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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守你安宁 那一夜,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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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陆川没有回堂屋睡。
他搬了张草席,铺在里屋门口,侧身躺下,一只胳膊枕在头下,另一只搭在门槛上。沈瑶坐在里屋的床沿看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描出他侧脸的轮廓。
“你做什么?”
“守夜。”陆川说得理所当然,“那个绿眼睛的万一又来了呢?我睡门口,有动静头一个醒。”
沈瑶想说夜枭今夜不会再来了,他方才吃了那么大的亏,少说也要调息几日才能恢复。可她看着陆川趴在门槛上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随你。”她合衣躺下,面朝墙壁。
身后传来陆川翻身的声音,草席窸窸窣窣地响,然后是他的嘟囔:“这门槛硌得慌。”
沈瑶没理他。过了一会儿,他又翻了个身,再翻一个,像条搁浅的鱼在岸上扑腾。最后他终于消停了,呼吸渐渐沉下去。
沈瑶睁开眼,望着墙上斑驳的月光,忽然觉得心安。
第二日天色未亮,陆川便醒了。他浑身酸疼,脖子尤其疼,歪了半宿,像是被人拧过一圈。他龇牙咧嘴地坐起来,一扭头,发现里屋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沈瑶正坐在床沿系鞋带。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衣,而是一件素灰色的短襦,头发也只用一根木簪挽了,乍一看像个寻常的乡间女子。可她坐在那里系鞋带的模样,依然带着一种不属于凡尘的从容。
陆川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她如果真是乡间女子也挺好。日日都能见着,日日都能这样看她系鞋带。
“醒了就起来。”沈瑶头也不抬,“今日赶集去。”
“又赶集?”陆川爬起来揉脖子,“昨日不是刚去过?”
“买布。”沈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你这身衣裳补了三回了,换新的。”
陆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肩头打着补丁的短褐,嘿嘿一笑:“还能穿,补补就行。”
“我出钱。”沈瑶说。
陆川一愣:“你哪来的钱?”
沈瑶从袖中摸出一颗珠子。那珠子圆润无暇,通体泛着极淡的青光,一看便知不是凡物。陆川虽然不识货,可那珠子一拿出来,整个屋子都亮堂了几分,他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这玩意儿怕是值不少钱吧?”他压低了声音,“你哪来的?”
“以前攒的。”沈瑶说得轻描淡写,“放着也无用,换了布给你做身衣裳。”
陆川还要推辞,沈瑶已经走出门去了。他追出去,见她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晨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素灰色的衣裳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幅淡墨山水。
“沈瑶,”他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说,“你是不是……要走?”
沈瑶偏头看他:“为何这样问?”
“你给我做衣裳。”陆川低着头,拿脚尖蹭地上的落叶,“师父走之前那几个月,也是天天给我做东西,做鞋、做衣裳、腌了一缸咸菜。后来他走了,那些东西我吃了两年才吃完。”
沈瑶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陆川吃痛抬头,捂住了额头。
“胡思乱想。”沈瑶收回手,语气淡淡的,“给你做身衣裳罢了,扯那些做什么。走了,再晚集市散了。”
她说完便往山下走,陆川捂着额头跟在后面,嘴巴却不自觉地咧开了。
镇上的布庄不大,老板娘是个爽利的中年妇人,见陆川带了个姑娘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拉着沈瑶的手便往布架子跟前带。
“姑娘生得真俊,配这匹月白的正好!”
