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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目之所及 师尊在院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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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来,藤杖斜倚在膝边。大黄凑过去嗅了嗅他的袍角,摇了两下尾巴,又趴回灶火旁去了。
陆川站在沈瑶身侧,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他看看沈瑶,又看看那个白发老者,低声问:“你师尊?”
沈瑶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钉在师尊身上,像是要从那张苍老……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半晌,她开口了,声音绷得极紧:“山下的封印阵,是您布的。”
师尊望着她,点了点头。
“那块玉佩,也是您炼的。”
师尊又点了点头。
“苍术留在陆川身边,也是您安排的。”
师尊叹了口气:“苍术那孩子,是自己找过去的。老朽只是替陆川挡了一劫,将他送入轮回时留了些后手。苍术忠心,寻了百年,寻到了,便不肯走了。”
沈瑶的身子在微微发抖。陆川感觉到她手腕上传来的颤意,下意识握紧了些。他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前因后果,但他看得出沈瑶此刻心绪极乱。
“您早就知道。”沈瑶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带着压抑了千年的质问,“您早就知道天道要杀他,早就知道仙门的偏见会逼他入魔,早就知道我会封他。您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师尊没有立刻回答。他将藤杖横在膝上,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杖身,像是在掂量该怎么开口。
“瑶儿,”他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缓,“天道要杀陆川,是因为他体内有沧溟魔元。魔元与天道共生共灭,天道容不下他。这件事,为师在你封他的三百年前便知道了。”
沈瑶瞳孔骤缩。
“三百年前,为师去了一趟沧溟深渊底。”师尊的目光落在灶火跳动的地方,像是在回忆什么极远的事,“深渊之下压着的东西,比三界所知的要古老得多。沧溟魔元并非天地所生,它是上一纪元的天地本源自崩后留下的碎片。天道是这一纪元的本源,与上一纪元的碎片天生相克。”
陆川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抓住了最重要的一句:“所以我的存在,本身就是要被灭掉的?”
师尊看向他,目光复杂:“你转世轮回千年,体内魔元被封印压制,天道便感知不到你。可封印一碎,魔元苏醒,天道便会降下天劫。届时三界倾覆,生灵涂炭。”
院中静了许久。
沈瑶慢慢在师尊对面坐下来,她的手从陆川掌中抽出,拢入袖中,指尖冰冷。
“您有办法。”她说。师尊既然来了,就说明他有办法。
师尊沉默了一瞬,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石桌上。那玉简通体漆黑,表面刻着极其古老的纹路,沈瑶从未见过。
“上一纪元覆灭之时,曾有一人将天地本源碎片一分为二。一半化为沧溟魔元,沉入深渊。另一半化为天道的‘息壤’,隐于三界。这两半本源本该互不相干,可千年前陆川与你的相遇,打破了平衡。”
师尊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你的仙力与他的魔元相触时,两半本源产生了共鸣。这也是为何你封他时能留一线生机,为何他的魔元如今认你。因为你们的命,早在千年前便已绞缠在一起。”
沈瑶怔住了。
陆川也怔住了。
“天道的天劫迟早会来。”师尊将那枚黑玉简推到沈瑶面前,“但为师找到了化解之法。这枚玉简中,记载着一道古阵。若能将魔元与息壤重新合二为一,以二人之力共同承载,魔元便不再是天道眼中的异物,而是天道的一部分。”
沈瑶伸手拿起玉简,神识探入,古阵的纹路在她识海中铺展开来。那阵法极其复杂,她只看了一遍便觉头晕目眩,可其中关窍她已看清了。
“这阵需要两个人。”她放下玉简,声音发紧,“一个持魔元,一个持息壤。持息壤的那个人……”
“会失去仙籍。”师尊替她说完了,“息壤归入魔元之后,天道会认为你与魔元融为一体,视你为异端。你不再是仙,也不再是人。你会与陆川一起,成为三界之外的存在。”
沈瑶闭了闭眼。
陆川忽然开口:“那我呢?我会变成什么?”
师尊看着他,目光中有几分怜悯,也有几分赞许:“你会记起所有的事。前尘往事,千年轮回,沧溟深渊,仙门旧怨,一切都会回来。然后你们二人会一同被天道驱逐,成为三界之外独一份的存在。”
陆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会被驱逐到哪儿?”
“无处可去。”师尊说,“三界之大,无你们容身之所。但你们在一起。”
陆川转头看向沈瑶。
沈瑶也在看他。
暮色已经沉下去了,灶火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院外的山风呜呜地灌进来,吹得篱笆吱呀作响。
“沈瑶,”陆川先开了口,语气和平时一样坦荡,“我活了二十来年,什么都不记得。你活了千年,什么都记得。可我觉得,不管以前怎么样,人活着总得往前走。”
他伸手,将她方才拢入袖中的手重新拉出来,握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凉得像冰,他便用两只手合拢了捂着。
“你方才说,你封我的时候把自己劈成了两半。”陆川低头看着两人的手,语气认真,“往后咱俩都不用劈了。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三界容不下,咱就找个三界之外的地方,我砍柴你做饭,日子照样过。”
沈瑶望着他,眼眶里的热意再也忍不住了。
一滴泪落下来,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她低着头,任由泪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肩膀微微发颤。陆川没有替她擦,只是握着她的手,安安静静地等她哭完。
师尊坐在对面,枯瘦的手拄着藤杖,望着这一幕,浑浊的老眼中亦有水光一闪。
许久之后,沈瑶抬起头来。她脸上泪痕未干,目光却已恢复清明。她看向师尊,声音虽然微哑,却极稳:“弟子不孝,往后不能侍奉师尊了。”
师尊摆了摆手,撑着藤杖站起身来。他佝偻着身子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那古阵需要七日方能成形。七日之内,天道的目光不会落在凡间,是为师替你们争来的。”他顿了顿,望着沈瑶,目光中慈爱依旧,“瑶儿,你当年封他时留的那一线生机,为师至今记得。那是为师见过的最干净的私心。”
他拄着藤杖走出院门,身影没入暮色之中,声音远远地传来:“七日之后,一切尘埃落定。你们好自为之。”
院中恢复了安静。
灶火噼啪作响,大黄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咕哝声。陆川握着沈瑶的手,低头看着两人交握处那道被泪水洇湿的痕迹,忽然笑了。
“七日。”他说,“够我写熟自己的名字了。”
沈瑶偏头看他,泪痕未干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不够。”她说,“你写字太慢。”
“那你多教几日。”
“往后日日教你。”
陆川嘿嘿笑了,拽着她的手往灶台边走:“先吃饭。面还搁着呢,再揉就硬了。”
沈瑶被他拉着走向灶台,掌心被他捂得暖融融的。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想起千年前桃林里那个满头大汗的少年,想起沧溟深渊上那个满眼孤寂的魔主,想起凡尘山野间这个坦坦荡荡的砍柴人。
千年的光阴从她指尖流过,最终停在此刻。
灶火暖着,面在手中,他在身旁。
三界之外的路或许很远,但她不再是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