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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献祭 ...

  •   夜风卷着枯叶,顺着土墙根打了个旋儿。凌晨的村落死寂一片,连平日里此起彼伏的狗吠都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安静得让人心慌。
      曾佳闵坐在自家门前那几级粗糙的青石阶上。石块经了不知多少年的风吹雨打,边缘早就磨损得圆钝。她身上穿着件粗布短衣,麻线织得粗糙,和这村子里最普通的农妇没什么两样。可她坐在那儿的姿态,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安分地交叠在膝头,安静且端庄,跟这破烂的院墙、枯败的草地格格不入。
      哪怕夜风顺着袖口灌进去,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她也没有瑟缩一下。
      忽然,头顶那片漆黑如墨的夜幕被猛地撕裂。一颗极大的流星拖着长长的、亮得刺目的尾芒,划破天际。那光实在太亮了,一瞬间把整个院子、土黄的泥墙、乃至她身下的石阶都照得惨白,随后又迅速暗了下去,只在天边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残痕。
      曾佳闵微微仰起头,目光追随着那颗转瞬即逝的星子。
      献祭前的一个晚上,天降异象。若是村里那些神神叨叨的老太婆瞧见了,怕是又要磕头作揖,说是神明来收祭品了。
      可她的眼底平静得如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惊惧。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那道光彻底湮灭在黑暗里,才极轻极缓地呼出一口气。
      她是个哑女。这村里的热闹也好,是非也罢,从来都绕着她走。明天就是献祭的日子,村里人这会儿大概都躲在屋里,或惶恐、或算计,可她连一句议论的话都说不出来。别人哭也好,骂也罢,她只能沉默地看着。
      流星划过时,她其实在想,若是这星子真能砸下来就好了。砸穿那高高的祭坛,砸烂那些吃人的老规矩,把这村子里里外外翻个底朝天,哪怕连她这间破茅屋一并砸了,也比这么一日一日无声无息地熬着强。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曾佳闵的脊背微微一僵,没有转头,只是交叠在膝头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那脚步踩在满是枯叶的土路上,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佳闵?”
      来人声音清朗,压得很低,带着深夜特有的温润。一件带着体温的粗布长衫轻轻落在了她的肩头,挡住了秋风。
      于溪在她身旁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他生得清瘦,眉眼间带着村里后生少有的书卷气,怀里还揣着一本磨了边的旧书。他是村里少有的读书人,也是曾佳闵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大半夜的不睡觉,坐在这儿看星星?”于溪偏过头看她,眼里带着笑。
      曾佳闵没有看他,只是微微偏过脸,躲避着他的视线。她不能说话,便抬起手,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指了指刚才流星消逝的方向。
      于溪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夜空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但他立刻明白了,轻声说:“流星?我也看见了,在屋里看书,正好瞥见窗外亮了一下。”
      曾佳闵点点头,默默把肩膀上的长衫拢了拢。衣裳上带着好闻的墨香和属于他的气息,让她在这寒凉的秋夜里,凭空生出几分贪恋。她性格孤僻,平日里除了做活就是待在家里,可只有于溪在的时候,她才会觉得这日子不是那么难熬。
      于溪也安静下来,知道她不能说话,便由着她的性子陪着坐。
      沉默了一会儿,于溪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憧憬和遗憾:“佳闵,再等两年,等我下了场考取了功名,就能离开这个村子了。”
      曾佳闵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黯然。
      “我早就想好了,”于溪望着远处的夜空,语气渐渐变得明朗,“这地方太偏、太愚昧了,什么献祭,什么神明,不过是拿活人填坑的借口。等我出去了,我也带你走,好不好?”
