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柴漾 ...

  •   柴漾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晒太阳,看着远处的风景发呆。暖阳撒在身上,在这初冬里格外温暖。
      红岭村的日头比京城来得早,落得也早。这会儿刚过晌午,搁在京城,府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老太太屋里该摆上茶点了,几个嫂子围着老太太说笑,侄儿侄女满院子跑。他从前就嫌闹腾,现在更嫌。那些小孩跑来跑去的动静,他听着心里发堵。
      他记得小时候自己也这么跑过。府里后花园那条石子路,他跟三哥追着玩,一头撞进老太太怀里,老太太搂着他心肝宝贝地叫。
      后来从山上滚下去,腿废了,就再没跑过。头两年他还试着拄拐,拐杖磨得腋下全是血泡,摔了无数回,最后连大夫都摇头,说少爷这腿,别折腾了,养着吧。
      打那以后,他娘来看他的次数就少了。起先还隔三差五来坐坐,后来变成逢年过节才露个面。他爹倒是来过两回,每回都站在门口说几句场面话,什么“好好养着”“缺什么跟管事说”,说完了就走。
      他那些庶出的兄长,从前见了他还客客气气叫声“小弟”,现在连客气都省了,偶尔在廊下碰见,眼神从他身上一扫就过去了,跟看件没用的家具似的。
      有一回他在后花园坐着,听见两个庶兄在假山后头说话。一个说“老幺那腿是好不了了”,另一个笑了一声,说“可惜了那张脸,长再好有什么用,子一个,爹现在连提都不提他了”。他当时攥着轮椅扶手,攥得指节发白,可到底没出声。吵什么?人家说的是实话。
      所以他巴不得离京城远远的。那算命先生的话,旁人听着是灾,他听着倒像是个台阶。走就走吧,省得在府里碍人眼。
      红岭村这地方穷,可穷得清静。他这院子盖在村东头,围墙一围,外头小孩跑跳打闹的声音隔得远远的,听着不刺耳。村里人淳朴,不拿……他当怪物看,顶多好奇地往围墙里瞅两眼,被大人拽走了。他每日看看书,晒晒太阳,一天就过去了。
      可清静归清静,有些事他心里搁着。
      他总觉得红岭这个地方很是奇怪。穷归穷,可一个年年烧死人的村子,居然安安稳稳地过了这么多年,外头一点风声没传出去。那些被烧的姑娘,家里难道就没个在外头的亲戚?族老们又是怎么把这事捂得这么严实的?他问过周管事,周管事说村里人嘴巴紧,外头来的生人根本打听不着这些事。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对劲。
      正想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陈竞灵从廊下绕过来,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了。
      “晒太阳呢?”她语气淡淡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嗯。冬天这日头难得。”
      陈竞灵没接话,坐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还记得碧落吗?”
      柴漾偏过头看她。表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指头绞着袖口,绞得有点紧。
      “记得。”他说,“经常跟在你身边,爱笑,话很多。有一回我屋里那盆兰花开了,她瞧见了,站那儿看了半天,还问我能不能教她养花。”
      陈竞灵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就这样。什么都想学,什么都学不长。养花养死了好多盆,还跟我嘴硬说是别人水浇多了不怪她。”
      柴漾没接话。他知道表姐跟碧落的情分,比一般主仆深。碧落进府那年才十三,跟了陈竞灵快六年,两个人关起门来的时候,陈竞灵从来不让她站着回话。
      “我让人去问了她爹。”陈竞灵说,声音低了下去,“她爹一口咬定闺女是自愿的,说祭山是祖宗规矩,谁也不能破。我没再往下问。”
      柴漾沉默了一阵,说:“问也问不出什么。他既然能把闺女送去烧,就不会认这个错。”
      陈竞灵没说话,盯着地上枯黄的草皮看了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你这院子太清静了。”
      柴漾愣了一下。
      “你身边就一个丫鬟,忙不过来。”陈竞灵抬眼看了看院里,“粗使婆子也干不了什么重活,那些男人干不了细活。小丫鬟一个人跑前跑后,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闷也闷坏了。”
      柴漾明白了。
      “你想添就添。”他说,“周管事那边你去说,挑个稳妥的。”
      陈竞灵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走到廊下又回头:“对了,那个蒲淇妤,我看还行。干活利索,不偷懒,话也不多。”
      柴漾嗯了一声。陈竞灵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跟平时一样。
      柴漾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廊角,又扭头看了看院墙外头那几棵光秃秃的树,心想,这院子往后怕是更安静不下来了。
      红杉来叫人的时候,蒲淇妤正蹲在灶房后头刷锅。
      “蒲淇妤,表小姐叫你过去一趟。”
      蒲淇妤手一抖,刷子差点掉锅里。她赶紧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跟着红杉往前走。红杉是陈竞灵身边的大丫鬟,平时不怎么跟底下人说话,这会儿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的,也不回头看她。蒲淇妤心里打鼓,不知道自己哪儿做错了,还是偷听的事被发现了。
      穿过前院,绕过廊下,红杉在一间屋门口停下,掀了帘子:“进去吧,表小姐在里头。”
      蒲淇妤深吸一口气,低头走了进去。
      屋里比外头暖和,炭盆烧得正旺。陈竞灵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蒲淇妤愣住了。
      她看了那么多武侠小说和电视剧,脑子里立马蹦出三个字:小龙女。陈竞灵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挽得利利落落的,脸上没擦粉,可那眉眼生得冷,尤其那双眼睛,没什么温度,可偏偏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蒲淇妤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都什么时候了还犯花痴。
      可陈竞灵看着她,也愣了一下。端着茶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半天没说话。
      蒲淇妤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没什么不对劲的,就是干活穿的旧衣裳,袖口还沾着刷锅溅的泔水点子。
      “表小姐?”她小声叫了一句。
      陈竞灵回过神来,把茶盏搁下,目光收了收,开口却问了个不相干的:“你多大了?”
