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赶集 ...

  •   时间在红岭村这种穷乡僻壤,总显得格外熬人。日头一天天升起又落下,日子透着股发馊的霉味,可一转眼,又过去了一载。
      柴漾的院子在村里人的帮衬下盖好了。一个很小的二进院,外墙用石头围了一圈,门脸不算气派,可在这满村泥墙茅顶里头,已经扎眼得很。
      村里就这么凭空多了个地主。
      柴家不种地,也不养猪喂鸡,可米面粮油从不见少,隔三差五还有镇上的马车送东西来。村里人起先还议论几句,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顶多在背后嘀咕一声“人家命好”。
      少爷还是老样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和刚来时没什么分别。
      江文霜跟着父母去镇上赶集那天,天还没亮就被刘婉娘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套上衣裳,出了院门才反应过来,去镇上?她穿进这地方这么久,活动范围就没出过红岭村方圆二里地。
      她以为好歹能坐个牛车什么的,结果江石川背着个空竹篓,刘婉娘挎着个布包袱,两个人抬脚就往村口走,压根没有等车的意思。
      “爹,咱不坐车?”
      江石川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听见了什么稀罕话:“牛要耕地,哪有牛夫来拉人。今日又不是大集,就买点盐、醋、酱料这些,走两步路就到了。”
      “走两步路?”
      “不远。”江石川说完就往前走了。
      江文霜看了一眼那条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山坳外的土路,又看了一眼她娘的脚程,认命地跟了上去。
      走了小半个时辰她才发现,江石川说的“不远”,跟她在现代理解的“不远”完全是两码事。这条路弯弯绕绕,从山坳里盘出去,翻过一道矮坡,又沿着河沟走了好长一截,路上连个歇脚的亭子都没有。她走得腿肚子发酸,她爹她娘倒是气定神闲,一边走一边还能聊谁家的猪下了崽、谁家的闺女说了亲。
      江文霜越走越蔫,到后来连话都懒得说了。
      搁现代,她出门一公里都得打车,腿脚金贵得跟什么似的。她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布鞋,后跟已经磨得有点薄了,走这一趟来回,怕是要磨穿。
      等翻过最后一道坡,镇子的轮廓从晨雾里露出来的时候,江文霜整个人一激灵,刚才那点蔫劲儿全没了。
      说是镇,其实也就是一条主街,两边稀稀拉拉排着些铺面,卖粮的、卖布的、打铁的、卖杂货的,门口支着布棚子,棚底下摆着筐筐篓篓。街上的人不算多,可比起红岭村那几条空荡荡的土巷子,简直称得上热闹了。
      有牵着驴驮货的,有推着独轮车叫卖的,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在街角追着跑。江文霜东张西望,步子都轻快了。
      她看见一家铺子门口挂着几串红通通的干辣椒,旁边堆着一麻袋一麻袋的粗盐,再往前走,布庄门口扯着半幅靛蓝的布头在风里晃,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刘婉娘在旁边扯了她一把:“别乱瞅,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江文霜嘴上应着,眼睛还是管不住地往两边瞟。她头一回觉着,自己这具身体才十六七岁,看见什么都新鲜,好像也没多丢人。江石川在前面停下脚,回头招呼她们:“先去买盐,回头再逛逛。”
      江文霜赶紧跟上去,心里那点兴奋压都压不住。她甚至有点想笑——穿进这地方快两年了,头一回出村,居然是为了打酱油。
      江文霜跟着她爹走了两家铺子,那股子新鲜劲儿就消了大半。刘婉娘倒是不挑剔,蹲在杂货铺门口跟掌柜的为了两文钱争得面红耳赤,江石川在旁边背着竹篓等,一脸麻木。
      正无聊着,身后忽然有人拍了她肩膀一下。
      江文霜回头,愣了一下。蒲淇妤站在她身后,挎着个篮子,里头搁着半篮子野生蘑菇。蒲淇妤冲她挤了挤眼,嘴上说的却是客气话:“小江,你也来赶集啊?我采了点山货来换盐,正愁一个人闷得慌。”
      江文霜立马会意,转头冲刘婉娘喊了一声:“娘,我跟淇妤去转转!”
      刘婉娘正跟掌柜的较劲,头也没回,只扬了扬手:“别跑远,一会儿街口碰头。”
      两个姑娘钻进旁边一条窄巷子,走出一段才停下来。蒲淇妤长长吐了口气:“我开始上班了。”
      江文霜正准备问,蒲淇妤继续说:“我爹把我卖到柴漾家做事,我以后就是丫鬟了。”
      江文霜愣了一下:“什么?卖到柴家?”
