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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献祭 ...

  •   天光大亮的时候,村子里安静得近乎诡异。
      这种安静跟凌晨那种万物沉睡的死寂不一样。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半空,照着一排排低矮的泥墙茅顶,谁家的烟囱也冒了烟,谁家的鸡也照常打了鸣。路过村口的人若是粗心大意,大概只会觉得这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秋日清晨。
      可是没人出门。
      平日里那些在墙根底下纳鞋底、嚼舌根的婆子们,今天一个都没露面;往常扛着锄头呼朋引伴下地的汉子们,也仿佛集体人间蒸发了;就连那些最坐不住、满村疯跑的野孩子们,也被各自的大人死死按在了屋里,连个窗户缝都不许扒。
      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有人的门虚掩着,门缝里却透出一双双惊惶未定的眼睛,隔着一条巷子互相张望,但凡听见点风吹草动,脑袋“嗖”地一下就缩回去了。
      江文霜扒着自家院门的门缝往外看了一早上。巷子里空空荡荡,连只野狗都没有。秋风卷着几片落叶打着转儿贴地滑过去,看得人心里发毛。
      “别扒了,回来。”刘婉娘在堂屋里纳着鞋底,头也没抬,声音四平八稳,“今天这门,不到天黑不许开。”
      江文霜回过头,压着嗓子:“娘,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不是说今天要开祭坛吗?人是怎么带走的?我连个哭喊声都没听见。”
      刘婉娘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自己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闺女,哼了一声:“你以为都跟蒲大强似的,打闺女还要嚷嚷得全村都知道?这种事,谁家被挑中了,半夜里村长带着几个族老去敲门,把人一捆,嘴里塞上东西,套个麻袋往牛车上一扔,天不亮就拉上山了。等村里人起来,人早没影了。你上哪儿听哭喊声去?”
      江文霜听得后背直冒冷汗。
      “行了,”刘婉娘见她脸色发白,缓了缓口气,“你今天就在屋里待着,哪儿都别去,外面什么事都跟你没关系。听见没有?”
      江文霜嘴上应着,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外头空荡荡的村子,心里忽然堵得难受。
      后山的风比村里大得多,卷着枯树叶从坡顶一路刮下来,打在脸上生疼。
      江文霜到底没听刘婉娘的话。趁着父母不在的这个空隙,她翻过自家后院墙,一路贴着土坡摸到了后山。蒲淇妤跟在她身后,死死咬着牙,脸色虽然白得吓人,步子却迈得很稳,连口大气都没喘。
      两人躲在一丛半人高的枯黄灌木后头。江文霜原本以为这地方肯定被围得水泄不通,可等她们拨开枯枝一看,却愣住了。
      半山腰的平地上,那座黑黢黢的老祭坛前,除了十几个穿着暗红短褂、拿着棍棒的汉子外,竟然还零零散散站了不少人。有大腹便便的汉子,也有包着头巾的妇道人家,三三两两地聚在祭坛外围,像是在看一场早就定好日子的庙会大戏。
      人群中悄无声息,没有一个人说话,可那些伸长了脖子、瞪圆了眼睛的神态,比大声嚷嚷还要让人毛骨悚然。他们就这么围在旁边,目光死死盯着祭坛中央那个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江小梅。
      江小梅嘴里塞着破布,眼泪糊了满脸,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呜”声。她越挣扎,外围看热闹的那些村人就靠得越近,仿佛她越是痛苦,这祭品就越显得“诚心”。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最让江文霜浑身发冷的,是小梅的亲爹——江老栓。
      江老栓今天特意换了件洗得发白的干净褂子,甚至把头发都抿得整整齐齐。他脸上堆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狂热和亢奋,正围着祭坛上那个领头的跛脚老汉来回打转,点头哈腰。
      “您放心,这死丫头昨晚还哭,不懂事!我劝了她半宿,说这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山神爷看中了她,那是她的造化!”江老栓搓着手,一双眼睛亮得渗人,全无半点丧女之痛。
      见江小梅还在哭,江老栓竟几步窜上去,一脚踹在亲生闺女的肩膀上,恶狠狠地骂道:“别嚎了!能当祭品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你这一烧,山神爷一高兴,咱们江家来年就能多打几石粮食,你弟弟也能有钱娶媳妇!你哭丧着脸,惹恼了神明,全村跟着你遭殃,老子打死你!”
