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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八月十五 八月十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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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的后巷里晒着几床被,风一来,皂角气便往鼻子里钻。
佩兰接过石榴花样,半天没说话。我见她指尖停在花瓣上,问:“不像么?娘从前画的那枝,我记不全了。”
“像。”她把纸举近些,“就是这个。我还同娘闹过,说花怎么不结石榴。”她笑了一下,将花样收进碎布里,忽然问:“爹是不是叫人找你了?”
我替她按住快掉下去的线,道:“问过我的月钱。怎么,他也问你了?”
“叫我劝你,把赏钱攒着,往后家里急用。”佩兰撇了撇嘴,“我没应他。你也别应,听见没有?”她将一包炒栗子塞进我怀里,又赶着添一句,“这个给你的,也别拿给他。”
我正要说谁给他,她已经笑了,隔着纸包捏出最大的一颗,非叫我尝。我咬开,栗肉还是温的。收菜的婆子在门里催,她抱着布往回走,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线的钱记着,下回给你!”
回到照雪斋,陈通堵在门口:“明日晚饭前,替我守一阵成不成?嫂子家蒸鸭,我那小侄从月初就念,问他叔叔是不是搬到书柜里去了。”
“成。上回耽误你的”
“那回早还了。这回另算,后日我替你。”他从我摊开的纸包里拣了一颗栗子,慢慢剥开了壳,“有妹妹惦记就是好。我家那个,只惦记我兜里带没带糖。”
十五一早,院门外食盒碰食盒,谁的空筐没送回,谁家少领一碟饼,隔着墙也听得清。许松抱着一摞碟子往厨房跑,见我来,赶紧分了半摞:“你替我问问,晚间能不能出去看灯?”
“你自己怎么不问?”我才接稳,他已绕到我后头。周伯从廊下过来,他立即站直,碟子贴着胸口,连响也不敢响。
我忍着笑开了口,周伯却朝他一指:“躲什么?送完碟子再来说,别把满院子的活都看没了。”许松忙答应,等人走远才冲我挤眼:“他没说不许!”
厨房热得站不住。切藕的妇人把四只果饼装进盘,抬眼瞧我:“新来的书童?陈通夸得我只当是画上的人,倒真是个俊后生。怎么这样瘦?”
“我吃得不少。”我怕她误会,连忙补道,“同陈通一样的饭。”
她笑出了声:“好好好,没说你们书房饿人。端稳些,这花可别碰坏了,主子看到要不高兴了。”我捧着盘往外让,一个要多领饼的婆子还在旁边磨她,她已转头道,“嘴里添一碟,手上添一碟,我拿什么填?单子拿来。”
饼送到院里,许松先围着看馅。公子刚从屋里出来,听了半天,伸手拿走一只:“再瞧也瞧不透,切开看不就完了。”他只尝一口便嫌甜,让我们分,又指着陈通,“给你侄儿留一块,免得白念一个月叔叔。”
陈通拿纸包好,临走却忘在案上,跑回来取时被许松堵着笑。他将纸包往怀里一揣:“你最好也别忘事。”
午后公子进了内院,我留着理书。日头偏过窗棂时,周伯来叫我:“丁家有人送东西。去瞧瞧,这儿我看着。”
我赶到侧门,那伙计正拍腿上的灰,见了我便递来一包饼:“你爹叫送的,怕你在外头过节,连口饼也吃不着。”
“佩兰好不好?”
“好着呢。”他往左右看了看,声音压下来,“家里过节也得使钱,你这几个月的月钱,拿些来,我好回去交差。”
我手里的饼一下沉了。他见我不动,又道:“快些吧,你爹还等着。”
门里抬食盒的人出来,我往旁边让,他也跟了过来。纸包角硌在掌心,我低头看了片刻,递回去:“饼拿回去吧。”
“怎么?”他没接,“好好的一片心,你连收也不肯收?”