      “也不算卖。”淇妤靠着墙坐下,把篮子往脚边一搁,语气平平的,“柴家要招个粗使丫鬟,洗衣服、扫地、烧水什么的。周管事找上蒲大强,说一个月给一两银子,管吃。蒲大强一听有钱拿,当天就把我推过去了。连问都没问我一句。”
      “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淇妤撇了撇嘴,“在蒲大强手底下过日子,挨打受骂还吃不饱。去柴家干活,好歹有工钱,还管饭。就是不知道那少爷什么脾性,周管事那人看着也不好相与。”
      江文霜皱了皱眉:“什么时候去?”
      “后天。”
      江文霜沉默了一会儿。蒲淇妤进柴家,这事说不上坏,兴许能从里头摸出点门道来。
      “你去归去,记住一件事。”江文霜压低声音,“别光顾着干活,多留意留意柴漾这个人。”
      蒲淇妤点了点头:“放心吧!”
      “还有,”江文霜顿了顿,“那第六个人,到现在没露面。你进了柴家,帮我留意着,看柴漾身边有没有什么生面孔。”
      蒲淇妤应了声好,弯腰把篮子拎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知道,咱俩逛街去吧?”
      “走。”
      两人从窄巷子里出来,汇入主街的人流。蒲淇妤挎着那半篮子蘑菇,江文霜跟在她旁边,两个人装模作样地逛了两个摊子。
      蒲淇妤蹲在卖针线的婆子跟前挑了半天,最后花十文钱买了根木簪子。江文霜问她买这个干什么,蒲淇妤把簪子往江文霜头上一别:“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
      江文霜笑了一声。
      又往前走了一段,街角有个卖糖人的摊子,老头正拿小勺在石板上画兔子。蒲淇妤站住了,摸了摸兜,还剩几个铜板,扭头看江文霜:“吃不吃?”
      “你多大了还吃糖人?”
      “你多大了还问这种话?”蒲淇妤把铜板往摊子上一拍,“大爷,两个兔子。”
      老头手脚麻利,两勺糖浆勾勾画画,两只兔子就出来了。蒲淇妤递了一只给江文霜,自己举着另一只,边走边咬兔子的耳朵。江文霜看她那样子忍不住乐,咬了一口,甜的,跟她小时候在校门口买的那种一个味儿。
      “我跟你说,”蒲淇妤嘴里含着糖,说话含含糊糊的,“我上回吃糖人还是小学门口。五块钱一个,转盘转到什么画什么。我有一回转了个龙,老头画了半天,我举着舍不得吃,结果化了一手。”
      “嗯嗯。”
      两人举着糖人往前走。
      “你说咱俩要是还在现实生活里,”淇妤忽然开口,声音低下来,“这会儿应该在干嘛?”
      江文霜愣了一下。她还真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穿进这地方挺久了,每天睁眼就是活下去,哪有闲工夫想外头的事。
      “大概在连麦打游戏。”江文霜想了想。
      蒲淇妤笑了一声,随即收了笑,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馄饨:“我有时候半夜醒了,老觉得这不真实。像做了个特别长的梦,醒过来还在自己屋里,手机就在枕头边上。”
      江文霜没接话。她懂那种感觉。刚来那阵子她天天盼着醒,后来慢慢就不盼了,因为每天早上睁眼,看见的还是茅草屋顶。
      “咱俩得出去。”
      “嗯。”
      “等出去了,咱俩见一面。真的见一面,不是隔着麦,也不是隔着这鬼地方。”
      “行。见一面,我请你吃火锅。”
      “火锅。”蒲淇妤眼睛亮了一下,“我要吃辣的,特辣那种。”
      “你行不行啊?”
      “不行也得行。”
      江文霜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喝馄饨汤,把那股心酸劲儿压下去。
      两人从馄饨棚子出来,又逛了两个摊子,蒲淇妤把那半篮子蘑菇换成了盐。
      “行了,我得回去了。”淇妤把盐往篮子里一搁,拍了拍手。
      江文霜点了点头。
      回到街口的时候,她娘正蹲在地上翻拣一捆便宜布头,见她回来,头也没抬:“吃饱了?”
      江文霜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吃东西了?”
      “你嘴还没擦干净。”刘婉娘头也没抬,把布头往竹篓里一塞,“淇妤那丫头呢?”
      “回去了。”
      “嗯。”刘婉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回村。”
      回去的路上,江文霜还是落在后头,手里攥着那根化了一半的糖人棍儿,嘴里还留着馄饨的味儿。她想,等出去了,第一件事就是吃火锅。特辣的。和蒲淇妤一起。
      走到村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江文霜远远看见村东头那道石头围墙,暮色里灰扑扑的,跟村里别的院子有很大分别。
      她心里清楚,那围墙里头,藏着的东西比她想的要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