镇上种粮的老农手里有种子,咱拿新鲜草药跟他换,他肯定乐意。”

      柳氏半信半疑。

      乡下人换东西不稀奇,但拿草药换种子,这买卖能成吗?

      “走吧娘,试试呗。”林小满在篮子里晃着小短腿。

      “不试怎么知道不行?”

      清河镇,西市口。

      西市口不是正街,是镇子最西头一片空地。

      每逢赶集日,附近的农户会来这儿摆摊,拿自家产的粮食、鸡蛋、蔬菜换需要的东西。

      今天不是赶集日,但零零散散也有几个摊子支着。

      柳氏挎着篮子,带着三个孩子,在西市口转了一圈。

      有个卖农具的老汉,摊子上摆着锄头、镰刀、耙子,旁边地上还堆着几个粗布口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林小满眼睛一亮,是种子袋。

      “娘,那个。”她小手指着。

      柳氏走过去,蹲下来问:“老伯,这袋子里装的是啥?”

      老汉六十来岁,脸上皱纹跟核桃皮似的,眯着眼看了看她:“粟米种,还有豆种。你要哪个?”

      “多少钱一斤?”

      “粟米种二十二文,豆种十八文。”

      柳氏心里一算,比粮行还贵两文。

      她咬了咬嘴唇,把篮子里的布包解开,拿出那几株黄芩:“老伯,你看这个。”

      “后山采的黄芩,根粗、成色好。”

      “还有紫苏、灰灰菜,都是今早采的,新鲜着呢。”

      “能不能换点种子?”

      老汉低头看了看黄芩,拿起来掰了一根,断面黄澄澄的,眉头一挑:“这黄芩不错。”

      他又看了看紫苏和灰灰菜,捏了捏叶子,点了点头:“紫苏还行,灰灰菜太老了,喂猪都嫌柴。”

      柳氏心里一凉。

      “不过……”老汉话锋一转。

      “黄芩倒是可以。”

      “这样吧,你这些黄芩我估个价,大概值三十文。”

      “粟米种给你一斤,豆种给你一斤,刚好抵了。”

      “剩下那点紫苏算添头,不值几个钱。”

      柳氏愣住了。

      一斤粟米种加一斤豆种,够种那片开荒的地了!

      “行!行!谢谢老伯!”柳氏连连点头,手都有点抖。

      老汉从口袋里舀出两瓢种子,用粗纸包了,递给柳氏。

      粟米种子黄澄澄的,颗粒饱满。

      豆种黑亮黑亮的,捏一颗咬开,豆瓣脆生生的,是好种。

      林小满在篮子里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成色不错,能出芽。”

      老汉听见一个奶娃娃说“成色”,低头看了她一眼,乐了:“小丫头还懂种子?”

      “我懂的可多了。”林小满一脸得意。

      老汉哈哈大笑,又从摊子上拿了一小把不知什么种子塞进柳氏手里:“这个送你,是萝卜种。”

      “地头边种几棵,秋天能收。”

      “不值钱的东西,拿着玩。”

      柳氏道了谢,把种子小心收好。

      从西市口出来,柳氏走路都轻快了。

      种子有了,地有了,就等下种了。

      “娘,别急着走。”林小满拽了拽她的袖子。

      “再去趟济世堂。”

      “还去卖药?”

      “不卖。”

      “问问掌柜的有没有坏掉的药材,或者药渣子也行。”

      柳氏没听懂,但还是跟着去了。

      济世堂的白胡子老头看见她们娘俩,放下手里的药碾子:“又来了?今天采了什么?”

      “没采新的。”林小满从篮子里探出脑袋。

      “掌柜的,你们药铺有没有坏掉的药材,或者煎药剩下的药渣?”

      老头一愣:“你要那个干啥?”

      “肥地。”林小满说。

      “药渣子拌进土里,地有劲儿,庄稼长得好。”

      老头眼睛一亮。

      他干了四十年药行,还真没想过这茬。

      药渣子他每天倒掉一大筐,从来没人要,这小丫头说能肥地?

      “有倒是有,每天煎药剩下的药渣,堆在后院。”

      “你要是能搬走,随便拿。”

      “真的?!”林小满眼睛都亮了。

      “真的。反正也是当垃圾倒的。”

      柳氏这回明白了。

      药渣子里头有各种草药的根茎叶,沤烂了就是上好的有机肥。

      小满这脑子,怎么什么都知道?

      “谢谢掌柜的!”柳氏道了谢,绕到济世堂后院。

      后院墙角果然堆着一大筐药渣,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子混合药味。

      柳氏找了根绳子把筐捆好,挎着,林铁蛋在后面推着,娘俩把一整筐药渣搬回了家。

      回到家,柳氏把种子摊在席子上晾着,林小满蹲在旁边一颗一颗地挑。

      “这粒瘪了,扔掉。”

      “这粒发霉了,扔掉。”

      “这粒被虫蛀了,扔掉。”

      她挑得认真,小手指头捏着种子翻来覆去地看,瘪的、霉的、虫眼的,一颗不漏地挑出来。

      柳氏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酸又软。

      一个三岁孩子,挑种子的架势跟个老把式似的。

      “小满,你咋知道哪些种子不能用?”

