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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过后 ...

  •   那场火祭之后,整个村子像被抽干了活气,死气沉沉地熬了几天。
      江文霜和蒲淇妤被那天的惨状吓得魂不守舍。两人都躲在各自屋里,夜里一闭眼,满脑子都是江小梅在火光里挣扎的惨状,还有崖壁下那片泛着暗红的森森白骨。连着几天,她们连门都不敢出,稍微听见点外面的风吹草动,就吓得直哆嗦。
      江文霜原本前阵子受了风寒,身子骨刚养好些,这一吓,整个人又彻底垮了。她整日缩在床角,眼神直愣愣地盯着被面发呆,刘婉娘端来的饭食,她一口也不碰。倒来的温水,她连嘴唇都不肯沾。就这么水米不进地熬了好几天,脸颊迅速凹陷下去,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灰败。
      “江文霜,你多少吃一口,娘给你熬的米汤,放了红糖的。”刘婉娘端着碗坐在床沿,眉头拧成了死结。
      江文霜像个木头人一样,把脸往墙里侧了侧,一声不吭。
      “砰”的一声,刘婉娘终于火了。她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搁,米汤溅出来大半。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扯住江文霜的胳膊,把她从床角拽了起来,压着嗓子怒道:“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都说了让你那天在家好好待着,你是不是上后山了?!”
      江文霜被她扯得晃了一下,干涩的眼珠缓缓转了转,对上刘婉娘那张带着愠怒和几分心虚的脸。她原本就不太好的脾气这会儿也被激了出来,病弱的身子硬是梗着脖子,死死盯着刘婉娘,哑着嗓子开口:
      “对,我是去了。”江文霜的声音因为两天没喝水,干瘪又沙哑,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冷硬,“我都看到了!我看到你们平白无故地把一个活生生的女孩绑在柴堆上烧死!我还看到崖壁下面……全都是骨头!你们怎么下得去手?!”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了江文霜脸上。
      刘婉娘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江文霜的鼻子骂道:“你反了天了!你懂个屁!什么叫平白无故?那是规矩!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拿她祭山神,全村人都得饿死!她一家老小也活不成!”
      “什么山神!”江文霜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嘶哑着嗓子吼了回去,眼眶红得吓人,“那就是杀人!你们就是一群杀人犯!还有你,我亲爹!你们看着火点起来,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刘婉娘被噎得倒退了一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厉声喝道:“闭嘴!你给我闭嘴!江小梅她爹自己都愿意,轮得到你在这儿假惺惺地哭丧?”
      刘婉娘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死死盯着江文霜。半晌,她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反倒透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你以为你娘愿意看那种场面?你当你娘的心是铁打的?”刘婉娘指着窗外,声音压低了下来,却字字句句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可这村里几百口人,谁敢坏了规矩?江小梅她爹那个蠢货,为了几石粮食连亲闺女都能卖。你要真去当这个出头鸟,今天火堆上烧的是江小梅,明天绑上去的就是你!就是你爹!”
      她猛地凑近,粗糙的手指狠狠戳在江文霜的额头上,每戳一下,江文霜就往后退一分。
      “你给我竖起耳朵听清楚了!在这个地方,活下去比什么都强!你以为你爹当这个村长是为了威风?上头压着交人的名额,底下几百双眼睛盯着,稍微行差踏错一步,咱家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我天天夜里闭不上眼,就怕哪天族老们把咱家的名字圈上去,你倒好,还在这儿跟我哭天喊地讲良心!”
      江文霜被戳得额头发红,可她没有躲,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声音却依旧咬得很紧:“那我们就跟着一起吃人?”