      曾佳闵倏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夜色里,于溪的眼睛亮亮的,像盛着光。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急急地摇头,伸手去推他的胳膊。
      她是个哑巴,是个累赘,他要考功名,要远走高飞,她怎么能拖累他?于溪是天上飞的鸟,她只是地上爬的虫,连叫一声都做不到。
      于溪却反手覆住了她微凉的手背,神色认真:“你别推。我在这村里,真正能说上心里话的只有你。他们不懂我读的书,不懂我想去外面的世界,只有你懂。”
      曾佳闵指尖颤了一下,眼眶倏地热了。
      她当然懂。于溪跟她讲那些书里的故事,讲外面的山川大河,讲朝廷取士的规矩,这世上只有她懂他的抱负与不甘。可她也知道,于溪这种人注定不属于这偏僻的村庄。他真的飞出去了,怕是就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于溪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等我考取了功名,回来带你走。”
      曾佳闵看着他,良久,终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于溪松了口气,伸手替她把滑落的长衫重新拢好,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颈侧,两人都微微僵了一瞬。
      于溪收回手,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目光若无其事地落向远处的黑暗,可喉结还是微不可察地滚了滚。
      曾佳闵也垂下了眼,脖颈上被他指尖擦过的地方像留了一小簇火星,烫得她耳根发热。她攥紧了膝上的长衫,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料,试图压下心头的慌乱。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挨坐在石阶上,谁也没动。
      秋夜的风越发凉了,卷起地上的干草屑往人衣领里钻。于溪打了个极轻的喷嚏,赶紧用手背掩住口鼻,有些窘迫地偏过头去。曾佳闵侧过脸看他,眉头微微蹙起。
      他把外衫给了她,自己只剩一件单薄的内衬,这书生身子骨本就清瘦,哪里扛得住凌晨的寒气。
      她伸出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于溪回过头,见她指了指他身上的单衣,又指了指自己肩上的长衫,眼神里带着不容分说的坚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没事,男子汉大丈夫,哪就那么娇贵了。”嘴上说着,却又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曾佳闵没理他的逞强,径自把长衫从肩上扯下来,双手递还过去。她不能说话,但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定定地望着他,固执得让人没法拒绝。
      于溪无奈,只得接过来披上,动作间却顿了一下。长衫的领口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气息,淡淡的,带着点皂角的干净味道。他心里莫名软了一下,系扣子的手慢了几分。
      “那……咱们一起披?”他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说完自己先红了脸,赶紧补了句,“我是说……风大?”
      曾佳闵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唇角忍不住微微弯了起来。她极少笑,平日里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这一笑就像枯枝上忽然冒了朵小花,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于溪看呆了一瞬,随即掩饰性地咳了两声,把视线移开,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叩了叩。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那本磨了边的旧书,翻开一页,借着微弱的夜色指着上头的字给她看。
      “这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琢磨了好几天。”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只讲给她一个人听的私语,“以前总觉得,能考出去、能独善其身就不错了。可这两天村里闹献祭的事,我心里又堵得慌。若我将来真有了出头之日,难道就只顾着自己远走高飞?”
      曾佳闵凑近了些,借着月光看那行字。她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尖挪动,安安静静地听着。她没法应声,便抬起手,用手指在满是灰尘的青石阶上轻轻画了几笔。
      于溪低头看去,她画得歪歪扭扭,却分明是个“济”字。
      他看着那个字,半晌没说话,再抬头时眼神比方才沉静了许多,带了几分郑重:“你说得对。兼济天下,不光是句空话。”
      曾佳闵收回手,把指尖的灰在粗布衣角上蹭了蹭,依旧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于溪却盯着她低垂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道:“佳闵,等我考中了,不光带你走。这村里那些害人的破烂规矩……我也想试着改一改。”
      夜风恰好在这时停了一瞬,这话清清楚楚落在两人中间。
      曾佳闵猛地抬眼看她,眼底闪过惊愕,随即又涌上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急急地摇手,伸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村子的方向,眉头拧得紧紧的——她是在说,他一个读书人,犯不着为了这村子去蹚浑水,得罪了人连前程都要搭进去。
      于溪却抬手,轻轻按住了她乱摇的手腕。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他声音很稳,“可这事总得有人做。若是连读过书的人都不敢出头,那这村里永远都是老样子。你放心,我不傻,没有万全的把握,我不会硬来。”
      他的手掌温热,隔着单薄的衣袖,曾佳闵能感觉到那股稳稳的力道。她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了,抿着唇看了他半晌,终于垂下眼,不再反对。
      远处不知哪家的鸡忽然啼了一声,天边隐隐泛起一线极淡的青灰。
      于溪抬头望了望天色,有些不舍地站起身来:“得回去了,天亮前我还得把最后两篇策论背熟。”他低头看了看曾佳闵,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身上的长衫又解下来,不由分说地罩在她肩上,“天快亮了,回去睡一会儿,明天……”
      他顿住,想起明天就是献祭的日子,后半句怎么也说不出口。
      曾佳闵倒是很平静,仰起脸朝他点了点头,用唇形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于溪认出来了,她说的是“小心”。
      他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用力点了头,转身快步走进了巷子。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见曾佳闵还坐在石阶上,披着他的长衫,在渐亮的天光里朝他微微抬了抬手。
      于溪把这一幕记在了心里,这才扭头,脚步轻快地消失在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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