      “梦见的。”林小满头也不抬。

      “梦里有个白胡子老爷爷教我的。”

      柳氏笑着摇了摇头。

      这孩子,说什么都是“梦见的”。

      挑完种子,林小满又去翻了翻那筐药渣。

      她趁柳氏不注意,从空间里掏出灵泉,一滴一滴地滴在药渣里。

      灵泉混着药渣,发酵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原本还带着青气的药渣开始微微发热,这是沤肥的好兆头。

      “娘,这药渣得沤几天才能用。”林小满拍了拍手。

      “等它发黑发臭了,拌进土里,地就有劲儿了。”

      “好。”柳氏应着,心里盘算着日子。

      药渣沤肥要三五天,种子下地得等雨后。

      刚翻的土太干,不下点雨种子出不来。

      正说着,门外又来了脚步声。

      这次不是赵氏那种咋咋呼呼的,是轻轻的、试探性的,像怕踩到什么似的。

      柳氏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隔壁王奶奶的孙女,小名叫丫蛋,比林招娣小一岁,七岁,瘦得跟个麻杆似的,身上穿的衣裳补丁摞补丁,脚上踩着双露脚趾的布鞋。

      “招娣姐……”丫蛋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林招娣从屋里探出头:“丫蛋?进来呀。”

      丫蛋没进来,站在门口,两只手绞着衣角,眼睛往篮子里瞟了一眼,又缩回去。

      “我、我奶奶让我来问问……你们家今天吃什么?”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小满从篮子里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瘦小的丫头。

      那双眼睛里写的东西她太熟悉了,是饿。

      是那种不敢说饿、只能用别的话来掩饰的饿。

      柳氏的喉头动了动,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丫蛋:“丫蛋,你吃了没?”

      丫蛋摇头,又赶紧点头:“吃、吃了!奶奶给我留了半块红薯……”

      她说话的时候,喉结动了动,咽了一口口水。

      柳氏没拆穿她。

      她转身进屋,从缸里舀了小半碗米,那是家里最后的口粮了,但她还是舀了。

      米下了锅,加了两大碗水,熬了锅稀粥。

      粥煮好的时候,米花都煮开了,白花花的,香得很。

      柳氏盛了一碗,递给丫蛋。

      丫蛋瞪大了眼睛,手伸出来又缩回去:“不、不用了婶子,我真的吃过了……”

      “拿着。”柳氏把碗塞进她手里,“带回去给你奶奶也喝一口。”

      丫蛋捧着碗,眼泪啪嗒掉进粥里。

      她没说话,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谢谢婶子!”

      柳氏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远,眼眶有点红。

      林小满坐在篮子里,看着娘的背影,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又被戳了一下。

      上辈子她不懂这些。

      不懂一碗粥对穷人的意义,不懂一个瘦小的孩子站在门口不敢说饿的那种自尊和窘迫。

      但现在她懂了。

      因为她也是从那个门槛外面走进来的。

      “娘。”她喊了一声。

      “嗯?”

      “等咱粮食种出来了,给丫蛋家也送点。”

      柳氏回头看她,笑了:“好。”

      傍晚的时候,林小满趁着柳氏和招娣去井边打水,偷偷从空间里拿出灵泉,兑了水,浇在晾着的种子上。

      灵泉水渗进种子壳,粟米种子肉眼可见地鼓胀了一圈,豆种也变得饱满油亮。

      她又跑到后院,把剩下的灵泉倒进那筐药渣里。

      药渣子咕嘟咕嘟冒着细泡,发酵的速度又快了一截,颜色从黄绿变成了深褐,再过两天就能用了。

      忙完这些,她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种子有了,肥有了,地也快收拾好了。就等一场雨。

      她上辈子不信命,这辈子也不信。

      但她现在有点信一样东西,只要你不躺下,日子就不会一直踩着你。

      “小满!”林招娣从井边回来了,手里拎着半桶水,脸红扑扑的。

      “你猜王奶奶给咱啥了?”

      “啥?”

      “两块豆腐!”林招娣举起手里的荷叶包,里面白嫩嫩的两块豆腐,还冒着热气。

      “王奶奶说丫蛋回来跟她说了,非要让咱收下。”

      柳氏跟在后面,手里也拎着桶水,脸上带着笑:“这老太太,咱给了她半碗粥,她回两块豆腐,这买卖她亏了。”

      “不亏。”林小满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等咱粮食收了,给王奶奶送一袋子去,那才叫不亏。”

      柳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听你的。”

      豆腐炒了,放了点盐和葱花。

      葱花是柳氏在墙根下种的,就几棵,掐了两根嫩的切碎了撒进去。

      豆腐嫩嫩的,咸香咸香的,四个人围着锅,一人分了两块,吃得连锅底都刮干净了。

      林小满舔着嘴唇,心想:等以后有钱了,天天吃豆腐。

      不对,等以后有钱了,天天吃肉。

      不对不对,等以后有钱了,让娘和姐姐哥哥想吃啥就吃啥。

      她掰着小手指头盘算着,越盘算眼睛越亮。

      窗外,天彻底黑了。

      青山村安静下来,偶尔有狗叫,远远的,像在另一个世界。

      明天,下种。

      后天,等雨。

      大后天,发芽。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种子拱破土壳,像嫩芽顶开石头。

      慢是慢了点,但总归是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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