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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江小梅? ...

  •   蒲淇妤进柴家已经半个多月了。
      她的活儿不重,洗衣服、扫地、烧水,偶尔帮着灶上打下手。周管事话不多,吩咐完就走,从不跟她多啰嗦。
      柴漾她见过几回,是个瘫在床上的年轻人,下半身盖着薄毯,靠着引枕半坐半躺,脸色病恹恹的白,说话声音轻,眼神也很恍惚。蒲淇妤给他送过两回茶,他接过去会说声“有劳”,别的没了。看着就是个身子废了、性子倒还平和的富家少爷。
      真正让蒲淇妤留意的,是那个女人。
      陈竞灵是前天才搬来的,据说是来照看柴漾的。她比柴漾大几岁,眉眼生得端正,衣裳料子比村里任何人穿的都好,头上簪着根素银钗,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步子不快不慢。
      她话不多,对下人从不正眼瞧,吩咐事情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语气平平淡淡的。可要是谁做慢了、做错了,她那双眼一抬,不轻不重地扫过来,嘴里的话也说得不急不缓,可听着就是让人后脊梁发紧。
      蒲淇妤头一回跟她撞上,是搬来的那天早上。蒲淇妤端了洗脸水往柴漾屋里送,走到廊下正撞见陈竞灵站在门口。她没看清,脚步快了些,盆里的水晃出来几滴,溅在她的脚边。
      陈竞灵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滴水,又抬眼看了看低着头的蒲淇妤,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
      后来再在院里碰见陈竞灵,蒲淇妤都是低眉顺眼的,脚步放轻,脑袋低着,能绕就绕。不是怕她骂,陈竞灵其实没骂过蒲淇妤一句重话。可那种眼神,那种看人的方式,让蒲淇妤浑身不自在。
      她想了半天,终于想明白了。
      这眼神她见过。她刚出社会那阵子,在饭店干了三个月服务员,领班就是个这样的。三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客人笑得跟朵花似的,一转身对着服务员,脸立马就垮下来。
      不骂人,也不大声说话,就那么站在收银台后头,拿眼睛扫你。那会儿蒲淇妤天天晚上回去躺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到底哪儿做错了?
      现在这感觉又回来了。
      陈竞灵看她那一眼,跟当年领班看她那一眼,一模一样。
      蒲淇妤蹲在灶房后头洗碗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都穿到古代了,怎么还逃不开这种领导。古代现代都一样,上层人看下人,都是那种眼神。
      她突然把碗往盆里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水,想着还是得离陈竞灵远点,这女人比周管事还难缠。
      可离远点这话说得容易,做起来难。
      陈竞灵搬来之后,柴家的规矩明显紧了起来。原先周管事管得松,活儿干完了就能歇着,现在不行了。蒲淇妤天不亮就得起来扫院子,扫完了还得拿湿布把门窗擦一遍。
      她后来学乖了,干活的时候眼观六路,陈竞灵在哪个方向,她就往反方向挪。实在撞上了,就低着头缩着肩膀,问声好赶紧溜。
      可躲归躲,该听见的话还是听见了。
      那天下午,蒲淇妤在后院晾衣裳。后院和前院之间隔着一堵土墙,墙头不高,那边说话声音大点,这边就能听见。蒲淇妤正往绳上搭衣裳,听见前院廊下传来陈竞灵和周管事的声音,手底下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其实有点兴奋。上辈子看谍战剧的时候就老想试试偷听是什么感觉,没想到还真有机会。她往墙根底下挪了两步,装作整理绳子,耳朵竖了起来。
      “……表弟这身子,大夫怎么说?”陈竞灵问。
      “还是那样。换了几个方子,吃着都不见好。”周管事的声音淡淡的。
      “我来之前托人打听了个偏方,说是山里的草药管用。回头让人去后山采些回来试试。”
      “后山?”周管事顿了顿,“那地方村里人都不大去,说是有些忌讳。”
      “忌讳?”陈竞灵的声音微微扬了一点,“什么忌讳?”
      周管事压低了嗓子:“前阵子村里烧死的那个人。”
      “叫什么名字,哪家的?”
      “听村里人说,姓江,叫江小梅。是村东头江老栓的闺女,被卖出去好几年了,前阵子回门,正赶上祭山,就被……”
      “江小梅?!”陈竞灵的声音忽然变了,“你确定是江小梅?”
