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沧溟2》作家夏至未至

1、旧梦已忘 山雨欲来，

　　山雨欲来，风满西楼。

　　沈瑶站在云头，低头望着那片连绵起伏的青山，已经看了整整三日。山间薄雾如纱，炊烟袅袅升起，像极了千年前沧溟深渊初开时，那一缕无意间缠上她指尖的魔气。

　　她记得那日，魔气入体，她本该运功驱散，可鬼使神差地，她将那缕黑气收进了神识深处。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陆川的一抹残魂——他在深渊中孤寂太久，连魔气都生出了几分怯意，悄悄探出一丝，却被她拘住了。

　　彼时她不懂，那一点微末的牵连，竟会演变成今日这般局面。

　　“仙子，您已在此处站了三日，可要下去看看？”身旁的青鸟化出人形，小声问道。

　　沈瑶没有回头，只是将袖中掐了三日的隐身诀缓缓散去。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凡尘浊气尽数吸入肺腑——她太久没来了，久到连这山间的松涛声都觉陌生。

　　“不必跟着。”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流光，坠向山腰。

　　陆川正背着一捆柴从坡上下来。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额角有汗，顺着下颌滴落在泥土里，他却浑不在意，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哼着不成调的山歌。

　　走到半山腰的溪边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溪对岸站了一个人。

　　白衣胜雪，墨发如瀑，眉目间不染半点尘埃。那人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已等了千年。

　　陆川愣住。草茎从嘴边滑落，柴捆从肩上滑下半寸，他慌忙伸手扶住，耳根却悄悄红了。他见过山下的俏姑娘，见过城里的贵女，可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干净得像是从月亮上下来的。

　　“姑娘……可是迷路了？”他隔着溪水问，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轻了几分。

　　沈瑶看着他。

　　看着他尚且年轻的眉眼，看着他毫无阴霾的眼瞳，看着他被阳光晒得微黑的面庞上那一点赧然。这是陆川。这不再是那个站在沧溟深渊之上、被三界忌惮的魔主。他的眼底没有孤寂，没有愤恨，没有那种让她每一次想起都心口发疼的疏离。

　　他只是个凡人。

　　一个陌生的、坦荡的、背柴的少年。

　　“公子，”她开口，嗓音竟有些哑，“在下沈瑶，路过此处，天色已晚，不知可否借宿一宿？”

　　她说这话时，藏在袖中的手在微微发抖。

　　陆川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我家就在前头，虽然简陋，但遮风挡雨还是够的。姑娘若不嫌弃，跟我来便是。”

　　他涉溪而来，溅起的水花沾湿了沈瑶的衣摆。她低头看着那几点泥水，忽然想起千年前，陆川第一次踏入仙门时，也是这样冒冒失失的——那时他是新弟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因为出身微贱，常被同门欺辱。她那时已是九天玄女座下首席，偶尔路过练武场，总能看到他一个人在角落挥剑。

　　后来他消失了三年。

　　再出现时，已是沧溟深渊之主。

　　“姑娘？”陆川见她出神，有些担忧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是不是累了？我背你上去吧？”

　　沈瑶猛地回神，后退半步。“不必。我自己走。”

　　陆川挠了挠头，也不勉强，在前头带路。他走得快，却时不时回头看她，像是怕她跟不上。沈瑶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孤傲凌厉的魔主，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少年，连走路都带着山野的坦荡。

　　她想起自己亲手封印他的那一刻。

　　沧溟深渊之上，风雷交加，他一身黑衣猎猎，魔气冲天，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看着她，声音嘶哑：“沈瑶，你——也要负我？”

　　她那时没有回答。她只是将封印打下，看着他坠入轮回，看着他的魔元被神力层层锁住，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

　　可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封印之下，她留了一线生机。一线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的、违背天道的私心。

　　“到了！”

　　陆川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拽回。

　　眼前是一座简朴的木屋，篱笆围出一方小院，院里晒着几件粗布衣裳，墙角堆着柴火。一只黄狗趴在门前，见到生人，只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大黄，别叫，是客人。”陆川踢了踢狗的屁股，推开门，“姑娘请进。”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灶台上还放着半碗没吃完的粥。陆川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碗收了，用袖子擦了擦凳子：“姑娘坐，我去烧点热水。”

　　沈瑶坐下，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灶火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一边烧水一边哼歌，偶尔被烟呛得咳嗽两声，却笑得爽朗。她忽然想，如果当年他没有被仙门驱逐，如果他没有坠入深渊，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他是不是就会像现在这样，做一个平凡的凡人，娶一个平凡的姑娘，过完平凡的一生？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陆川体内沉睡的魔元正在苏醒。封印的裂痕越来越大，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些魔气在隐隐躁动，像是在回应她的到来。而那些蛰伏的旧敌，此刻想必已经嗅到了他的气息。

　　她来得太晚了。

　　“姑娘，喝水。”陆川端来一碗热水，放在她面前，自己也坐下来，托着腮看她，“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吧？”

　　沈瑶端起碗，热气模糊了她的眼。“为何这样问？”

　　“因为你走路没有声音。”陆川认真地说，“而且你看人的样子，像是隔了很远很远。”

　　沈瑶的手一顿。

　　陆川却笑了：“不过没关系，我这个人嘴严，不该问的不会问。姑娘要是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明天我带你去后山采蘑菇，那边的蘑菇可鲜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沈瑶垂下眼帘，轻声道：“好。”

　　是夜，沈瑶睡在里屋，陆川在堂屋打地铺。

　　夜深人静，沈瑶睁开眼。

　　她感觉到魔气的波动了。

　　有人在靠近这座山。不止一人，皆是冲着陆川而来。她坐起身，指尖泛起微光，正要布下结界，忽然听见堂屋传来陆川的梦呓。

　　“别走……”

　　她怔住。

　　“沈瑶……别走……”

　　她的名字从他口中溢出，带着梦中的惊慌与无措，像极了千年前那个站在深渊边缘的少年。

　　沈瑶闭上眼。

　　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每多待一刻，封印就多一分碎裂的风险。可是——

　　她睁开眼，起身走到堂屋门口。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陆川脸上。他眉头紧锁，额角有细密的汗，显然睡得不踏实。

　　沈瑶蹲下身，伸手轻轻按在他的眉心。

　　“这一次，”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对自己发誓，“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指尖泛起柔和的白光，那是她千年仙力所凝，轻轻注入他的识海，抚平那些躁动的魔气。

　　陆川的眉头渐渐舒展，嘴角甚至弯了弯。

　　沈瑶收回手，站起身，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她知道，那些暗处的眼睛，已经看到了她的光。

　　可她不在意了。

　　从她决定下凡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天道也好，宿命也罢，她都不会再退。

　　这一次，她要逆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