      “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刘婉娘厉声打断她,猛地一挥袖子,将桌上那只还剩半碗的米汤直接扫到了地上,“哐当”一声,粗瓷碗碎成了几瓣,米汤溅了一地。
      “你今天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你要是死在这屋里,明天我就拿张草席把你裹了扔到后山乱葬岗去!你信不信,连个给你烧纸的人都没有!”刘婉娘眼眶也红了,可她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转身走到门帘前,用力一掀,回头扔下最后一句话:“你自己好好想想,是要命,还是要你那点可笑的心软。”
      门帘“啪”地落下,脚步声急促地走远。
      屋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江文霜粗重的喘息声。
      她脸颊上那五道指印红肿得厉害,地上碎碗碴子摊着半汤半水的米汤。江文霜盯着那一地狼藉,刚才那股从心底里顶出来的气一泄,浑身的力气也像被抽空了似的,软软地靠在了土墙上。
      她原以为,最可怕的是江老栓那种被洗了脑的疯狂,是火堆上烧活人的残忍。可现在她才发现,比那些更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是她娘这种清醒着的冷漠。
      刘婉娘什么都知道,知道那是杀人,知道那是造孽。可为了保住丈夫的村长位子,为了保住这个家,为了让她江文霜不被推出去,她硬生生把这些良知全嚼碎了咽进肚子里,还要装作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要命,还是要心软……”
      江文霜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墙根下放了什么东西。
      江文霜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挪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小缝往外看。
      外头没人。只有门槛边放着一只洗得干净的粗陶碗,碗里盛着大半个黑面饼子,还带着一点温热。
      碗旁的泥土地被人用树枝划了个字。
      “吃。”
      江文霜认得那笔迹,是蒲淇妤的。她家就在隔壁巷子,大概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偷偷翻墙送来的。
      江文霜盯着那个黑面饼子看了很久,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终于伸手把碗端了起来。她的手还在发抖,却还是慢慢掰了一小块饼子,塞进了嘴里。
      干硬的饼子划得嗓子生疼,可她还是硬吞了下去。
      蒲淇妤这边,也只能忍着满腔的恶心,顶着家里的重压,咬着牙继续把日子熬下去。
      她家那两间茅草屋,比村长家矮了半截,连院墙都是拿碎石头胡乱垒的,风一吹就透。蒲大强重男轻女是出了名的,家里那点精贵粮食全紧着蒲淇妤那个游手好闲的弟弟吃,淇妤和病弱的娘只能啃野菜团子。可干活的时候,蒲大强倒想起自己有个闺女了。挑水、劈柴、喂猪、下地,全撂在淇妤一个人肩上。
      最熬人的是蒲大强喝酒。
      他每天不务正业,拿家里仅剩的几个铜板去村头打劣酒,喝得醉醺醺地回来,眼睛一红,看什么都不顺眼。淇妤端饭慢了,他一巴掌扇过去;淇妤低头不吭声,他嫌她丧气,抄起扫帚劈头盖脸地打。
      前天晚上,蒲淇妤不小心碰倒了他搁在桌角的酒碗,蒲大强当场就炸了,抄起一根手腕粗的木柴,一脚把淇妤踹倒在地,劈头盖脸地砸下去。
      “你个丧门星!老子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连个碗都端不稳!还不如早点把你卖了换几吊钱,省得天天在老子跟前碍眼!”
      淇妤蜷缩在墙角,死死咬着牙没叫出声,背上、腿上全是火辣辣的淤青。她娘在旁边抹着眼泪不敢拦,弟弟坐在门槛上啃饼子,眼皮都没抬一下。那一刻,淇妤心里连恨都淡了,只剩下一点冷冰冰的情绪。
      第二天一早,她照旧爬起来,忍着浑身的疼给蒲大强烧水洗脸。蒲大强宿醉没醒,翻了个身骂了句脏话。淇妤端着木盆站在床前,垂下眼睫,把所有情绪都藏进了那层低眉顺眼的麻木里。
      可这回不一样。
      她把盆搁在炕沿上,没有退出去。她就那么站着,听着蒲大强翻身的动静,听着他含混的咒骂,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从边上裂开了一道口子。
      杀心不是突然冒出来的。
      是这些天一点一点攒的。背上的淤青还没消,腿上那块被木柴砸出来的肿块一按就疼。家庭暴力这些画面叠在一起,叠成一块僵硬无比的石头,压在她心口。
      她低头看着蒲大强的脖子。
      院子里灶房有刀。
      她想,只要一下,就一下。他死了,这日子就到头了。
      可她没动。
      不是怕。她盯着那张醉脸看了很久,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淇妤端着盆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
      杀心没消,只是换了个路子。
      把蒲大强弄死,不一定非得她亲自动手。
      她蹲在灶膛前烧水的时候,脑子转得飞快。火祭那天江小梅是怎么死的?绑上柴堆,一把火烧了。
      淇妤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她想起那天在山上,江老栓怎么把亲闺女推上柴堆的。
      她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杀人不见血。
      淇妤把热水舀进盆里,端起来往屋里走。蒲大强还在炕上翻来覆去,嘴里嘟囔着难听话。她把盆搁在炕沿,垂下头,声音低低的:“爹,水好了。”
      蒲大强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坐起来,一把扯过盆洗了把脸,:“滚滚滚!看着你就烦!”
      淇妤低着头退出去,把门带上。站在门外的时候,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眼神也一点点冷下去。
      她想起江文霜那天在山上说的话:“迟早有一天,这火得烧到他们自己身上去。”
      她现在觉着,这话对。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头一个想烧的,是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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