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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坠入凡尘 翌日清晨, ...

  •   翌日清晨,陆川是被一阵粥香唤醒的。

      他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着眼往灶台那边一看,整个人顿时清醒了,昨夜里那位白衣姑娘正站在灶前,手里拿着他那只豁了口的木勺,在锅里慢慢搅动。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像山寺庙里供着的菩萨像。

      陆川一时看怔了,直到那姑娘回过头来,淡淡道:“醒了便过来吃。”

      他才“哎”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叠被褥,叠了半天才发现叠反了,又拆开重来。黄狗在门口摇着尾巴看热闹,他瞪了它一眼,低声道:“笑什么笑。”

      沈瑶把粥盛好,摆了两副碗筷。她做得极自然,好像本就该是如此。陆川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还是竖起了大拇指:“姑娘手艺真好。”

      沈瑶没动筷子,只看着他吃。陆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放慢了动作,犹豫了一下问:“姑娘今日有何打算?若是赶路,我送你下山。”

      “不急。”沈瑶说,“我想去后山看看。”

      陆川眼睛一亮:“那正好,我正要去后山砍柴。昨儿说的蘑菇,今日带你去采。”

      后山的路崎岖难行,露水重,陆川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他原以为这位娇滴滴的白衣姑娘走不惯山路,谁知沈瑶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连鞋面都没沾多少泥。

      “姑娘好脚力。”陆川由衷地赞了一句。

      沈瑶看他一眼,没说自己在九天之上踏云而行时,比这险峻万倍的山路都走得。

      陆川走到一处山坳,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拨开一丛灌木:“看!”

      沈瑶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一簇暗紫色的蘑菇生在腐木上,伞盖有铜钱大小,纹路精致如绘。

      “这种叫紫烟蕈,别处少见,只有这山里有。”陆川小心翼翼地摘了几朵放进背篓,“味道极鲜,待会儿回去给你炖汤喝。”

      沈瑶看着那蘑菇,瞳孔骤然一缩。

      紫烟蕈,在仙门典籍中另有名字,叫“噬灵菌”。生于灵力浓郁之地,以灵气为食。寻常地方根本长不出来。这座看似普通的凡山,怎会有这种东西?

      她不动声色地抬眸,扫视四周。山势连绵,草木葱茏,乍看并无异样。可她凝神细观,终于发现端倪,整座山的走势,暗合一处古老的阵法。山脊为脉,溪流为络,而他们脚下这片山坳,恰是阵眼所在。

      封印。

      有人在这座山下,设过一道极为庞大的封印。

      沈瑶心中翻涌,面上却不露分毫。她不动声色地问:“陆川,你在这山里住了多久?”

      “从小住到大。”陆川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我师父捡的我,说我小时候被人扔在山口,襁褓里就一块玉,别的什么都没有。”

      沈瑶呼吸一滞:“你师父呢?”

      “三年前走了。”陆川语气平淡,但眼神暗了一瞬,“病走的。走得挺安详,我把他葬在那边山头,正对着咱家,他说这样能天天看着我,省得我偷懒。”

      他说着笑了笑,可沈瑶看得分明,他笑的时候眼底有泪光一闪而过,只是被他飞快地压了下去。

      三年前。

      沈瑶的心沉了下去。陆川坠入轮回是千年前的事,若他转世为人,不该只在这山里住了短短二十余年。那他之前的那些世呢?谁在护着他?谁在替他掩藏行踪?又是谁,在这座山下布了封印,将他的魔元牢牢压住?

      她忽然想起一个可能,指尖微凉。

      “陆川,”她轻声道,“你襁褓里那块玉,还在吗?”

      陆川愣了一下:“在啊,怎么了?”

      “可否让我看看?”

