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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宿命轮回 那天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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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陆川蒸了馒头。
面发得不算好,馒头有些硬,可他还是兴致勃勃地掰开一个递给沈瑶,眼里带着几分期待。沈瑶接过来咬了一口,细细地嚼。馒头确实硬,但她面上不显,只点了点头:“不错。”
陆川咧嘴笑了,自己也拿起一个啃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微僵,默默把剩下的半个放下了。
“明日我再试试。”他嘴硬道。
沈瑶没拆穿他,只把手中那半个馒头吃完了。千年来她第一次吃凡间的食物,粗糙的麦香在唇齿间散开,竟比九天之上的琼浆玉露更让人舍不得咽下。
夜半,沈瑶等陆川睡熟后悄然起身。
她赤足走到院中,月色被薄云遮了一半,山中暗沉沉的。她闭上眼,将仅剩的仙力凝于指尖,小心翼翼地向地脉深处探去。那座封印阵的脉络在她神识中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盘踞在山体之下。阵眼处的裂痕清晰可见,比她昨日探查时又宽了几分。
她沿着阵纹一路追溯,试图找到布阵之人留下的气息。大部分痕迹已被岁月磨灭,唯有一处角落,残留着一丝极淡极熟悉的灵力波动。
师尊的灵力。
沈瑶心头一震,正要细探,那丝灵力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反噬之力猛地弹来。她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震退数步,后背撞在院中的老槐树上。
喉头泛起腥甜,她捂住胸口,唇角溢出一丝血线。
院中忽然起风了。
不对,那风是从她身后来的。沈瑶猛然回头,只见陆川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双眼紧闭,面色惨白,浑身都在剧烈颤抖。他胸口那块玉佩正发着幽暗的光,魔气从他七窍中丝丝缕缕地溢出,在他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黑雾。
封印裂了。
方才她的神识触碰阵眼,无意间加剧了封印的松动。陆川体内的魔元感知到了外界的刺激,正在疯狂地冲撞桎梏。
“陆川!”沈瑶顾不得自己的伤,几步冲到他面前。
陆川没有回应。他眉头紧锁,额上青筋暴起,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他的意识被困在某个遥远的地方,那里有他不该记起的东西正在汹涌而来。
沈瑶伸手按在他胸口,掌心白光涌出,拼命压制那股魔气。可她的仙力已经太弱了,白光刚触及黑雾便被吞噬殆尽。
陆川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一半清明,一半漆黑如墨。
漆黑的左眼中,翻涌着沧溟深渊的暗流。他盯着沈瑶,目光从茫然变成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一种沈瑶无比熟悉的情绪——恨。
“你……”他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你。”
沈瑶的手僵在他胸口。
“沧溟之上,”陆川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磨碎了碾出来的,“你亲手……封了我。”
他记起来了。他没有完全记起来,可那最重要的一幕,已经如刀刻般印入了他的脑海。沧溟深渊之上,风雷交加,白衣女子抬起手,掌心白光压顶而下。他坠入轮回,万劫不复。
沈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所有的解释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
陆川猛地后退一步,将她的手甩开。可他刚退开,魔气便失了压制,疯狂地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他痛苦地弯下腰,双手撑在门框上,指节泛白,额角的汗大颗大颗地滴落。
“陆川,听我说——”沈瑶上前一步。
“别过来!”陆川低吼,抬起头来,左眼的漆黑正在蔓延,像是要将另一只眼也吞噬殆尽。
可他看着沈瑶,看着她唇角的血迹,看着她苍白的面色,那只正在被魔气吞噬的右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你受伤了。”他说。
沈瑶怔住了。
他恨她。他记起了那一幕,恨意在胸腔里翻涌。可他的另一只眼还在看着她,看见她受了伤,那目光里便生出抹不去的焦急。
“你受伤了。”陆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嘶哑,像是他脑子里有两个人在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谁伤的你?”
沈瑶喉间酸涩,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上前一步,没有再犹豫,双手捧住他的脸。掌心微光泛起,这一次她将仙力凝成极细的丝线,绕过魔气,直接探入他的识海深处。
陆川浑身一僵,却没有躲。
识海之中一片混乱。记忆碎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碎纸,在他神识中乱窜。她看见那些碎片的内容——沧溟深渊的孤寂,仙门的冷眼,还有她。每一片与她有关的记忆,都带着温暖的光。
哪怕是在他恨她的那一刻,那些记忆也是暖的。
沈瑶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她将最精纯的一缕仙力送入他识海最深处,温柔地抚平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魔气还在翻涌,可失去了记忆碎片的共振,渐渐平缓下来。
陆川眼中的漆黑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透,有恨,有痛,有茫然,可最底下,是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心疼。
“沈瑶。”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嘶哑。
“我在。”
“你为什么要封我?”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沈瑶心口千年。她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澄澈得像山间的溪水,此刻盛满了困惑与委屈。
她忽然不想瞒了。
“因为若我不封你,”沈瑶轻声道,声音在夜风里微微发颤,“天道就会杀了你。永绝后患的那种杀,神魂俱灭,再无轮回。”
陆川怔住了。
“你身上有沧溟魔元,魔元不灭,天道不安。我封了你的魔元,将你送入轮回,替你在天道面前做了一场戏。”沈瑶收回手,退后一步,月光下的面容平静如水,“天道以为你死了,你才能活着。”
陆川站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
沈瑶垂下眼帘:“你若恨我,理所应当。我确实负了你。可我不后悔。”
院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沈瑶以为陆川会转身离去,或者冲她发怒。她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唯独没有准备好接下来发生的事。
陆川走上前,伸手擦掉了她唇角那点血迹。
“我不恨你。”他低声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他自己也在跟自己较劲,“方才有一瞬间恨了,可后来想想……你若是为了杀我,不必费这些功夫。”
他笨拙地替她揩掉血迹,指腹粗糙,蹭得她唇角微微发疼。
“沈瑶,”他看着她,认真地说,“我不知道以前的我是什么样的,但现在的我,不恨你。”
沈瑶仰头看着他,眼眶发热。
千年来,她独自站在九天之上,承受着无人知晓的愧疚与思念。她以为再见他时,等待她的会是滔天的恨意与质问。她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
可他只是擦掉她唇角的血,说了一句不恨她。
夜风拂过,院中老槐树簌簌作响。远处山峦间有暗影浮动,那些窥伺的目光依旧未散。封印的裂痕还在,宿命的齿轮仍在转动,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可这一刻,沈瑶只想记住这个少年的模样——坦荡的、笨拙的、在恨意翻涌时依然会心疼她的凡人少年。
“陆川,”她轻声说,“明日我教你写自己的名字。”
陆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