      “村里人都这么叫。表小姐认识?”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蒲淇妤攥着衣裳的手停在半空,耳朵竖得老高。
      “江小梅是我屋里的人,我叫她碧落。”陈竞灵的声音沉了下来,“跟了我好几年,做事稳妥。前阵子她说家里有事要回去一趟,我给了她半个月的假。结果人一走就没影了。没想到……”
      她没往下说。周管事也没敢接话。
      过了一会儿,陈竞灵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慢了些:“她死了?”
      周管事没吭声。
      “也是……”
      陈竞灵也没再问。蒲淇妤听见前头传来脚步声,是陈竞灵走了,步子比平时快。
      她晾完最后一件衣裳,端着空盆往回走,心口跳得厉害。偷听这事,果然刺激。江小梅是陈竞灵屋里的人,陈竞灵是来找人的,结果人已经被烧了,就像一张薄纸一样,变成一片灰烬。
      蒲淇妤借着回家拿换洗衣裳的由头,跟周管事告了半天假。出了柴家那石头围墙,她脚底生风,拐过好几条泥巴路就到了江文霜家院门口,扒着篱笆喊了一嗓子:“文霜!我回来拿衣裳,你出来一下!”
      江文霜从屋里探出头,见她挤眉弄眼的,立马会意,跟她娘说了声“淇妤找我”,就溜了出来。
      两个人碰了头,没往别处去,径直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这树有些年头了,枝杈长得铺天盖地,树底下有一大片阴凉。淇妤把从柴家顺出来的半块饼子往地上一搁,又摸出个小布包,里头裹着几块腌萝卜和两个煮鸡蛋。
      “你哪儿来的鸡蛋?”江文霜眼睛一亮。
      “陈竞灵的小厨房,她不吃这个,赏给下人的。”淇妤盘腿往地上一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今天活儿干完了,周管事放我半天假,咱们慢慢来。”
      江文霜挨着她坐下,顺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道。淇妤把饼子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又剥了个鸡蛋塞她手里:“先吃,边吃边说。”
      江文霜咬了口鸡蛋,含糊不清地问:“陈竞灵是谁啊那个少爷吗?”
      “不是,你听我说……”
      淇妤嚼着饼子,把下午偷听到的话学了一遍。
      她记性没那么好,原话记不全,只捡着要紧的说:江小梅是陈竞灵屋里的人,陈竞灵管她叫碧落,跟了她好几年,前阵子请假回村探亲,人就没了。陈竞灵好像不知道她是被亲爹送上去烧的,也不知道这变态村里的故事。
      “所以,陈竞灵来看望表弟误打误撞来到自己丫鬟的家乡?”江文霜把嘴里的鸡蛋咽下去。
      “嗯。听她那口气,挺在意的。”蒲淇妤又剥了个鸡蛋,“我跟灶上婆子打听了,说碧落这人在柴家待了好几年,活泼得很,爱看书,脑子也灵光。陈竞灵那样冷冰冰的一个人,偏就吃她那一套。两个人有时候在屋里一个看书一个磨墨,看着倒像姐妹。”
      江文霜听着,手里的饼子忘了咬。她想起祭坛上的江小梅,哭得满脸是泪,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江老栓一脚踹过去的时候,那丫头连躲都躲不了。
      那时候她就是个祭品,村里人管烧死的人叫“祭品”,没有一个人在意她想不想死。
      可她在柴家是碧落。有人记得她爱看书,记得她说话逗人笑,记得她努力干活的样子。
      “那陈竞灵要是知道江小梅是她亲爹送上去的,会怎么着?”江文霜问。
      淇妤想了想:“她那人虽然架子大,可碧落跟了她好几年。要是知道是江老栓自己把闺女推上去的,估计不会轻饶了他。”
      “那对咱们没坏处呀。”江文霜拿树枝在地上戳了两下,“她要是真闹起来,族老们就得头疼。”
      淇妤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块腌萝卜塞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行了,我们得回去了。”
      江文霜也站起来,帮她拍了拍后背上的灰尘。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急着赶路,她们慢悠悠地走。老槐树离江文霜家不算远,拐两个弯就到,她故意绕了条远路,脑子里把下午听见的事翻来覆去地捋。
      江小梅是陈竞灵屋里的人,碧落。陈竞灵是柴漾的表姐,来红岭村是探望表弟,碰巧打听到了碧落的下落。柴漾是那个瘫在床上的少爷,来红岭村养身子。这关系绕来绕去,倒也不乱——表姐来看表弟,顺带找自己丢了的丫鬟,都说得通。
      可问题绕了一圈,又绕回来了。
      柴漾来红岭的目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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