      陆川没有犹豫,从领口里拽出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一块墨色玉佩。玉佩不大,通体温润,隐隐有暗纹流转。

      沈瑶接过玉佩的瞬间,掌心猛地一烫。

      是魔气。

      极精纯、极浓郁的魔气,被某种力量压缩在这小小玉佩之中。这是封印的引子,也是魔元与凡人肉身之间的桥梁。只要这块玉碎了,封印便会彻底崩塌。

      更重要的是——她认出了这玉佩上的暗纹。

      那是九天玄女座下特有的符印。

      她的手开始发抖。

      “姑娘?”陆川见她脸色不对,凑近了些,“怎么了?这玉有什么问题吗?”

      沈瑶迅速将玉佩塞回他手中,后退一步,勉强稳住声音:“没什么,只是这玉成色不错,看着不像寻常物件。”

      陆川嘿嘿一笑,把玉佩塞回领口:“我也觉得是好东西,师父说这玉能保平安,让我千万别摘。这些年确实没生过什么大病,兴许真是它管用。”

      沈瑶没有再说话。

      她心中已翻起惊涛骇浪。九天玄女座下,能布下这等封印、能炼制这等玉符的人,只有一位,她的师姐,沈瑶。可沈瑶就是她自己,她从未做过这些事。

      除非——

      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有人假借她的名义,在暗中做了这一切。

      那这个人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走吧。”陆川背起竹篓,朝她伸出手,“前头还有一处泉眼,水可甜了,我带你去喝。”

      沈瑶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粗糙,宽大,指腹有砍柴留下的薄茧。她迟疑了一瞬,将手搭了上去。

      陆川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

      他咧嘴一笑,拉着她往山上走,脚步轻快,嘴里又哼起了不成调的歌。沈瑶被他牵着,目光落在他毫无防备的后背上,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被他这一握,竟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她想起千年前,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是在仙门后山的桃林里。那时他笨拙,紧张,手心全是汗,连看都不敢看她。如今他什么都不记得了,牵她的手却坦坦荡荡,像是天生就该如此。

      山风拂过,吹动她的衣袖。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望向天际。

      那里,云层深处,有几双眼睛正在窥视。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指尖微动,一道无形的屏障悄然张开,将那些窥探的目光隔绝在外。

      再多给她一些时间。

      只要一些就好。

      山顶的泉眼旁,陆川蹲下身掬了一捧水递到她面前:“姑娘尝尝。”

      泉水清冽甘甜,入喉沁凉。

      沈瑶喝完水,抬眸看他,忽然问:“陆川,若有一日,你发现自己并非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会如何?”

      陆川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认真想了想:“我不是我,那我是谁?”

      “我是说,”沈瑶斟酌着措辞,“若你发现自己有另一重身份,有一段你完全想不起来的过往……”

      “那也挺好的啊。”陆川打断她,笑嘻嘻的,“多一段人生,多赚了。”

      沈瑶怔住。

      陆川见她神色有异,以为说错了话,连忙补充:“我是说,不管以前怎么样,那都是以前的事。我现在就是我,一个砍柴的凡人。过去的事,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呗,又不耽误我过日子。”

      他说得轻松,沈瑶却觉得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是啊,对他来说,想不起来才是最好的。

      可她不能让他永远想不起来。封印在碎裂,旧敌在逼近,他体内的魔元终有苏醒的一日。到那时,那些过往会如潮水般涌来,好的坏的,爱的恨的,他都会记起来。

      包括她亲手封印他的那一幕。

      沈瑶垂下眼帘,将手中的泉水轻轻洒回泉中。

      水面上倒映着她的面容,千年仙寿,容颜未改,可那双眼睛里,已有了凡尘女子的愁绪。

      “走吧,”她站起身,“该回去了。”

      陆川应了一声,背起竹篓跟上她。走到半路,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她手里。

      是一朵野花,嫩黄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

      “路上看到的,觉得好看。”他耳根微红,别过头去,“姑娘戴着肯定好看。”

      沈瑶看着掌中那朵小花,沉默片刻,轻轻将它别在了发间。

      “好看吗?”她问。

      陆川回过头,认真看了看,重重点头:“好看。”

      他说这话时,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眉眼澄澈,一如千年前那个在桃林里朝她伸出手的少年。

      沈瑶微微一笑。

      这是她千年来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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