陆川被晾在一旁,看着沈瑶在布架前挑拣。她挑得很认真,把一匹藏青色的粗布拿起来,凑到陆川身前比了比,又放下了。
“太暗了。”她摇了摇头,换了一匹靛蓝的,“这个衬你。”
陆川站在那里任她比划,一动不敢动,耳朵却慢慢红了。老板娘在旁边看着,捂着嘴笑:“小川啊,你媳妇儿真会挑。”
“不是——”陆川刚要解释,沈瑶已经开口了。
“就这匹。”她把靛蓝布递给老板娘,转头看了陆川一眼,“量尺寸吧。”
陆川张了张嘴,把解释的话咽了回去。
量尺寸的时候,沈瑶亲手量的。她拿着一根布尺,在他肩头、胸前、腰侧一一比过,动作利落,指尖偶尔蹭到他的衣料,隔着布料传来微凉的触感。陆川站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动一下便坏了她的尺寸。
“抬手。”沈瑶说。
陆川乖乖抬手。
沈瑶从他腋下将布尺绕过来,微微踮了踮脚。她比他矮了半头,凑近时发顶堪堪蹭到他的下巴。陆川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味,心跳快了半拍,只好抬头盯着屋顶的梁柱看。
“好了。”沈瑶退开,将尺寸报给老板娘。
陆川松了口气,赶紧走到一旁装作看别的布料。可他余光一直落在沈瑶身上,看着她付了银子,看着她将布包好提在手中,看着她转过身朝他走来。
“走吧。”她说,“再买些米面。”
两人出了布庄,沿街往前走。经过镇口那棵老榕树时,沈瑶忽然停住了脚步。
榕树下围了一群人,正议论纷纷。人群中间,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那孩子面色青白,嘴唇发紫,浑身抽搐,眼看就不行了。老妇人哭得声嘶力竭,一声声喊着“孙儿”。
陆川挤进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不是隔壁村王婆的孙子吗?上个月还活蹦乱跳的,怎么成了这样?”
沈瑶站在人群外,目光落在那孩子眉心。
旁人看不见,可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孩子眉心有一缕极淡的黑气,正在往四肢百骸蔓延。那是蚀灵香的余毒。夜枭在山脚布阵,那味道随风飘散,这孩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吸入了。
她本不该管。
天条明文规定,仙者不得干涉凡人生死。她此次下凡已犯大忌,若再动用仙力救凡人,便是罪上加罪。
可那孩子在她目光下抽搐着,眼皮翻白,唇色由紫转黑,再有半炷香便撑不住了。
陆川蹲在王婆身边,急得直搓手。他回头看了沈瑶一眼,什么都没说,可那一眼里的意思分明——他能感觉到,沈瑶有办法。
沈瑶闭了闭眼。
她走到王婆面前蹲下,伸手按住那孩子的眉心。指尖微光一闪即没,旁人只当她是在替孩子揉额头。那缕黑气在她仙力之下如残雪消融,片刻便散尽了。孩子的面色渐渐红润起来,抽搐也止住了。
王婆喜极而泣,抱着孙子连磕了三个头,沈瑶早已起身退到一旁,面色白了几分。
陆川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你脸色很差。”
“无碍。”沈瑶转身便走,脚步却虚浮了一瞬。
陆川伸手扶住她胳膊,这一次没有松开。他扶着她走出了镇子,走上回山的路,一直没说话。走到半山腰的凉亭时,沈瑶终于撑不住了,在亭中石凳上坐下来,闭着眼调息。
陆川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苍白的脸。
“方才那个孩子,”他低声说,“是不是跟昨晚那些人有关系?”
沈瑶睁开眼,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为了救他,又耗了自己的力气。”陆川说这话时没有问,语气是笃定的。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沈瑶,你教我吧。”
沈瑶微微一怔:“教你什么?”
“怎么保护自己。”陆川说,“你每次都在护我,自己却越来越虚。我不知道我体内那个魔元到底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该怎么用。但昨晚它听你的,说明它有灵性。你教我,让我学会用它。”
沈瑶看着他。
山风穿过凉亭,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蹲在她面前,眼神认真得不像话,像极了千年前那个在仙门后山一遍遍挥剑的少年。他从来都是这样,认准了一件事,便一头扎进去,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你的魔元若被唤醒,”沈瑶轻声道,“封印便彻底碎了。天道会察觉,三界会动荡。你可能会变成另一个人。”
“可你说了,”陆川望着她,“我现在只是陆川。”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有你在。我要是变成另一个人,你就把我拉回来。”
沈瑶望着他澄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涨得发疼。她移开目光,望向亭外的远山。暮色正在合拢,天边烧着一片绚烂的霞光。
“好。”她说,“我教你。”
陆川咧嘴笑了,站起身来,朝她伸出手。
这一次,沈瑶没有迟疑,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