      江小梅被踹得倒在柴堆旁,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呜咽,拼命往后退缩。
      江文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指尖死死抠进了泥土里。她转头看向身边的蒲淇妤,本以为淇妤会吓得直哭,可她此刻却死死盯着祭坛,下唇咬出了血印子,眼睛里烧着一团压抑到极点的火。
      “他疯了……这村子的人都疯了。”蒲淇妤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打着颤,却没有掉一滴眼泪。
      就在这时,祭坛外围的人群忽然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江文霜的呼吸猛地滞住了。她看见她爹,村长江石川,背着手从人群后头走了出来。他今天没穿平日里的旧褂子,而是换了件半新不黑的长衫,脸上看不出半点悲悯,只有一种当家作主的沉稳与漠然。
      “吉时到了没?”江石川走到跛脚老汉面前,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时辰不能差,差了一刻,神明怪罪下来,全村都担待不起。”
      跛脚老汉忙赔笑:“村长放心,全准备好了。”
      江石川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地上哭得没了人样的江小梅,又落在跪在一旁满脸狂热的江老栓身上,语气四平八稳得可怕:“老栓,你是个明事理的。闺女去了,是替全村挡灾。你们家以后,可少不了享福的机会。”
      江老栓激动得浑身发抖:“这丫头能为村里做贡献,是她的福气!”
      江文霜躲在灌木后头,浑身冰凉。她一直知道她爹是个闷葫芦,平日里在刘婉娘面前连个屁都不敢大声放。可现在她才发现,这闷葫芦的冷漠,比江老栓的疯狂更让人骨子里发寒。他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一条人命算计成了一笔买卖。
      “哎哟,老栓,你就别磕了,赶紧起来吧。”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江文霜猛地转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她娘刘婉娘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就站在人群最前排。
      江文霜听着她娘用那副再熟不过的、拉家常的语气说出这种话,只觉得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她原以为刘婉娘不帮淇妤,是因为不想插手别人的家事,可现在她才彻底看清——刘婉娘不是不插手,她是打心眼里觉得这规矩没什么不对。死的只要不是自家的孩子,那就是“人家屋里的事”,甚至还能当个热闹来看。
      这时候,跛脚老汉看了看天色,从旁人手里接过一支烧得正旺的火把。周围的汉子立刻散开,将外围看热闹的村人往后推了推。
      刘婉娘退后两步,还不忘招呼江石川:“你站过来点,别让烟熏着你。”
      江石川嗯了一声,负着手退到人群外围,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死样子。
      几个看热闹的妇人甚至掩着嘴,小声嘀咕起来。
      蒲淇妤听着这轻飘飘的议论,看着刘婉娘和别人议论的模样,身体抖得几乎要控制不住,不知是害怕还是觉得恶心。她终于明白,在这个村子里,一旦被这吃人的规矩洗脑,人就已经不是人了。
      跛脚老汉走到柴堆前,举起火把,高喝了一声:“吉时已到——送江氏女上山,侍奉神明!”
      江老栓“扑通”一声又磕了个头,满眼狂热地喊道:“山神爷显灵!保佑我家老小!保佑我们多打粮食!”
