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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好久不见 第二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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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陆川是被疼醒的。
左肩像是被人硬生生掰开又合上,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凉气。他试着抬了抬胳膊,酸麻感顺着筋脉窜到指尖,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昨夜魔气冲体,虽被沈瑶压了下去,可凡人之躯到底扛不住那样的冲击。
他咬着牙坐起来,活动了几下肩膀,觉得骨头还在,便没当回事。堂屋的草席还铺着,人已经不在了。灶上有温着的粥,碗底压了一片叶子,叶脉上用指甲刻了两个字。
“后山。”
陆川认得那字迹,她昨日教他写过。说教便真的教,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一笔一划地纠正他握笔的姿势。他笨手笨脚,写得歪歪扭扭,她却极有耐心,握着他的手腕带他走了一遍。她指尖凉凉的,搭在他手背上,让他分了半天神。
陆川把叶子揣进怀里,喝了粥,出门往后山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昨夜的事他记得分明。记忆碎片撞进脑子的时候,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把一整个海的水灌进了一只木桶里,桶壁几欲炸裂。他看见了沧溟深渊,看见了满目黑衣的自己,看见了沈瑶站在深渊之上,掌心白光压顶而来。
可他也看见了别的。
她落在那深渊边缘的一滴泪。他坠下去的时候,那滴泪砸在崖壁上,碎成了千片万片。那时候他满心都是被背叛的愤怒,没有注意到。可昨夜记忆重演时,他看见了。
他看见她封了他之后,在那深渊之上站了七天七夜。风雷不止,她一动不动,直到天道的目光移开,她才弯下腰,从崖壁上抠下一片沾了他气息的碎石,收进袖中。
陆川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但他觉得,那双眼睛不像是负心人的眼睛。
后山泉眼旁,沈瑶正坐在一块青石上,面前虚空中悬浮着数道浅白色的符纹。她双手结印,正将这些符纹打入地脉之中。每打入一道,她的脸色便白一分。
“你在做什么?”陆川走过来。
沈瑶闻声散了手印,符纹没入地面,消失不见。她转过头看他,目光在他左肩上停了一瞬:“肩还疼?”
“好多了。”陆川在她旁边坐下,打量着她的侧脸,“你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沈瑶随口道,将手拢入袖中。她没有告诉他自己方才在做什么,她在修补封印阵。昨夜魔气外泄加剧了阵纹的崩裂,她不得不用仅剩的仙力将裂口暂时封住。可这只是权宜之计,阵法的根本已经松动了。
陆川没有追问,从怀里掏出那片叶子递还给她:“你写的?”
沈瑶接过来看了一眼,唇角微弯:“写得如何?”
“认了半天。”陆川挠了挠头,“你写的是‘后山’还是‘后山来’?”
“后山。”沈瑶看他一眼,“第三笔太长了,写成了‘来’字。我教你的时候说了,撇要收住。”
“那不是手抖嘛。”陆川嘟囔了一句,随即正色道,“你今日还教吗?我昨晚上练了半宿,在泥地上写的,写满了半个院子。”
沈瑶微微偏头看他,目光中带着一点意外。她以为他昨日说“好”只是随口应下,没想到他竟真的练了。
“练了哪些字?”
陆川嘿嘿一笑,从身后折了一根树枝,在泉边的湿泥上划拉起来。他写得极慢,一笔一划都带着十二分的认真,先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陆”,又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川”,想了想,在旁边又添了一个“沈”字。
“瑶”字太复杂,他还没学会。
沈瑶看着泥地上那三个字,两个歪歪扭扭,一个尚算工整。笔画虽丑,却写得极用力,泥痕深深嵌入土面。
“为何先学写我的名字?”她问。
陆川手一顿,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那个……你的名字好写嘛。瑶字笔画少。”
沈瑶看了他一眼。瑶字十七画,在常用字里算不上少。可她没有拆穿,只从他手中拿过树枝,在“沈”字旁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瑶”字。
“跟着我写。”
陆川老老实实地蹲下来,折了另一根树枝,跟着她写。横竖撇捺,十七画写了一炷香的功夫,写到最后手都在抖。可等那个“瑶”字终于成形的时候,他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像个考中了状元的孩子。
“成了!”他举着树枝哈哈大笑,“沈瑶,我学会写你的名字了!”
他喊她名字喊得坦坦荡荡,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热乎气,烫得沈瑶心口发软。
她垂下眼帘,将树枝丢回地上,淡淡道:“继续。今日学写你的姓。”
陆川“啊”了一声,苦着脸:“陆字笔画也好多。”
“那就慢慢写。”
两人在泉边一教一学,一个下午便过去了。山中无历日,沈瑶第一次觉得千年的光阴也可以这样过,不看云海,不掐时辰,只看着一个人笨拙地握着树枝,一笔一划地写她的名字。
日头偏西的时候,陆川忽然停下手,仰头嗅了嗅。
“什么味道?”他皱起眉。
沈瑶也闻到了。空气中有一缕极淡的腥甜气,从山下的方向飘来。她神色微冷,站起身望向山脚。
“陆川,你先回去。”
“怎么了?”陆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山下出事了。”沈瑶的声音很平静,可她袖中的手指已经掐进了掌心。那腥甜气是幽都的手段,名唤“蚀灵香”,寻常人闻之昏睡,修士闻之灵力溃散。放这等手段在山脚,分明是冲着整座山来的。
“我跟你一起去。”陆川说。
沈瑶回头看他,正要开口拒绝,陆川已经抢先道:“别让我回去。你一个人去,我回去也坐不住。再说了,这座山我比你熟,万一有什么事,我跑得比你快。”
沈瑶看了他半晌,忽然想起千年前陆川也是这副德行。她说不让他去,他偏要去,拦都拦不住。
“跟紧我。”她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两人下山时,天色已经暗了。山道上没什么人,越往下走,那股腥甜气越浓。到了半山腰的位置,沈瑶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的山路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树。树根处,泥土翻涌,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洞口边上,刻着一个纹路复杂的圆形符阵,正幽幽地冒着绿光。
陆川盯着那个符阵,忽然觉得头晕目眩。那纹路,他见过的。在梦里,在那些破碎的记忆里,沧溟深渊之下,到处都是这样的纹路。
“沈瑶,”他声音发紧,“那个东西……是什么?”
沈瑶的目光落在符阵上,瞳孔骤缩。
那是破封阵。
有人在布阵,要强行击碎山下封印,将陆川体内的魔元彻底释放。而阵眼的位置,就在离他们不到百步的地方。
“陆川,”她压低声音,“闭眼。”
陆川下意识闭了眼。
下一瞬,沈瑶抬手,白光在她掌中炸开,如一道惊雷劈向那个符阵。绿光与白光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嘶鸣。符阵剧烈震荡,纹路寸寸碎裂,可与此同时,阵法反噬的力量也如潮水般倒灌回来。
沈瑶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唇角的血还未落下便被夜风吹散。
“沈瑶!”陆川睁开眼,一把扶住她。
她靠在他怀里,望着碎裂的符阵中央,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凝聚成形。一个枯瘦的身影从符阵残骸中走出来,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幽光,嘴角挂着那丝沈瑶见过的诡异笑容。
“沈仙子,”那人声音嘶哑,“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