      “十七,快十八了。”蒲淇妤低着头答。
      陈竞灵嗯了一声,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才慢慢说:“我这儿想添几个粗使丫鬟。你村里头,有没有认得的人,家里紧巴、想挣几个铜板的?不用多机灵,手脚勤快、嘴严就行。”
      蒲淇妤心说这不就是招聘嘛。上辈子她在饭店干过,也在奶茶店干过,招人的事见多了。不就是找个干活利索、不惹事的嘛,简单。
      “有。”她点了点头,“我还真有。”
      陈竞灵又看了她一眼,才摆了摆手:“行,你去吧。”
      蒲淇妤应了声是,退出来的时候还有点懵。红杉在门口等着她,领着她往回走,一路上没说话。
      等回了灶房,蒲淇妤蹲回锅边接着刷,刷了两下忽然琢磨过味儿来。陈竞灵刚才看她的眼神,愣的那一下,跟看旁人不一样。倒像是认错了人。
      她想起灶上婆子说过的话:碧落长得不算顶出挑,可耐看,笑起来招人。
      蒲淇妤低头看了看水里自己的倒影,忽然有点明白了。
      不过明白归明白,活儿还得干。她三两下把锅刷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村里哪家姑娘合适了。
      蒲淇妤把锅刷完,擦了擦手,心想等回头见了江文霜,先跟她通个气。
      蒲淇妤退出去之后,陈竞灵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茶凉了,她没叫人换。窗外的日头一寸一寸地挪,从桌角挪到地上,她也没动。
      碧落。
      她第一眼看见蒲淇妤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忘了。那眉眼、那鼻子、那下巴的弧度,跟碧落像了八成。尤其方才蒲淇妤小声叫她“表小姐”那一下,嗓子有点怯、有点软,跟碧落头一回进府时一模一样。她差点脱口叫出“碧落”两个字。
      可蒲淇妤不是碧落。碧落爱笑,见谁都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蒲淇妤不笑,低眉顺眼的,眼睛里带着点打量的意思,跟碧落那种傻乎乎的亲近完全两样。
      她把凉茶搁下,站起身走到门口,掀了帘子。红杉在廊下守着,见她出来,忙迎上来。
      “表小姐?”
      “那个蒲淇妤,”陈竞灵顿了顿,“她家里什么底细,你摸过没有?”
      红杉想了想:“来得急,没细问。只知道是村东头蒲家的闺女。她爹蒲大强是个浑人,爱喝酒打人,家里日子紧巴。这丫头其实不愿意来,是她爹硬把人送来的,图那几个铜板。”
      陈竞灵皱了皱眉。硬把人送来的。
      “她自己在村里为人怎么样?”
      “这个……”红杉想了想,“听灶上婆子提过一嘴,说这丫头平时不怎么跟村里人来往,闷头干活,嘴也严。她爹打她骂她,她也不往外说,咬着牙受着。”
      陈竞灵没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碧落的事她没打算就这么算了。江老栓那头问不出什么,她可以换个法子问。这村里年年烧人,烧的不止碧落一个。那些被烧的人家,总有人心里头搁着事。她一个个问过去,总能问出点东西来。
      只是没想到,先撞上的是个跟碧落这么像的丫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