      火把扔上了浇满桐油的柴堆。
      “轰——”
      火苗瞬间窜起一人多高,舔舐着发干的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江小梅在火堆边缘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而那些围观的村人,包括江文霜的亲爹亲娘,就这么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着。
      火势借着风,窜得越发狂烈。
      江小梅的惨叫起初还撕心裂肺,到后来便渐渐微弱下去,化作了野兽般的嘶鸣。皮肉被烈火炙烤的焦臭味混着桐油的刺鼻气味,顺着山风直往人鼻子里钻。
      外围看热闹的村人们只是默默往后退了退,有人捂住了口鼻嫌恶臭,却没有一个人露出不忍的神色。
      江文霜死死捂住蒲淇妤的嘴,两人趴在枯草堆里,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江老栓依旧跪在地上,额头磕得满是泥土,嘴里念念有词,竟在火光中露出一抹诡异又满足的笑。火光映着他的脸,扭曲得像庙里塑的恶鬼。江石川则背着手,半眯着眼看那熊熊大火,仿佛在看秋后地里烧荒的野草。
      就在这时,一阵反常的狂风陡然从山巅倒卷而下,吹得柴堆上的火舌猛地偏向一侧。火光照亮了祭坛后方的崖壁,江文霜顺着那光,无意间往崖壁下瞥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那面背阴的崖壁下方,原本长着些乱蓬蓬的荒草,此刻被狂风连根拔起,竟露出了一大片黑红色的泥土。那泥土的颜色太深了,透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铁锈气。
      而被这片黑土掩埋了一半的,是满地森森的白骨。有粗大的,有细弱的,有些骨架还保持着挣扎蜷缩的姿态,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不知摞了多少具。
      “红岭……红岭……”江文霜一开始只觉得这名字普通,现在看着那片被鲜血浸透、泛着暗红的泥土,她恶心得直想干呕。这根本不是什么风水宝地,这村子的地基,这满山的土,全是被无辜女孩子的鲜血浸透的。
      今年是江小梅,去年呢?前年呢?明年又会是谁?那些被推上祭坛的女孩子,被烧成了灰烬,又被悄悄地铲进崖壁下。而她们的父母兄弟,吃着沾了人血的口粮,转头又去拜谢山神。
      蒲淇妤显然也看到了那一幕,她的眼睛瞪得很大,恐惧和震惊到了极点之后,反而逼出了一种近乎麻木的狠意。
      “小江,”蒲淇妤凑在她耳边,声音轻得像是飘在风里,却咬得字字带血,“迟早有一天,这火得烧到他们自己身上去。”
      祭坛前,火势渐渐弱了下去。曾经鲜活的一条人命,最后只剩下一堆焦黑的灰烬。
      跛脚老汉用铁锹铲了些土盖在灰烬上,高喊了一声:“礼成!山神受祭,护佑我村——”
      围观的村人们这才像活过来似的,纷纷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互相招呼着往山下走。
      “走吧走吧,回去还得做饭呢。”
      刘婉娘拍了拍衣角,回头冲江石川喊了一声:“我先回去了,这身上沾了烟火气,得赶紧烧水洗洗。”
      江石川点点头,跟在人群后头慢慢往山下走。
      等人群散得干干净净,山风把最后一点火星卷灭,后山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江文霜和蒲淇妤瘫软在灌木丛里,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两人互相搀扶着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道下走。
      走到半山腰拐弯处,江文霜突然停住了脚。
      路旁的野草丛里,赫然也藏着两个人影。
      江文霜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曾佳闵和于溪。
      曾佳闵站在半人高的荒草丛中,脸色白得像纸,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她的目光越过江文霜,直直望向祭坛的方向,那双平日里总是安静垂着的漂亮眼眸里,此刻蓄满了泪水,眼眶红得惊人。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连呜咽都被死死压在了喉咙里,只有泪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粗糙的麻布衣襟上。
      于溪就站在她身侧,一只手紧紧揽着她的肩膀,将她半个身子都护在怀里。他平日的温和气这会儿也全散了,眉头死锁,下颌绷得紧紧的,眼底满是沉痛与无力。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抱着她,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濒临崩溃的小兽。
      曾佳闵的指尖死死攥着于溪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她是个哑巴,连放声大哭都做不到,满腔的悲愤和恐惧全堵在嗓子眼,憋得她浑身发抖。
      江文霜看着这一幕,眼眶也跟着一阵酸热。她身边的蒲淇妤咬着唇,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山风呜咽着从他们中间穿过。于溪抬起头,视线与江文霜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他眼底的那点火光还没熄灭,可看着江文霜和蒲淇妤狼狈的样子,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冲她们极轻地摇了摇头,然后低下头,将下巴抵在曾佳闵的发顶,低声哄着:“没事了,佳闵,我们回去……不看了,咱们回家。”
      他半搂半扶着曾佳闵,慢慢转身,顺着另一条隐蔽的小路往山下走去。曾佳闵走得踉踉跄跄,直到拐过山道的弯,才终于有一声细弱的、破碎的泣音顺着风飘了过来,听得人心里像被刀子绞过一样。
      江文霜和蒲淇妤互相搀扶着,沉默地跟在后面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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