“佩兰缺什么,我给她买。月钱我的自己留着。”我又往前递,他这才接过,脸已经冷了:“进侯府就是不一样了,连你爹也不认了?”
我脸上一热,门房正从桌后看过来。我几乎想说改日再讲,手伸到袖口,却停住了。来借棺钱那天,爹也是这样等着我走。
“劳烦带话,往后不必来讨了。”说完我转身进门,听见他在后头叫了一声,我没回头。
回院取水,铜勺磕在盆沿,水泼了一鞋,我蹲下去擦。想了想如果下次爹若来找我要呢?我握着巾子,好一会儿没能站起来。
晚饭多了一碗肉,许松吃得比平日还快,周伯一许出门,他提着鞋跟就跑。那声“捎包盐”追到院外,人早没影了。周伯摇头,叫我慢慢吃,自己去前头照应。
月亮升起来,公子从内院回来,身上带着酒气。我接过扇子,他瞧见小几上一碟剥好的栗子,顺手拈了一颗:“都归我?”
我忙摇头。他笑着往椅上一坐:“那你倒吃呀,剥了这么多,光拿眼睛看?”我取过一颗,却又放下了。他这才望我的脸,“怎么了?”
“爹遣人要月钱。我没给。”我怕他还得问,接着道,“原本以为是给我送饼呢,说明来意后饼我也退了。那人说,我连爹也不认。”
公子嘴里的栗子还没咽,先皱了眉:“几块饼,要换几个月的月钱,他是觉得亏了?”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又低头道:“我是不是回得太硬?”
“你还想软到哪里去?”他把扇子搁下,“再有人来,先让周伯告诉我。”说罢拉了旁边的椅子,“坐。你站着,我还得仰着头同你讲。”
我将娘的铜顶针从栗壳底下拣出来。他问是什么,我套到指上,抵着栗壳轻压,壳便裂了。“娘从前这样剥。
我拣出一颗完整的,刚要递过去,周伯从门外进来,说城西有人设席,车已经候在门口,专来请公子赏月。
“谁在那儿?”公子将扇子拿起。周伯报了几个人名,他听到一半便笑:“倒都会挑地方。几时散?”
“没说准,来人还在门上等。”周伯往旁边让开。我举着栗子,听见两个熟悉的名字,便将它放回碟里,起身去取外袍。
“做什么?”他看过来。我答拿衣裳,他却没起身,只等着我。我摸到椅背上那件袍子,想松手,又不肯,半天才问:“今儿……能不能不去了?”
周伯看了我一眼:“我先叫门上稍候。”他走出去,我耳根已经烧起来,正想说公子若有事尽管去,公子却先道:“想叫我陪你?”
我点了头,没敢看他。片刻后,他把我从衣架边叫回来,拣起那颗栗子吃了:“那就不去。好容易剥出一颗,差点便宜了许松。”
他叫周伯回了来人,将椅子挪到我旁边。我听着门外传话的声音远去,才小声问:“明日人家问起来呢?”
“少我一个,他们还不会喝酒了?”他说着笑了,肩头轻轻碰过来。我没有让开,把碟子往中间推了推。
许松回来,鞋边全是水:“那鱼灯尾巴着了,抬灯的人还不知道,举得老高!我才喊了一声,他蹦得比灯还高。”他学那人甩手,正讲到热闹处,周伯在后头问:“盐呢?”
他张着嘴停住,陈通恰好提着葱油饼进来,先笑了:“我说什么来着?”
我也笑,眼睛却一直往公子那边瞧。他分了饼,最热的一只递给我,又伸手把我袖边的栗壳拂下去。
夜里回到下房,许松还在懊恼没买成盐。我将顶针收好,躺下后又抬起手,碰了碰白日挨着公子袖口的地方。许松翻过身问我笑什么,我赶紧把手塞进被里:“没什么。你快早些睡吧,明早还得买盐。”