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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渊之上 夜里陆川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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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陆川又做梦了。
梦里是无边的黑,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他从高处坠落,风刃割破皮肤,可他不觉得疼,只有一种铺天盖地的空。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了,连回声都没有。
有人在深渊之上看着他。
白衣胜雪,墨发如瀑,那双眼冷得像结了千年的冰。他想喊她,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那人抬起手,掌心凝聚着刺目的白光,然后——那光朝他压了下来。
陆川猛地睁开眼。
窗外月色正明,黄狗不知何时钻到了他脚边,正拿鼻子拱他的手心。他大口喘着气,额上全是冷汗,心脏擂鼓般跳动。
他梦到什么了?
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那双眼睛。冷得让人心口发疼。
陆川坐起身,抹了把脸,鬼使神差地扭头看向里屋的方向。木门虚掩着,月光从门缝漏进去,他隐约看见床上空空如也。
他心里一紧,正要起身,院中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陆川披上外衣推门出去,月光下,沈瑶赤足站在院中,仰头望着天际。夜风吹动她的白衣,她整个人像是随时会随风散去。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像是刚做了什么极耗心神的事。
“姑娘?”陆川压低声音唤她。
沈瑶回过头。
陆川看到了她的眼睛,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那双眼里有千年前的风霜,有无人知晓的孤寂,还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
但那神色转瞬即逝。
“吵醒你了?”沈瑶语气如常,淡淡道,“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
“做噩梦了?”陆川走到她身边,隔了半步的距离站定。他想靠近,可某种说不清的直觉让他停在了那里。
沈瑶没有回答,反问他:“你呢?也做噩梦了?”
陆川愣了一下,挠挠头:“你怎么知道?”
“你方才睡着时,一直在喊。”沈瑶说这话时看着他,目光平静,“喊的是‘别走’。”
陆川耳根一热,有些不好意思:“我喊出声了?没说什么奇怪的吧?”
“没有。”沈瑶移开目光,望向远处山峦的轮廓,“只是寻常梦话。”
陆川松了口气,在她身旁的石阶上坐下来。夜里的山很静,虫鸣都稀疏了,只剩下风穿过松林的簌簌声。他仰头看月亮,忽然说:“姑娘,你信命吗?”
沈瑶低头看他,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棱角分明,可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少年人的坦荡与茫然。
“为何这样问?”
“师父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陆川双手撑在身后,仰着身子看天,“他说我这辈子注定要遇见一个人,躲不开的。他还说,那个人来了之后,我可能会变,变成我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沈瑶呼吸微滞。
“我那时候还笑他,说师父你老人家别是话本看多了。”陆川笑了一声,“可他走那天,拉着我的手,特别认真地又说了一遍。说‘川儿,若有一日她来了,你别恨她’。”
他转过头看沈瑶,月光下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姑娘,你说我师父说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你?”
沈瑶对上他的目光,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一寸寸碎裂开来。
她想起陆川的师父是谁了。千年前仙魔大战,魔主陆川身侧有一名忠仆,名唤苍术。苍术原是一只深山老林里的散修小妖,机缘巧合被陆川所救,从此死心塌地跟着他。大战之后苍术不知所踪,三界都以为他死了。
原来他在这里。
原来他一直守在这里,替陆川守了千年的轮回。
“你师父,”沈瑶声音极轻,“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川认真想了想:“特别倔的一老头。爱喝酒,喝醉了就骂人,骂完了又抱着我哭。小时候我问他我爹娘是谁,他说‘你爹娘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但你不用知道,知道了反而不好’。后来我就不问了。”
沈瑶垂下眼帘。
苍术什么都知道。他知道陆川是谁,知道沈瑶做了什么,也知道宿命会如何收场。可他依然守在这里,守着这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凡人少年,守了整整千年。
他恨她吗?
大约是恨的。否则也不会叮嘱陆川“别恨她”。
“陆川。”沈瑶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轻,“若我就是你师父说的那个人,你会恨我吗?”
陆川转头看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他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了某种极脆弱的东西。像是冰面下流动的水,一旦敲碎那层冰,底下便会涌出滚烫的、来不及收回的热意。
陆川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意外的话。
“我不知道。”
他诚实地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不知道你来做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找到我。但我觉得,不管你是谁,我都恨不起来你。”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话说得太露骨,耳根又红了,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你炖的粥挺好喝的。”
沈瑶怔了一瞬,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眉眼弯弯,像是冰河初开时第一缕春水流过。陆川看得呆了一瞬,赶紧扭头去看月亮,心跳得乱七八糟。
沈瑶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心中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
她想,或许陆川说得对。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那都是以前的事。他如今只是一个凡人少年,坦荡,磊落,会因为一碗粥就记着别人的好。
她忽然不想让他想起来了。
如果可以,她想就这样守着他。守着这个什么都不记得的陆川,守着这座安静的山,守着每一个可以看着月亮说话的夜晚。
可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就在方才,她以仙力加固封印时,发现裂痕比昨日又大了几分。那些在暗中窥伺的人正在加速行动,而她的仙力在凡间会逐渐消散,撑不了太久。
“回屋吧。”沈瑶敛了笑意,恢复那副淡淡的神色,“明日你不是说要下山赶集?”
陆川“哦”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月光下,白衣女子站在院中,赤足踏在青石板上,像是下一刻就要乘风归去。陆川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想伸手拉住她,把她拽回这凡尘人间。
可他最终只是挠了挠头,笑道:“姑娘,明日赶集人多,你跟紧我,别走丢了。”
沈瑶看着他走进屋里的背影,直到门扉合拢,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夜风吹过,她忽然偏头看向院外某处暗影,目光冷冽如霜。
“看够了吗?”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夜色深处,“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这座山,这个人,她动不得。”
暗影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阴恻恻的,似远似近。
“沈仙子,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封印碎裂是迟早的事,届时他记起一切,你以为他还会站在你身旁?”
沈瑶指尖微抬,一道白光破空而去,精准地钉在那片暗影之中。
黑影散去,笑声戛然而止。
夜恢复了寂静。
沈瑶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仙力凝出的白光正在缓缓消散,像沙漏里最后一粒沙。
她还能撑多久?
谁也给不了她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